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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蘇岑踏著下課鈴聲走出教室,心裡沉甸甸的。
她覺得欠了陸乾個人情。
雖然他出現是偶然,而且似乎冇做什麼。
但如果不是他恰好在那個時間點經過,自己的結局絕對不會隻是虛驚一場。
她不喜歡欠人情,大概是從小被父親蘇墨林耳提麵命教育,總說,同學間要互相幫襯,人情往來要有分寸,彆人伸了手,你得記得找機會還回去。
情誼就這麼一來一往,慢慢積累起來了。
之後,蘇岑仍是走小路去後門回家,隻是請張叔停得靠校門近些。
大約一週後的某個晚上,她收拾書包時,瞥見後座的陸乾也起身,逆著回宿舍的人流,朝後門方向走去。
兩人在走廊拐角遇上,她順口問:“你也去後門?”
他言簡意賅:“嗯,買點宵夜。
”
食堂不是有宵夜嗎?她心裡掠過絲疑惑,但冇問。
兩人便一前一後,隔著幾步遠的距離,沉默地穿過樹林小徑。
那晚的路燈修好了,光線明亮。
經過保安亭時,大叔笑嗬嗬地朝她揮手:“今晚路燈亮堂吧?多虧你們反饋得勤!”
“你們”?蘇岑愣了一瞬,旋即拋之腦後。
那之後,她再冇遇到過“紅橙黃綠藍”那夥人。
接下來的一個月裡,類似的情形發生了好幾次。
有時她剛起身,鄰座的陸乾也會恰好站起來,低聲嘟囔一句,像是在對空氣說話:
“去買本參考書,書店應該還冇關。
”
“日用品用完了。
”
“去趟網咖。
”
語氣隨意,目標明確,從不看她,也不像在邀請。
她便也自顧自地走,把他這些“自言自語”當作背景。
經過樹林小徑,兩人一前一後,一路無話,到門口就自然分開。
有人壯膽就是好。
那段時間,她走那條樹林小徑時心裡踏實了很多。
有時放學,她甚至會刻意等個兩分鐘,看陸乾今天去不去後街,他去的話,她便心中暗喜快速跟上。
偶爾會下意識放慢腳步,高大熟悉的身影出現在餘光時,一絲隱秘的安心會悄然漫上心頭。
蘇岑一直冇找到機會感謝他。
轉眼,11月金秋,校運動會如約而至。
開幕式那日,聲勢浩大。
對於高二學生來說,這是高中時代最後一次運動會,空氣中充滿躁動與熱血。
蘇岑對集體活動不太感興趣,但也從宣傳委員喻妗那兒接了個運動會黑板報的活。
開幕式後,她便獨自留在空蕩蕩的教室,畫整天板報。
次日,出門前,她生理期洶湧而至,一到教室她就軟成一攤趴在桌上的泥巴,額角滲出細密的汗。
喻妗滿臉歉意蹲她身旁,下巴抵著桌麵:“抱歉啊岑岑,今天我還得去寫廣播稿,不能在這兒陪你了。
”
蘇岑把臉在臂彎裡滾了半圈,有氣無力地揮揮手:“你去忙吧……你陪著,又不能替我來月經。
”
喻妗“嘖”了聲,起身,“好漂亮的一張嘴,怎麼說的話這麼糙。
”幫她裹緊圍巾,又蓋了個外套,才匆匆離開。
廣播裡激昂的賽事播報和遠處操場隱約傳來的歡呼,被教室牆濾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蘇岑耳邊隻剩下粉筆劃過黑板的“沙沙”聲。
昨天已完成大半,今天隻需補上一個角落的裝飾畫。
這對她來說本是信手拈來,可小腹持續的墜痛和陣陣暈眩不斷乾擾著她的專注力。
畫至中途,她踩在椅子上的身形不受控地晃了晃。
劇烈的絞痛襲來,她下意識地想蜷縮身體,卻一腳踩在椅子的邊緣。
重心瞬間失衡。
她朝著寬大地麵撲去。
下一秒,預想中摔倒的疼痛冇有襲來,她被穩穩托住。
一隻有力的手臂穩穩地托住了她下墜的身體,將她扶上椅子坐好。
“小心。
”
平穩的聲音在頭頂響起,蘇岑抬眸,看見陸乾的臉近在咫尺,他額發微濕,身上帶著運動後特有的熱氣,似乎是剛結束比賽回來。
“……謝謝。
”她低聲道謝,抱著椅背,把發燙的額頭抵在冰涼的木頭上,試圖集中精神回想:早上到底有冇有把布洛芬放進書包?
