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清真人那點柔和靈力散去,卻沒立刻回話。
他眉頭依然皺著,一雙老眼卻跟探照燈似的,上下下、仔仔細細地掃視著江野,尤其是那雙眼睛和周身隱隱的氣息波動。
看了半晌,眼中的警惕漸漸被一種極其明顯的訝異取代。
怪,太怪了。
眼前這小子,修為合體初期,放在仙界年輕一輩裡,實在算不上出彩。
可古怪的是,他周身氣息乾淨得過分,別說尋常修士身上或多或少纏繞的業力、煞氣了,就連點爭強鬥狠留下的銳意鋒芒都欠奉。
整個人站在那裏,就像……就像一塊被山泉水沖刷了千萬年的鵝卵石,圓潤,自然,透著股沒心沒肺的澄澈。
這在仙界,簡直是異類中的異類。
仙界廣袤,機緣無數,但競爭之激烈更是超乎想像。
為了一株靈藥、一處洞府、一部功法,殺人奪寶、結仇滅門那是家常便飯。
就算是渡清自己,自詡還算良善,為了宗門延續,為了自身道途,早年也經歷過不少廝殺,手下豈能沒有無辜亡魂?
業力糾纏,心魔暗伏,這是絕大多數修行者難以擺脫的宿命。
可這小子……乾淨得不像話。
“小友……”渡清真人終於開口,聲音帶著久未與生人打交道的些許乾澀,更多的卻是探究,“老道冒昧一問,小友從何處而來?師承哪位仙尊洞府?身上這般……清凈,著實少見。”
江野一聽,眼珠子骨碌一轉,心裏門兒清:哦,打量我根腳呢。
他臉上笑容不變,甚至更燦爛了幾分,右手隨意地撓了撓還有些炸毛的頭髮,語氣那叫一個自然流暢:
“哎呀,老神仙您可問著了!小子我啊,打小就住在一座叫‘不出山’的深山裏,跟著我師傅修行。我師傅他老人家吧,性情淡泊,就愛種點花花草草,養些靈禽異獸,整天唸叨什麼‘道法自然’、‘清靜無為’。
前些日子,他突然說我修行瓶頸,光在山上窩著不行,得出來見識見識仙界的大風大浪,體悟紅塵萬丈。這不,袖子一揮,就把我給‘送’出來了。您剛也瞧見了,我師傅他老人家送客的方式……有點特別,讓您見笑,見笑哈!”
他一邊說,一邊煞有介事地朝著天空某個方向拱了拱手,表情真摯,彷彿真有個仙風道骨、性情古怪的隱士師父在雲端看著他。
不出山?洞天福地?隱世高人?
渡清真人聽得一愣,隨即恍然,心中那點疑惑似乎找到瞭解釋。
是了,也隻有那些真正與世無爭、底蘊深厚的古老福地或者隱世大能,才能培養出如此“潔凈”的弟子,不沾因果,不染業力。
一時間,渡清看向江野的目光,不由得又複雜了幾分,羨慕有之,感慨更多。
“原來如此……尊師必是位了不得的真仙高人,淡泊明誌,令人敬佩。”渡清嘆道,想到自家窘境,再看看人家徒弟出來歷練都這般“乾淨”,心頭那股愁緒又翻湧上來,臉上不由露出幾分苦澀。
他搖了搖頭,目光掃過剝落的匾額,漏雨的偏殿,又想到那要命的“百宗盟”通告,話匣子不知不覺就開啟了。
或許是壓抑太久,或許是看江野眼神清亮不似奸惡,又或許……純粹是覺得跟這個“乾淨”的陌生後生倒倒苦水也無妨。
“不瞞小友,老道是這‘渡仙門’的掌門,道號渡清。”他指了指身後的小道觀,自嘲一笑,“名字挺唬人,實情嘛……如你所見,破屋兩三間,薄田一兩畝,徒弟六人,加上老道我,攏共也就七個喘氣的。”
接著,他便將“百宗盟”的審核通告,二十人的最低限額,戰力要求,還有那虛無縹緲的“仙人底蘊”標準,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說到送走那些有資質的徒弟時,他語氣平靜卻帶著不易察覺的黯然;說到留下的六個徒弟和自己大乘後期的修為時,又是無奈;說到三個月後可能麵臨的宗門除名、祖師基業斷送,那花白的鬍子都跟著顫了顫。
“……眼看期限將至,老道我是真的一籌莫展。憑空變出十多個返虛弟子?談何容易。這浮玉山脈附近有點潛力的苗子,早被那些大宗大派搜刮乾淨了。剩下些歪瓜裂棗……唉,就算拉來湊數,戰力審核也過不了關啊。”
渡清又是一聲長嘆,背似乎都佝僂了些。
江野一直安靜聽著,時不時點點頭,嘴裏發出“嗯嗯”、“哦哦”、“嘖嘖”的應和聲,表情十分到位,時而同情,時而義憤,充分扮演了一個合格的傾聽者。
心裏卻飛快地盤算開了。
初來仙界,兩眼一抹黑,正缺個落腳點和情報來源。
這渡仙門雖然破敗,位置看起來也偏僻,但正合他意——不起眼,麻煩少。
眼前這老道士,愁苦是愁苦了點,但眼神清正,雖然有些算計,但是無傷大雅,剛才還出手接了自己,說明心眼不壞。
更重要的是,他對自己這個“來歷清白”的福地弟子,明顯沒啥壞心思,反而有點羨慕和傾訴欲。
這不正是瞭解仙界基本情況、慢慢融入的好機會嗎?
