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拉西援建的南部糧站隻剩半截穹頂,鏽蝕的鋼筋從混凝土斷口中刺出來,像極了三個月前在耶宕難民營見過的、孩子手裏攥著的半截烤玉米。
卡沙踩過乾裂的土地,每一步都響起土塊碎裂的脆響,像大地在乾渴地喘氣。三個月前,他還是個幫著分發救濟糧的難民,現在卻成了這四百多條命的指揮官——而水,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
“指揮官旱地危苗!”
少年約瑟的聲音從廢墟深處傳來,急促得像被追捕的野兔。他抱著破木盒衝過來,盒子裏鋪著從胡拉西醫療隊遺留下來的無菌紗布,二十株小麥幼苗擠在裏麵——本該嫩綠的芽尖蔫蔫地垂著,葉片捲成褐色小筒,像被火烤過的蝴蝶翅膀。
“第三批又枯了!”約瑟的汗珠滴在紗布上,瞬間吸乾,“舍利雅姐說……再沒有乾淨水,剩下的撐不過今天正午。”
卡沙的喉嚨發緊。昨夜剛和副手卡裡姆吵過一架——那人堅持要把僅剩的三分之一建材運去加固東部防線,說伊斯雷尼的偵察兵已經連續三天在防線外徘徊。而卡沙卻要撥三成給臨時醫院,因為軍醫奧妮亞報告,五個難民因傷口感染髮高燒,再不改善通風,可能引發敗血癥。
“水站還有多少?”卡沙問,聲音沙啞。
約瑟低下頭:“徐立毅大哥去利巴耐邊境接援助車,早上傳訊息說,伊斯雷尼檢查站扣了我們的水罐車,說‘懷疑攜帶武器’。”少年吞嚥了一下,“水站儲水量……隻夠喝三天,還得省著用。”
卡沙指節捏得發白。
他望向廣場——那裏擠滿了難民。幾個孩子圍著一個破水桶,桶底隻剩淺淺一層渾濁的水。最大的男孩用手指蘸水,往最小的女孩嘴唇上抹。女孩嘴唇裂了好幾道口子,一碰到水就哆嗦著想哭,卻又硬生生把哭聲嚥了回去。
這就是“綠芽行動”的困境。
一週前,農業專家舍利雅提出在廢墟培育小麥,卡沙幾乎立刻同意——遊擊隊佔領南部三城後,糧價漲了五倍,阿美莉卡國的援助糧隻夠維持十天。再不自己種糧,冬天到來前,這裏會變成死城。
舍利雅從胡拉西援建的農業實驗室找到耐寒小麥種,用撿來的塑料板搭了簡易溫室。可誰都沒料到,最大的難題不是種子,不是溫度,而是水。
“去叫舍利雅。”卡沙把木盒放在窗台上——窗檯留著彈孔,是上月伊斯雷尼空襲的紀念,“還有,讓崗哨加強警戒,尤其西部斷牆,我昨天看到那邊有反光,可能是觀測鏡。”
約瑟剛跑開,火藥味就從身後炸開。
“加強警戒?卡沙,你該先想想防線!”
卡裡姆穿著沾滿塵土的作戰服,肩上的步槍沒卸,顯然剛從防線回來。他左眼下的傷疤——去年在利巴耐邊境和朱伊斯族衝突時留下的——因憤怒綳得更緊。
“昨夜伊斯雷尼無人機在東部繞了三圈,你卻把建材撥去建什麼醫院!”卡裡姆壓低聲音,卻更有穿透力,“那些平民是負擔,不是責任!還有奧妮亞——伊斯雷尼的軍醫!你讓她管傷員,不怕她在繃帶裡藏情報?”
“她救了三個我們的人。”卡沙平靜反駁,“上週老阿卜杜拉的孫子腸穿孔,是奧妮亞用自己醫護包的麻藥做的手術。如果是間諜,沒必要冒這個險。”
“苦肉計!”卡裡姆上前一步,“昨天我去醫院換藥,看見她在看物資清單!還有水——現在水比子彈金貴,你卻放任她在醫院隨便用!”
