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妮亞的手指在水裏輕輕攪動,紗布過濾後的水流進破鐵盒裏,帶出一絲微弱的清澈。
她的心跳得很快。
作為“伊斯雷尼的俘虜”,卡裡姆隊長眼裏的“潛在間諜”,每一個多餘的動作都可能被解讀成別有用心。但她停不下來——最小的女孩莉娜正拉著她的衣角,嘴唇乾裂發白。這孩子昨天剛退燒,今天就在廣場上找水喝,再喝那些渾水,恐怕撐不過三天。
“醫生,還要等多久呀?”
“快了,再等一會兒。”
奧妮亞的聲音放得很柔。她手裏的紗布是從醫院偷拿的——早上換藥時故意多撕了幾塊;破鐵盒是從糧站廢墟撿的,上麵還留著胡拉西糧商的標誌;最重要的明礬來自醫護包夾層,鋁箔包裝上印著伊斯雷尼軍醫署的徽章,邊緣已經磨得發白。
這是母親教她的辦法。
小時候在伊斯雷尼北部村莊,每到旱季井水變渾,母親就用紗布裹著明礬,放在水裏攪拌。等泥沙沉澱,水就乾淨了。她總問為什麼不直接喝渾水,母親說:“水是生命的根,根髒了,生命就活不長。”
後來母親死在朱伊斯族武裝襲擊中,她參軍當了軍醫,跟著部隊去過利巴耐、耶宕,見過無數因缺水而死的人——有伊斯雷尼平民,也有帕羅西圖難民。她曾以為陣營不同,生命的重量也不同,直到上週給老阿卜杜拉的孫子做腸穿孔手術,看到老人跪在地上抓著她白大褂說“求你救救他”時,她才突然明白:母親說的“生命的根”,從來不分陣營。
“醫生你看!水變清了!”
莉娜的聲音打斷回憶。奧妮亞抬頭,破鐵盒裏的水已變得透明,隻有少量細沙沉底。她鬆了口氣,擰乾紗布,小心地把清水倒進莉娜的小瓷碗裏——碗沿缺了一塊,是空襲中去世的父親留下的,被女孩擦得乾乾淨淨。
莉娜小口喝著,眼睛亮晶晶的像盛著星星。旁邊兩個男孩湊過來,奧妮亞又給他們各倒一碗。看著他們滿足的樣子,她心裏湧起暖流,但很快被不安取代——她偷看了一眼醫院方向,還好沒人注意。
就在這時,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很輕,卻很有節奏,是軍人的步伐。
奧妮亞身體瞬間僵住,手裏的破鐵盒差點掉落——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
卡沙。
“你在做什麼?”
他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沒有憤怒,沒有質疑,隻有平靜,卻讓奧妮亞心跳更快。她慢慢轉身,看見卡沙站在三步外,陽光照在他臉上——下巴有胡茬,眼底有紅血絲,顯然又沒睡好。
“我……”奧妮亞張了張嘴,不知該怎麼解釋。她手裏還拿著沾水的紗布,破鐵盒裏的清水在晃蕩,莉娜他們睜大眼睛看著卡沙,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卡沙的目光落在破鐵盒上,移到紗布上,最後停在莉娜的小瓷碗上。他沒說話,走過來蹲下身,拿起鐵盒聞了聞,用手指蘸水嘗了嘗。
奧妮亞手心全是汗。她等著卡沙發火,質問她為什麼偷紗布、搞小動作,甚至等著被他押回牢房——畢竟她是伊斯雷尼軍醫,任何“越界”都可能被視為威脅。
但卡沙沒有。
他放下鐵盒,看向莉娜輕聲問:“好喝嗎?”
莉娜點頭,把碗遞過去:“指揮官你也喝一點,醫生弄的水,很甜。”
卡沙笑了笑搖頭:“你喝吧,指揮官不渴。”他站起身看向奧妮亞,眼神裡少了警惕,多了複雜情緒,“這是你母親教你的?”
奧妮亞愣住,下意識摸了摸口袋裏的明礬包裝——剛纔拿的時候被他看到了?“你怎麼知道?”
“我小時候在耶宕難民營,也見過有人用明礬凈水。”卡沙聲音放輕,像在回憶,“那時候難民營缺水,有個朱伊斯族老奶奶每天在水井邊幫大家凈水,她也說,水是生命的根。”
奧妮亞看著他,突然覺得眼前的“敵人指揮官”和想像中不一樣。部隊宣傳說他冷酷殘忍,視伊斯雷尼人為仇敵,但實際上,他會因孩子缺水皺眉,因幼苗枯萎焦慮,甚至記得難民營老奶奶的話。
“我沒有別的意思,”奧妮亞小聲說,“隻是看到他們渴得難受……”
“我知道。”卡沙打斷她,指著破鐵盒,“這個濾水器,能做多少?”
“什麼?”
“如果有足夠材料,你能做多少?”卡沙又問,“水站儲備隻夠三天,卡裡姆去挖舊水管了,但不知能不能挖通。如果你的濾水器能用,至少能解燃眉之急。”
奧妮亞看著他,心裏不安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他不僅沒責怪,反而想讓她做更多濾水器?“材料夠的話,一天能做十個左右,每個一次能凈化兩升水,不過要經常換紗布。”
“紗布我讓醫院給你撥,明礬呢?你還有多少?”