既能報剛才那“一接之恩”,又能找個臨時據點,還能從這老掌門嘴裏掏出不少仙界常識……一舉三得啊!
等渡清說得差不多了,江野猛地一拍大腿,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路見不平”和“興緻勃勃”的神采:
“豈有此理!這什麼百宗盟,這不是欺負老實人嗎?哦,合著人多、拳頭硬就是有底蘊了?我看渡清前輩您這樣真心為弟子著想、守護祖師基業的,纔是真正的仙道風骨!”
他先是一頂高帽子送過去,看到渡清臉色稍霽,才話鋒一轉,搓著手,笑容可掬:
“前輩,您看這樣行不行?小子我初來乍到,師傅讓我歷練,我這正沒地方去呢。要不……我就在您這兒掛個名,臨時客串一下您渡仙門的弟子?別的不說,充個人頭……啊不是,是貢獻一份力量,幫您把這眼前的坎兒過了!就當是報答您剛纔出手相助之恩了,怎麼樣?”
渡清真人聞言,猛地抬起頭,渾濁的老眼裏瞬間爆發出驚喜的光芒,但隨即又黯淡下去,連連擺手:“使不得,使不得!小友,你的好意老道心領了。可這是老道自家的劫難,豈能拖累你這清白之身?再者,那審核不止看人數,還要看基礎戰力,甚至可能探查跟腳……萬一連累小友,老道於心何安?”
“哎呀,前輩您這就見外了!”江野上前一步,一副自來熟的模樣,“歷練歷練,什麼叫歷練?不就是經歷各種事兒嘛!幫您振興宗門,這多好的歷練機會啊!比單純打打殺殺有意思多了!戰力問題……咱們可以慢慢想辦法嘛,不是還有三個月嗎?至於跟腳,我師傅就一山野閑人,無門無派,我頂多算個散修,掛靠您這兒,合情合理!”
他眨眨眼,壓低一點聲音,帶著點蠱惑的語氣:“前輩,您想啊,多我一個,好歹變成八個人了不是?距離二十的目標,是不是又近了一小步?蚊子腿再小也是肉嘛!”
渡清看著他真誠的眼睛,又想想那遙不可及的二十人指標,心裏那根名為“堅持”的弦,終於動搖了。
眼前這年輕人,來歷似乎清明,性子跳脫但眼神乾淨,最關鍵的是,他主動提出幫忙……這簡直是山窮水盡時,突然從天上掉下來的……一根稻草?不,或許不隻是稻草。
掙紮片刻,渡清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鄭重地朝著江野行了一個道禮:“小友高義,老道……慚愧,卻之不恭了。若小友不嫌棄我這破落門戶,暫且在此安身便是。渡仙門上下,定將小友視為自己人。隻是此事艱難,前途未卜,小友切勿抱太大期望,以免失望。”
“成了!”江野心裏樂開了花,麵上卻是一派肅然,也像模像樣地回了一禮,“前輩放心,小子我別的優點沒有,就是心態好,不怕失望。那咱們就說定了!從今天起,我就是渡仙門的……呃,臨時弟子江野了!掌門在上,請受弟子一拜!”
說著,他就要躬身下拜,被渡清連忙扶住:“使不得使不得,小友是客,掛名即可,不必行此大禮。來,快隨老道進來,見見你那幾位……師兄師姐。”
渡清臉上愁容未消,但終究是添了一絲許久未見的活氣,引著江野朝道觀內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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