“醫院每天用水不超過五十升,有登記。”卡沙打斷他,指向窗外孩子,“我們打仗為了什麼?不是為了讓這些孩子渴死在焦土上。如果連平民都保護不了,我們和伊斯雷尼有什麼區別?”
卡裡姆臉漲得通紅。
腳步聲打斷了爭執。
舍利雅來了——洗得發白的胡拉西誌願者製服,褲腿捲到膝蓋,小腿沾著泥土。她手裏拿著小玻璃瓶,裏麵裝著半瓶渾濁液體,瓶底沉著細沙。
“指揮官,卡裡姆隊長。”她把瓶子遞給卡沙,“西部斷牆下積水坑的樣本。含沙量太高,還有微量化學物質——應該是伊斯雷尼空襲炸了化工廠儲料罐,汙染物滲入地下。用這種水澆幼苗,隻會加速枯萎。”
卡沙盯著瓶子。陽光透過玻璃,細沙在水中翻滾,像極了他此刻的心情——資源短缺、外部威脅、內部爭執、奄奄一息的幼苗,每件事都像石頭壓在心口。
“沒其他水源了?”
舍利雅搖頭:“東部水井在伊斯雷尼控製區;北部水庫被炸毀;唯一可能是南部舊水管,但埋在廢墟下,至少需要兩天挖通,而且不知有沒有水。”
“兩天?”約瑟小聲說,“可幼苗撐不過今天正午……”
空氣突然安靜。
隻有廣場上孩子們的啜泣飄進來,像細針紮在每個人心上。
卡裡姆看著那些孩子,臉上憤怒慢慢褪去,換上複雜神色——他也有過女兒,和廣場上最小的女孩差不多大,三年前死在伊斯雷尼的轟炸中。
“我帶兩個人去挖水管。”卡裡姆突然說,聲音沙啞,“今天天黑前挖通。”
卡沙愣了一下,點頭:“注意安全,帶上偵查裝置,遇到巡邏隊別硬拚。”
卡裡姆“嗯”了一聲,轉身走到門口,停住回頭:“奧妮亞那邊……你多盯著點。”
卡沙沒說話,隻是握緊玻璃瓶。
卡裡姆走後,舍利雅輕聲說:“他不是壞人,隻是……怕了。”
“我知道。”卡沙把瓶子放進衣袋,“我們都怕了。但怕不是理由,隻要還有一口氣,就得想辦法活下去。”
他觸碰木盒裏一株幼苗的芽尖——軟軟的,帶著微弱生機。就像這些孩子,就像這個破碎的據點,哪怕隻剩一絲生機,也不能放棄。
“約瑟,去醫院看看奧妮亞,讓她再省省用水,能勻出一點是一點,先保住幼苗。”
約瑟剛要動身,突然指向廣場:“指揮官,你看——奧妮亞醫生在那邊。”
卡沙順他手指看去。
廣場角落斷牆下,穿淺灰色醫護服的身影蹲在那裏,背對著他們,不知在做什麼。三個孩子圍著她——正是剛纔在水桶邊蘸水喝的那幾個。
奧妮亞怎麼會在這裏?卡沙皺眉。卡裡姆的話雖刺耳,但不是沒道理——奧妮亞畢竟是伊斯雷尼的人,這種敏感時候,不該離開醫院。
“我去看看。”
卡沙把木盒遞給舍利雅,朝斷牆走去。陽光把他影子拉得很長,投在乾裂土地上,像一道孤獨防線。難民們紛紛讓路,小聲打招呼,眼神裡是依賴和期盼。卡沙點頭,腳步沒停——離奧妮亞越來越近,能看見她手裏拿著東西在水裏攪動。
她似乎沒察覺他的到來,依舊低著頭,專註做著手裏的事。卡沙放慢腳步,心裏疑惑越來越深——她到底在做什麼?