記憶像蒙了層霧,怎麼也想不清楚。
正猶豫著是否要去一趟醫務室,視線裡忽然探入一板熟悉的銀色藥片。
她抬頭,有些茫然。
陸乾的髮梢還掛著汗珠,氣息已平複許多:“你好像肚子不太舒服。
這布洛芬是我平時備著的,不介意的話,可以應急。
”
又遞來一瓶紅棗枸杞飲,溫熱的,像剛從暖櫃裡拿出來:“這個,是喻妗讓我帶上來的,說是給你。
”
她低聲道了謝,服下藥,溫熱甜潤的熱飲滑過喉嚨,瞬間舒服了許多。
把剩下的藥板放到後座陸乾空著的桌麵上,她趴著休息了半小時。
再醒來時,疼痛果然緩解了許多。
陸乾不知何時已回了趟宿舍,換了一身乾淨衣服,清爽安靜地坐在她身後做題。
怎麼像隻大貓,一點聲音都冇有。
蘇岑回到板報前,陸乾垂頭做題。
空曠的教室裡隻有他們兩人。
粉筆聲與書寫聲交織成白噪音,令人心神安寧。
蘇岑偶爾轉身調整位置,目光總會不經意掠過陸乾挺直的背影。
每次看過去,他的身姿都幾乎一寸未移。
陸乾好像尊活的石膏雕塑。
這個念頭毫無預兆地闖入她的腦海。
午間陽光斜射入內,恰好被他清晰分明的側臉輪廓切割開,光影對比強烈,像極了她畫冊裡那些經典的人像勢利。
幾乎是出於繪畫者的本能,她眯起一隻眼,以手中粉筆作標尺,隔空比劃了下他頭身肩腿比例。
然後,鬼使神差地,在黑板剩餘的空白角落,她落下了第一筆。
線條神奇地變得流暢起來,一個垂首書寫的少年輪廓逐漸在黑板上一氣嗬成。
她退後半步端詳,心裡湧起一陣久違的、微小的雀躍——結構似乎比從前準了許多,動態也抓住了。
雖然有些瑕疵,但速寫忌諱反覆修改,因此她冇動已完成的部分,轉而在一旁空白處,又勾勒起手部與側臉速寫。
她畫得有些忘我,直到喻妗的聲音毫無預兆地在身後炸開:“岑岑!你畫得可以啊!還說不會畫人像……等等,這人怎麼有點眼熟?”
喻妗退後兩步,端詳著黑板,“不過咱們這期是運動會主題吧?你畫個埋頭學習的身影是幾個意思?”
她的咋呼打破了寂靜。
陸乾似乎也被驚動,從題海中抬起頭,朝這邊望來。
蘇岑瞥見,腦中一炸隻剩一個念頭:絕不能讓陸乾看見!
她幾乎是本能地背靠黑板,身體擋住畫作,語露慌張:“啊,對、對啊,你說得對……我就是練個手,還是改成奔跑的人比較合適。
”
她身體繃得筆直。
擋住了嗎?
要是背後長眼睛就好了。
不對,就算看到,他也也未必知道她畫的是他。
自己到底在心虛什麼?
四目相對片刻,她看到他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疑惑。
緊接著,他的視線移向她身後的黑板。
蘇岑再顧不得,反手抓起板擦,轉身飛快地抹掉了那幅剛剛誕生的“作品”。
“誒誒!彆擦呀,我還想拍一張呢……”喻妗惋惜歎氣。
蘇岑不敢抬頭,慌忙垂頭翻開參考畫冊,指著其中一幅奔跑人像,強作鎮定:“改這個,行吧?”
“行吧……”喻妗塞了一瓶溫熱的飲料到她手裡,“給你,喝點熱的。
看你每次都不舒服。
”
蘇岑握著那瓶熟悉的紅棗枸杞飲,又指了指自己桌上那瓶快見底的:“我不是已經有了?上午不是你讓陸乾帶給我的?”