“醫護包裡還有一小包,大概能用三天。如果能找到更多明礬,或者石灰石,也可以代替。”
卡沙點頭:“我讓小約瑟去找石灰石,你負責教難民做濾水器——就教你剛才的辦法,簡單易學。”
奧妮亞喉嚨發緊。她想起昨天卡裡姆的質問,想起被俘時的恐懼,想起伊斯雷尼部隊對“帕羅西圖遊擊隊”的妖魔化宣傳,再看看眼前的卡沙和身邊的莉娜,心裏有什麼東西正在改變——也許陣營真的不是劃分善惡的標準。
“好。”奧妮亞點頭,聲音沙啞,“我會教他們。”
卡沙剛要說話,突然皺眉看向西部斷牆方向。
奧妮亞順他目光看去——斷牆頂端,一道微弱反光一閃而過,快得像錯覺。
“蹲下!”
卡沙猛地拉住奧妮亞胳膊把她拽到斷牆後,同時捂住莉娜的嘴示意別出聲。反光又出現了,這次更清晰——望遠鏡鏡片反射的陽光!
伊斯雷尼的偵察兵。
“別抬頭。”卡沙聲音壓得很低,貼在她耳邊,“他們在觀察據點,可能在找機會偷襲。”
奧妮亞心跳飛快。她能感覺到卡沙的手還放在她胳膊上,有力卻不粗暴。她從斷牆縫隙往外看——頂端有個黑影正拿著望遠鏡朝廣場看,離他們不到一百米!
“怎麼辦?”奧妮亞小聲問,手摸向腰間——那裏本該有她的手槍,但被俘時被沒收了。
“別慌。”卡沙掏出對講機按下通話鍵,聲音很穩,“崗哨注意,西部斷牆發現伊斯雷尼偵察兵,兩人一組迂迴包抄,不要驚動,盡量抓活的。”
對講機傳來回應:“收到,指揮官。”
卡沙收起對講機保持蹲姿,他看著奧妮亞,眼神裡有警惕也有信任:“你知道伊斯雷尼偵察兵通常攜帶什麼裝備嗎?有沒有可能攜帶炸藥?”
奧妮亞愣住——卡沙在向她詢問情報。這是她第一次被“敵人”詢問己方情況,而她沒有絲毫猶豫:“通常攜帶輕便武器,伯萊塔92F手槍、軍用匕首,部分會帶微型炸藥破壞設施。通訊器加密,難破解,但電池續航隻有六小時,所以他們不會待太久。”
卡沙點頭記下資訊:“謝謝你。”
奧妮亞覺得不真實。幾分鐘前他們還處於“敵對”立場,現在卻因共同威脅成了暫時“盟友”。她想起母親的話,想起難民營老奶奶,想起莉娜的小瓷碗,突然明白:所謂的“陣營”,在生存麵前其實很脆弱。
“指揮官!”
小約瑟的聲音從遠處傳來,他抱著一堆石灰石跑過來:“我找到石灰石了,你看夠不夠?”
卡沙示意他蹲下,指了指斷牆頂端:“有偵察兵,別出聲。”
小約瑟嚇得捂嘴點頭,把石灰石放地上。卡沙看向奧妮亞:“我讓小約瑟送你們回醫院,這裏太危險。濾水器的事,等安全了再說。”
奧妮亞點頭拉起莉娜,小約瑟抱起石灰石跟在身後。走之前,奧妮亞回頭看了一眼卡沙——他仍蹲在斷牆後,目光緊盯著頂端黑影,陽光照在他身上像一座沉默雕像。
她想起昨天在醫院,看見卡沙站在窗前看著廢墟,眼神疲憊卻又堅定。那時她還不明白他為什麼要堅持“保民生再整防線”,現在好像懂了——他守護的不是冰冷據點,而是據點裏的人,是在焦土上掙紮求生的生命。
走到醫院門口,奧妮亞停下腳步看向西部斷牆。她不知道卡沙能不能抓住偵察兵,不知道舊水管能不能挖通,更不知道幼苗能不能活下來,但她知道:從今天開始,她不再隻是“被俘的軍醫”,而是一個想為這些生命做點什麼的人。
她摸了摸口袋裏的明礬包裝,鋁箔紙硌著手指,卻讓她安心。就像母親說的,水是生命的根,而善意就是根上的綠芽——哪怕長在焦土上,也能開出希望的花。
突然,爆炸聲從東部防線方向傳來。
沉悶的轟鳴震得地麵顫抖,醫院窗戶嘩啦作響。奧妮亞本能地把莉娜護在懷裏,小約瑟手裏的石灰石撒了一地。
“又來了……”小約瑟臉色發白。
奧妮亞望向濃煙升起的方向,心裏一沉——卡裡姆就在那邊挖水管。
對講機裡傳來急促呼叫:“指揮官!東部防線遭炮擊!卡裡姆隊長的小隊失去聯絡!”
卡沙的聲音從對講機傳出,依舊冷靜:“具體位置?傷亡情況?”
“第三區舊水管挖掘點!炮擊持續三分鐘,現在停了,但通訊中斷!”
“組織救援隊,我馬上到。”
奧妮亞聽著,手不自覺地攥緊了。她看向懷裏發抖的莉娜,又看向醫院裏聞聲而出的傷員,突然做出決定。
“約瑟,帶莉娜進去。”她把女孩推向少年,“我去幫忙。”
“可是醫生,指揮官讓你回醫院……”
“我是軍醫,”奧妮亞打斷他,眼神堅定,“有人受傷就需要我。而且卡裡姆隊長他們……可能有傷員。”
她沒等小約瑟回答,轉身朝著濃煙方向跑去。醫護服在風中揚起,像一麵淺灰色的旗。
焦土之上,生命還在掙紮。
而有些選擇,已經不需要陣營來定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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