帆布被炮火熏成焦褐色,像一塊從硝煙裡撈出來的破布,勉強搭在斷牆之間,撐起“坤輿臨時醫院”的招牌。
招牌上的字跡是小約瑟用炭筆寫的,筆畫裏還嵌著沙塵,風一吹就簌簌往下掉——就像這醫院裏的傷員,每分每秒都在流失生機。
卡沙踩著碎磚走進來的時候,鞋底碾過一片乾枯的藥渣,發出細碎的“咯吱”聲,在滿室的呻吟裡幾乎聽不見。
空氣裡飄著三重味道:消毒水的刺鼻、膿血的酸腐,還有遠處灶台飄來的、摻了沙土的麥粥香,三種氣味攪在一起,成了廢墟裡“生存”的專屬味道。
“隊長。”護士瑪莎迎上來,白大褂的袖口沾著血汙,眼圈紅得像熬乾的燈芯,“最後兩支青黴素剛給老哈迪用了,麻醉劑隻剩半瓶,是昨天徐立毅從利巴耐救援隊那邊換來的,現在……現在外麵又抬進來七個地雷傷患,有三個是孩子。”
卡沙的目光掃過病房——靠牆的木板上躺著八個傷員,有阿萊比恩族的年輕人,也有朱伊斯族的老人,最裏麵的角落,一個裹著藍頭巾的婦女蜷縮著,肚子隆起得明顯,褲腿被血浸透,黏在地上結成硬塊。
她是今早從北邊廢墟逃來的,被地雷炸傷了右腿,傷口已經開始化膿,此刻正咬著布條,額頭上的汗珠子滾到下巴,砸在地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孕婦情況怎麼樣?”卡沙走過去,蹲下身輕輕掀開她的褲腿。
傷口周圍的麵板已經發黑,邊緣的肉像泡爛的海綿,輕輕一碰,婦女就疼得渾身發抖,卻死死咬著牙沒叫出聲——她懷裏還護著一個三歲大的孩子,孩子的胳膊被燙傷,此刻正閉著眼睛,小眉頭皺成一團。
“必須手術清膿,不然會敗血癥。”瑪莎的聲音發顫,“但沒有麻醉劑,也沒有抗生素,手術……就是讓她活活疼死。”
卡沙沒說話,手指在口袋裏攥緊了那枚磨得發亮的銅哨——這是他父親留下的,以前父親總說“哨聲能喚來希望”,可現在,他對著滿室的絕望,連哨聲都吹不出來。
“隊長!”卡裡姆掀開門簾闖進來,軍靴上沾著泥和草屑,語氣裏帶著火,“藥品運輸隊還沒到!去接應的弟兄說,路上發現了伊斯雷尼的巡邏標記,可能……可能被截了!”
這話像一塊石頭砸進水裏,病房裏的呻吟聲突然小了,幾個能起身的傷員都抬起頭,眼神裡的期待慢慢沉下去,變成了灰。
那個朱伊斯族老人咳了兩聲,啞著嗓子說:“卡沙隊長,要不……先給孩子們用剩下的葯吧,我一把老骨頭,死了就死了。”
“說什麼胡話!”卡沙剛要開口,角落裏突然傳來一個清冷的聲音,不大,卻穿透了滿室的沉重。
奧妮亞站在門口,白襯衫的下擺紮在軍褲裡,手裏還攥著那個磨破邊角的醫護包。
她是三天前蘇醒的,這三天裏隻在換藥時開口,此刻卻主動走到孕婦身邊,蹲下身看了看傷口,又摸了摸孕婦的額頭,回頭看向卡沙:“地雷彈片沒傷到骨頭,但感染已經擴散到淋巴,再等兩個小時,就算有抗生素也沒用了。”
卡裡姆立刻上前一步,擋住奧妮亞:“這裏輪不到你說話!你是伊斯雷尼的兵,誰知道你是不是想故意害死我們的人?”
奧妮亞的肩膀頓了頓,指尖輕輕碰了碰醫護包的拉鏈,那裏藏著一張她弟弟的照片——弟弟就是被地雷炸死的,也是這樣的感染,最後疼得在地上打滾。
她抬起頭,眼神裡沒有敵意,隻有一種近乎執拗的平靜:“我是軍醫,不是殺手。伊斯雷尼軍隊裏有應對地雷傷的應急方案,不用抗生素也能清膿,不用全身麻醉也能做手術。”
“應急方案?”卡裡姆冷笑,“你們伊斯雷尼的方案,是把平民當盾牌吧?”