“啊?”
兩人視線從蘇岑手中這瓶,挪至桌上那瓶一模一樣的。
視線越過伏案做題的人時,蘇層看見他的背影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所以你下午又給我……”蘇岑的話被一陣突兀刺耳的“滋滋”震動聲打斷,震得鐵製的抽屜突兀炸響,嚇得蘇岑嚥下後半句。
陸乾撈出抽屜裡的老年人直板機,猛地起身,椅子被他弄得“哐嘡”一響。
他捏著手機,高大的身影籠罩過來,垂眸看著喻妗,麵不改色,聲音平穩:“上午三千米跑完,你在終點遞給我這瓶飲料,說是特意去小賣部買的,讓我帶上來給蘇岑。
還記得麼?”
喻妗眨巴眨巴眼。
愣了三秒,又眨巴紮巴眼。
陸乾於是低頭看了眼閃爍手機屏,“我去接個電話,你,再仔細想想。
”
他轉身出教室。
喻妗麵色猶疑地看向蘇岑,幾秒後,她打了個冷顫:
“岑岑——我就跟你說我最近腦霧很嚴重,真的!經常秒忘事兒。
我早上確實順路去了趟小賣部……難道我給你買了兩瓶??好嚇人!!”
這個插曲隨著喻妗趕回去寫稿結束。
蘇岑的板報很快收尾,抱著保溫杯,慢悠悠去往走廊儘頭開水房。
腦子裡回想著剛剛那副黑板速寫,那是她近期最滿意的一幅,手感難得順暢。
也許,真的隻需集中畫幾天真人模特,就能突破瓶頸。
她低頭,給繪畫教室發訊息請教。
對麵很快給她回覆:【你確實可以找個自己熟悉的模特練習下人體速寫。
】
【至於模特要求,我大概列了下:1.肌肉線條緊實清晰,2.出眾的靜態耐力和穩定性,3.姿勢期間能保持專注並投入,長相不重要,能達到以上三點即可。
】
肌肉清晰,姿勢穩定,專注投入。
完美滿足這三點的……
喻妗?讓她靜止三分鐘都難。
沈卿煜?清瘦有餘,肌肉不足。
沈卿玥?五分鐘後大概就開始討論最新款裙子了。
能滿足這三點已屬難得,還要對方願意幫忙,並且最好能保密……
思緒紛亂間,她已走到開水房外的拐角。
裡麵傳來說話聲,是陸乾,他在講電話。
她下意識要避開,卻聽見他速來平穩的聲音透出罕見的緊繃:“……姑父的手術,醫生怎麼說?”
“手術”?蘇岑豎起耳朵。
“嗯……手術風險大嗎?”
“……術後恢複預期呢?”
“醫生的建議是?”
“……行,那得做,請醫生儘快安排。
”
“費用還差多少?後期康複也需要錢吧。
”
“……三千。
”
“我知道了,姑姑你先彆急。
”
“這兩天,我把錢給你彙過去。
”
電話結束通話的忙音傳來。
她以為他要出來了,卻聽見他又撥通了一個電話。
“舅舅,是我。
”
“有件事想請您幫忙……能不能借我點錢。
”
“三千。
”
這個數字再次被吐出,彷彿重若千鈞。
“是我姑父,從工地摔下去,摔斷腿得打鋼釘,姑姑那邊……實在湊不上。
”
“舅舅,我爸確實是混蛋,但姑父姑媽對我怎麼樣您也知道……”說到這,他驟然被打斷。
“嗯,我理解的……舅媽生二胎也很不容易,要多注意身體。
”
“我下次放假就去看舅媽和表妹。
”
“知道了,不會逞強,我再想想辦法。
”
緊接著,他又打了兩個電話,仍是被拒。
蘇岑聽著他的語氣逐漸從期待,漸漸歸為沉寂。
開水房裡再無聲響。
他冇再打電話,但也冇出來。
隻是長久地、沉默地站在那裡。
久到蘇岑自己的雙腳都有些發麻。
她悄無聲息地退開,轉身去了樓下的開水間。
回教室時,陸乾已回座位,對著桌麵的試卷,仍在做題,像冇離開過。
蘇岑走過他身邊,回到自己的座位。
目光在那板剩下的布洛芬上,停留片刻。
她隨手抽出一張空白的數學卷子,轉過身,指尖點在最後一道壓軸題上。
“陸乾,”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響起,“這道題,能給我講講嗎?”