距離縮短到十米時,卡沙看清了。
奧妮亞麵前放著三個鐵罐,每個罐裡盛著渾濁的水。她手裏拿著塊破布,正耐心地過濾——把水從第一個罐倒進鋪著布的第二罐,再倒進第三罐。過濾後的水雖然仍不清澈,但明顯比原先乾淨些。
三個孩子眼巴巴看著。
最小的女孩伸出手指想碰,被奧妮亞輕輕攔住:“再等等,多過濾幾次才能喝。”
女孩乖乖縮回手。
卡沙停下腳步,觀察著。
奧妮亞額頭上全是汗,醫護服後背濕了一片。她專註的樣子不像演戲——至少卡沙看不出來。過濾完第三次,她把水倒進一個相對乾淨的塑料瓶,遞給最大的男孩:“慢慢喝,一人兩口,別急。”
男孩小心翼翼接過,先讓妹妹喝。
女孩小口啜飲,眼睛一下子亮了。
就在這時,遠處突然傳來爆炸聲。
沉悶的轟鳴從東部方向傳來——正是防線所在。
卡沙心頭一緊,轉身就要往回跑,卻聽見奧妮亞驚呼:“小心!”
他回頭,看見奧妮亞撲向三個孩子,用身體護住他們。幾乎同時,尖銳的呼嘯聲從天而降——
第二聲爆炸在廣場邊緣炸開。
氣浪掀起塵土和碎石,人群尖叫四散。卡沙被衝擊波掀倒在地,耳朵嗡嗡作響。他掙紮著爬起來,看見奧妮亞和孩子們被埋在飛揚的塵土中。
“奧妮亞!孩子!”
他衝過去,心臟狂跳。
塵土慢慢落下——奧妮亞跪在地上,背對著爆炸方向,雙臂張開護著三個孩子。她背上插著幾塊彈片,鮮血正迅速染紅醫護服。孩子們在她懷裏瑟瑟發抖,但看起來沒受重傷。
“醫生!醫生!”最大的男孩哭喊著。
奧妮亞試圖站起來,卻搖晃著倒下。
卡沙扶住她,看見她臉色慘白,嘴唇顫抖:“孩……孩子們……”
“他們沒事。”卡沙快速檢查她的傷口——彈片不深,但流血很多,“別動,我帶你回醫院。”
“不……”奧妮亞抓住他的手臂,手指冰涼,“先……先保幼苗……水……”
她另一隻手伸進口袋,掏出一個塑料包——裏麵是幾支醫用注射器和一小瓶透明液體。
“這……這是我藏的生理鹽水……給幼苗……”她聲音越來越弱,“對不起……我偷偷藏了……但我是想……”
話沒說完,她昏了過去。
卡沙抱著她,手裏握著那包生理鹽水,大腦飛速運轉——奧妮亞到底是誰?是冒著生命危險保護孩子的醫生,還是別有企圖的間諜?她為什麼藏生理鹽水?真是為了幼苗?
爆炸聲再次響起,這次更近。
卡沙抱起奧妮亞,對三個孩子喊:“跟緊我!”
他們朝醫院方向跑去。廣場上一片混亂,人們四處奔逃,有人受傷倒地,慘叫和哭喊混成一片。卡沙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活下去,讓所有人都活下去,不管多難。
遠處,卡裡姆的聲音透過塵土傳來:“空襲!所有人找掩護!”
卡沙抬頭,看見天際有幾個黑點——伊斯雷尼的無人機,像禿鷲般盤旋。
二十株幼苗、四百條人命、一個身份不明的軍醫、即將枯竭的水源、還有不知能否挖通的舊水管——所有重量都壓在他肩上。
但他不能停。
隻要還有一口氣,就得跑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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