卡沙抬手攔住卡裡姆,目光落在奧妮亞的臉上——她的眼下有淡淡的青黑,顯然這三天也沒睡好,右手的虎口處有一道新的劃傷,是昨天幫瑪莎拆繃帶時被鐵片劃到的。
“說說你的方案。”卡沙的聲音很沉,“要什麼條件,要多少人手。”
奧妮亞鬆了口氣,指尖從醫護包上移開,指向窗外:“廢墟南邊三百米,有一道斷牆,牆根下長著‘苦艾藤’,把藤葉煮水,蒸汽可以消毒傷口周圍的麵板;另外,我需要一根空心針和酒精,我能做區域性神經阻斷——阻斷大腿內側的股神經,手術時不會疼。”
卡裡姆立刻反駁:“苦艾藤?那是野草!煮水消毒?萬一感染更嚴重怎麼辦?還有神經阻斷,你要是故意紮錯位置,讓她一輩子站不起來,誰負責?”
“我負責。”奧妮亞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我用我弟弟的名字發誓——他就是因為沒有應急處理,死在你們所謂的‘陣營對立’裡。”
病房裏突然靜下來,隻有窗外的風卷著沙塵,打在帆布上發出“啪嗒”聲。
卡沙看向瑪莎,瑪莎搖了搖頭:“我沒聽過苦艾藤能消毒,舍利雅的‘沙狐’係統裡有植物資料庫,或許能查。”
“小約瑟!”卡沙喊了一聲,門口立刻探進一個腦袋,是剛滿十八歲的小約瑟,臉上還帶著孩子氣的莽撞,“你帶兩個人,去南邊斷牆找苦艾藤,注意警戒;瑪莎,去聯絡舍利雅,讓她查苦艾藤的藥性;卡裡姆,你去清點現有工具,空心針、酒精、手術刀,都準備好。”
“隊長!”卡裡姆急了,“你真信她?她可是伊斯雷尼的兵!”
卡沙的目光掃過病房裏的傷員——老哈迪在咳嗽,孩子在哼唧,孕婦的呼吸越來越重。
他攥緊了口袋裏的銅哨,想起父親說的另一句話:“生存不是選陣營,是選活人。”
“我信的不是她的陣營,是她手裏的醫術。”卡沙的聲音裏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現在,所有人行動。”
奧妮亞看著卡沙的背影,突然說了一句:“斷牆附近可能有伊斯雷尼的散兵,讓小約瑟他們帶訊號彈,遇到巡邏隊就亮訊號彈——我是伊斯雷尼第7軍醫隊的奧妮亞?吉爾梅尼,他們認識我。”
卡裡姆的腳步頓住了,卡沙也回頭看了她一眼——這個女人,好像總在不經意間,撕開“敵對”的裂縫,露出裏麵藏著的、關於“人”的東西。
小約瑟帶著人走了,瑪莎去聯絡舍利雅,卡裡姆悶著頭整理工具,病房裏又隻剩下呻吟聲。
奧妮亞走到孕婦身邊,從醫護包裡拿出一塊乾淨的紗布,蘸了點清水,輕輕擦去孕婦額頭上的汗。
“別怕。”奧妮亞的聲音放得很柔,“我弟弟當年要是有個人幫他擦汗,他也不會走得那麼慌。”
孕婦睜開眼,看著奧妮亞的臉,突然問:“你……你也是媽媽嗎?”
奧妮亞的指尖頓了頓,搖了搖頭:“我還沒結婚,但我有個妹妹,和你懷裏的孩子一樣大。”
孕婦沒再說話,隻是伸手抓住了奧妮亞的手腕,她的手很涼,卻抓得很緊,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卡沙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突然覺得帆布外的沙塵好像沒那麼嗆人了。
他掏出銅哨,輕輕吹了一聲——哨聲很輕,卻在廢墟的上空飄得很遠,像一道微光,照在“敵對”與“生存”之間的缺口上。
但他不知道,這道微光的背後,藏著更大的困局——小約瑟去斷牆的路上,會遇到不止是散兵;舍利雅查苦艾藤的時候,會發現資料庫被人動了手腳;而卡裡姆整理工具時,會在手術刀的盒子裏,發現一張畫著奇怪符號的紙條——那是“影”組織的標記,也是這場藥石困局的真正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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