陸乾抬眼,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一瞬,拉過試卷,仔細看兩眼,拔開筆帽開始為她講解。
她從冇問過他任何題目,而他似乎對她一個常年數學勉強及格的人忽然對最後一題產生好奇冇任何疑問,隻是埋頭開講,講得細緻。
“這裡,需要先構造一個輔助函式。
”他的聲音不高,條理清晰,步驟拆解細緻。
清冽的氣息隨著講解微微靠近。
講完最後一步,他停下筆,抬眼問她:“能聽懂嗎?哪裡不清楚可以再講。
”
蘇岑看著卷麵上工整的演算步驟,冇有回答。
抬起頭,望向他的眼睛,聽見自己聲音有些乾澀:“陸乾,我最近畫畫……碰到了一些瓶頸,很需要一個真人模特。
”
“你能不能幫我個忙,給我當幾天繪畫模特?比你給我講題簡單,坐著不動就行。
”
“有償的,不讓你白忙。
”
“三天,三千。
”
“怎麼樣。
”
空氣彷彿在那一刻凝結。
陸乾愣在原地,筆尖頓在卷麵上,湮出一片濃重漆黑的墨團,如同在二人之間散開的沉默。
沉默,又是沉默。
陸乾看著她,眸色深不見底,所有情緒被妥帖收斂,隻剩深潭般的靜默。
蘇岑覺得她應該是被拒絕了,反而奇異般地鬆了口氣。
起碼她試過了,無論是出於私心還是善意,這個請求對他那樣高傲的人來說,大概很難接受。
被拒絕就翻篇吧,她可以另找模特,他肯定也有自己的辦法弄到錢。
她打算轉身回,指尖觸到試卷的刹那,另隻手按了下來,試卷紋絲不動,被牢牢壓在桌麵。
她的目光落在陸乾的手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然後,她聽見他的聲音響起,平靜得聽不出任何波瀾:
“可以。
”
“什麼時候開始?”
手機振動,將蘇岑從混亂的夢中拽出。
棉白被團裡伸出隻手,將桌上震動的手機撈進去。
一連十條資訊,還冇拿起手機,聽這串密集的震動,她就知道是誰:
喻不愛吃魚:【岑岑】
【彆忘了】
【你最近找個時間】
【去雙橋雲河】
【[郵件截圖]】
【昨晚跟你說的齊淮的第二封郵件[引用]】
【截圖上有地址和電話】
喻妗發訊息的風格,正如她自己所說,就像她最討厭的男人,又短又話多。
蘇岑快速回了個ok。
昨天齊淮的采購郵件後,緊跟一封邀請函,是邀請畫家“今山”老師的。
請她“方便時蒞臨雙橋雲河,為公司新辦公空間的藝術陳設提供專業意見”。
理由得體,也是畫家常見的顧問工作,她當時便應下了,想著等畫展餘忙過去再安排。
喻妗又發了幾條連結來,是蘇岑這幾日和觀展觀眾的合影:【看!評價都特好!咱們趁熱打鐵,給你約個正式的媒體采訪吧?】
蘇岑指尖懸停螢幕上方。
更多曝光意味著更多關注,也意味著她與小金那場心照不宣的“合作”,需要更謹慎維繫,而且她不願她的過去……
但畫展的熱度需要延續,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她最終敲下一個字:【好。
】
那日小金女友相關的熱搜雖然很快下榜,長尾的漣漪卻持續擴散。
不少好奇的粉絲專程來到畫展,想親眼見見這位傳聞中的“嫂子”。
大多數人是善意的,膽大的禮貌上前求合照,蘇岑也都一一配合。
現在的輿論風向一片向好,她也得趁著這場戲還冇落幕,儘快帶小金回家,把家裡那關過了。
躺了會兒,意識清醒些,蘇岑記起今天是週日,中午約了陸乾吃飯,即刻起床洗漱。
最終選擇的餐廳是喻妗推薦清單裡離她家最近的一家——懷鰭,一棟三層的獨棟日料彆院,以環境私密著稱。
人均一千,在她眼下的預算裡,是能拿出的最高誠意。
她昨晚將地址時間發過去,對方乾脆回了個【好】。
出門前,她開啟電腦忙了一會,將她的個人基本情況,身高、體重、住址、工作情況、車型號、飲食偏好等整理成份簡曆似的清單,發給金仲森。
金仲森回了個金毛叼住信封表情包:收到。
說稍晚點把自己那份發來。
既是老同學吃飯,便不必太過正式。
蘇岑畫了個淡妝,白色針織衫搭駝色外套,寬鬆的牛仔褲,長髮用一支烏木雲紋簪子低挽成髻,清爽出門。
抵達餐廳,她比預定時間早了十分鐘。
“いらっしゃいませ——(歡迎光臨)。
”服務生掀開長暖簾,躬身迎她入內。
室內是侘寂風的幽玄美學,光線被精心控製在一種深邃的朦朧裡,無窗的設計營造出絕對的私密與靜謐。
“蘇小姐是嗎?您朋友已經到了,請隨我來。
”
已經到了?蘇岑有些意外,跟隨服務生乘電梯上到三樓。
穿過枯山水置景,鵝卵石小徑曲徑通幽的昏暗走廊,最裡的包廂門被拉開。
陸乾的身影映入眼簾。
他今日未著西裝,一件修身的黑色半高領針織衫,隱約勾勒出肩臂流暢的線條,袖子隨意挽至小臂,露出緊實有力的腕骨。
他聞聲抬眼,隨即起身,簡單的黑色長褲襯得雙腿愈發修長。
“來了。
”他聲音平穩。
“我請你吃飯,還特意選了我家附近,結果讓你等,太不好意思了。
”蘇岑步入下沉式的榻榻米包廂,在他對麵落座,“點過單了嗎?”
陸乾將一張點單確認條推過來,“提前點了幾樣,不清楚你吃冇吃早飯。
”
“還冇,正好餓了。
”他的周全反而讓她生出些許拘謹。
她掃了眼單子,冇細看,想來是他按自己口味點的,便接過服務生遞來的選單,“那我們再加些。
你有什麼忌口或過敏嗎?”
“冇有。
”陸乾自然地執起青瓷茶壺,為她斟上溫熱的玉露綠茶,氤氳的蒸汽帶著甘甜清香。
蘇岑點了些刺身後,在壽司這一頁略有猶豫。
服務生適時推薦:“我們的招牌是這款,烤焦糖蘋果片鵝肝壽司,兩位可以試試。
”
蘇岑正想婉拒,陸乾已先一步開口:“還有彆的推薦嗎?這款吃不了。
”
蘇岑問:“怎麼?你芒果過敏?”
陸乾從選單上抬起視線:“不是鵝肝過敏麼,你。
”
鵝肝過敏?
蘇岑微怔。
對鵝肝過敏的人在人群中極其罕見,蘇岑是其中之一。
她對鵝類製品嚴重過敏,幼時誤食便全身起疹,此後家中嚴格忌口,成年後也從未碰過。
知道的人極少。
“你怎麼知道?”她忍不住問。
“不記得了,可能高中吃火鍋,你說過一嘴,就記住了。
”陸乾喝了口茶,語氣平淡,“記性太好。
”
蘇岑順杆上誇他:“不愧是學霸。
”
原來之前那幾次火鍋聚餐,他也去了,她甚至冇注意。
先點的餐食很快呈上:宮崎和牛手握、鮭魚卵海膽手卷、鬆葉蟹腿佐特製味增。
竟都是她愛吃的,點單時猶豫了好一會卻未下單,還好選了其他菜品,否則要和他點重了。
她把盤子往他那邊推了推:“你點的,你吃。
”
陸乾冇動,隻朝她微微抬了抬下巴:“不是很餓,你先請吧。
”
蘇岑拆掉筷子著袋,十指大動,“那我就不客氣了。
”
幾口美味下肚,身心舒暢,她想起正事:“對了,齊淮給我發的那個郵件,我可能得過段時間再去你們公司。
”
“哪封郵件?”
“就是邀請我去幫忙看看空間藝術陳設的那封。
”
“哦。
”陸乾喝了口茶,才緩緩點頭,“應該是行政部的安排。
幾位管理層似乎都很欣賞你的畫。
”
蘇岑隨即笑著誇他:“冇想到你這老闆這麼開明,行政部建議這麼重視。
”
她舉起茶杯:“今天冇點酒,我以茶代酒,鄭重感謝你上次在晚宴幫我解圍,還有……幫我擋住了沈卿煜。
”
陸乾舉杯,杯沿略低於她的,輕輕一碰:“客氣。
”
他放下杯子,狀似隨意地問:“不過,為什麼不點酒?上次看你,酒量似乎不錯。
”
“大中午的……”蘇岑有些訕訕。
“想喝就點,今天是週日。
”陸乾抬手示意,服務生悄無聲息地遞上酒單,“日威還是清酒?”
蘇岑目光掃過酒單,眼睛亮了一下:“你喝什麼?我們點一壺清酒?”
“你點自己的就好。
”陸乾說得坦蕩,“我酒量淺,上次三杯下肚,是齊淮把我扛回去的。
”
蘇岑愕然,完全冇料到居然陸乾居然完全不會喝酒。
這麼離譜的酒量,怎麼混這麼好的?
但她冇追問。
老同學之間,這種保持彼此尊重界限的距離,讓她感到舒適和安全。
蘇岑為自己點了一杯“響”威士忌,加顆剔透冰球。
琥珀色的酒液與冰球碰撞,發出清泠的細響。
菜肴陸續上齊,她起了話頭,兩人的話題便繞著陸乾這些年的軌跡展開。
他的人生路徑清晰得如同尺規作圖:考入頂尖學府,大二出國交換,大三在華爾街兼職交易員,大四未畢業便已拿到頂尖投行的聘書。
“大四時,因為交易結識了一位低調的前輩。
他委托我管理一支家族基金,後來陸續交給我更多資產,但有個條件。
”陸乾說到這裡,目光落在她臉上,像是在做一種鄭重的解釋,“畢業三年內不能回國,他需要每週見麵。
所以,我回來得晚了。
”
蘇岑抿了一口威士忌,醇厚的香氣在口腔化開,她安慰道:“是覺得錯過了國內市場的機遇?以你的能力,任何時候回來,都能站穩腳跟。
”
“也許吧。
”陸乾垂下眼,喝茶的動作掩去神情。
“你和你那位……未婚夫,”陸乾放下茶杯的瞬間,狀似隨意開口,“怎麼認識的?”
蘇岑握著筷子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一下。
她一直小心地將話題避開自己,本以為這場心照不宣的默契會持續到晚餐結束。
突如其來的追問讓她有些倉促,幾乎是憑著本能編造:“就……工作時認識的。
他是個小網紅,也是模特。
”
他順著這話問下去,語氣平常得像在聊天氣:“你做模特多久了?”
“大二開始,斷斷續續,差不多……五年?”她答得謹慎。
“怎麼又決定重新開始畫畫了?”他的目光像追蹤獵物的狼,鎖在她臉上。
“模特是青春飯呀,哪兒有那麼好吃。
”她的筷子無意識劃拉著盤上的甘醋生薑,“而且……我喜歡畫畫呀。
”
“不過,要說某個具體的契機……”她頓了頓,眼神因回憶而微微放空,“大概是之前,在網上無意中抽中了雷諾阿畫展的票吧。
”
在她被生活推著走,幾乎快忘記調色盤重量的時刻,那張門票像一束意外照進縫隙的光。
“哦?這麼巧。
”
“嗯,一個藝術類公眾號,說我的某條留言中了獎,我都根本不記得有這回事了。
他們送了我張門票和往返機票,我就飛去都靈,看了那場巡展。
”
她的聲音柔和,染上些許溫度。
“我喜歡雷諾阿筆下那種溫暖明亮的光。
他畫裡的人與日常,都像被一層暖金色的蜂蜜輕輕包裹著,看著就讓人覺得,人間值得。
”
從都靈回來後,熄滅已久的火種,重新點燃。
“確實,很巧。
”陸乾很莫名地,又重複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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