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刀劃開發黑麵板的剎那,膿血像壓抑已久的火山,噴湧而出。
奧妮亞的指尖穩如磐石,空心針精準刺入股神經周圍的筋膜層。
孕婦的身體猛地一顫,隨即緩緩鬆弛——神經阻斷起效了。
“紗布。”卡沙的聲音壓得很低,額角的汗珠滾到下巴,被瑪莎用袖子擦去。
苦艾藤在鐵鍋裡沸騰,蒸汽裹著苦澀的草藥味瀰漫整個帳篷。
那味道不像消毒水那樣刺鼻,反而帶著某種荒野的生機,沖淡了膿血的腐臭。
小約瑟蹲在灶台前添火,眼睛卻死死盯著門外——舍利雅剛才用“沙狐”係統截獲了一段加密訊號,來源就在廢墟南側不到五百米。
“隊長。”舍利雅的聲音從對講機裡傳來,帶著電流的嘶啞,“訊號內容破譯了一部分……關鍵詞是‘手術中’、‘目標確認’。我們被監控了。”
卡沙手裏的手術刀沒停,刀刃刮過壞死的腐肉,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幾個人?”
“熱源顯示七個,呈戰術隊形靠近。速度不快,像是在等什麼。”
等什麼?卡沙眼神一凜——等手術完成?等奧妮亞暴露位置?還是等某個他們還沒察覺的時機?
“卡裡姆。”他頭也不抬,“帶上兩個人,繞到西側斷牆。別交手,隻要弄清楚他們的裝備——特別是看看有沒有人揹著訊號乾擾器。”
“明白。”卡裡姆拎起槍,臉上的愧疚還沒褪盡,出門前回頭看了一眼手術台。
奧妮亞正俯身檢查清創情況,側臉在蒸汽裡顯得有些模糊。
他咬了咬牙,低聲補了一句:“……小心點。”
這話不知道是對誰說的。
手術進行到第二十七分鐘,第一波危機來了。
孕婦的血壓突然驟降。
監護儀發出刺耳的警報,瑪莎臉色煞白:“失血太快了!膿腔裡有條小動脈破裂了!”
奧妮亞的手閃電般探入傷口,食指和中指精準夾住血管斷端。
“止血鉗。”她的聲音依然平靜,彷彿早就預料到這一出,“卡沙隊長,我需要你按住這裏——對,就這個位置,用力。”
兩人的手在傷口深處交疊了一瞬。
卡沙感覺到她指尖的微顫,不是恐懼,而是肌肉長時間緊繃後的生理反應。他加重力道,血暫時止住了。
“縫合線。”奧妮亞接過瑪莎遞來的線,手指翻飛如織。
她的縫合技術極其老道,針腳細密均勻,在廢墟昏暗的光線下,竟有種詭異的美感。
角落裏的朱伊斯族老人突然低聲念誦起來:“‘凡救活一人,如救活全人類’……”是《古蘭經》裏的句子。聲音很輕,卻像一顆石子投入死水,在帳篷裡漾開一圈微瀾。
奧妮亞縫合的手頓了頓。
她沒抬頭,隻是睫毛顫了一下。接著繼續飛針走線,像什麼都沒聽見。
但卡沙看見了——她緊抿的嘴角,鬆開了一絲極細微的弧度。
第二十八分鐘,對講機裡傳來卡裡姆壓抑的聲音:“隊長,不是伊斯雷尼的正規軍。穿的是民用迷彩,但戰術動作太專業了……他們帶著高清攝像裝置,好像在錄影。”
錄影?卡沙心裏一沉。
“影”組織最擅長的就是把片段剪輯成“真相”。
一段帕羅西圖軍人在廢墟手術的視訊,配上“伊斯雷尼軍醫被脅迫”的字幕,足夠在兩邊煽起新一輪仇恨。
“能破壞裝置嗎?”
“距離太遠,他們外圍有哨兵。”卡裡姆頓了頓,“但有個奇怪的事——他們隊裏有個女人,沒帶武器,一直低頭操作平板電腦。她在……”
話沒說完,一聲爆炸的悶響從遠處傳來。
不是炮彈,更像定向爆破。方向——是舍利雅所在的防空洞!
“舍利雅!”瑪莎失聲驚呼。
對講機裡隻剩電流雜音。
手術台上,孕婦的心跳再次報警。
奧妮亞的手卻更快——她已經完成了動脈縫合,正在清理最後的膿腔。
“還有三分鐘。”她突然開口,聲音清晰穿透警報聲,“三分鐘後主要感染源清除完畢,她就有百分之六十的生存幾率。現在停手,死亡率百分之百。”
她抬起眼,第一次在手術中直視卡沙:“你要停嗎?”
帳篷外,腳步聲開始逼近。不是卡裡姆他們的——更雜,更重,至少十個人。
小約瑟抄起靠在牆邊的步槍,手在抖,卻還是擋在了帳篷入口處。
這個十八歲的少年,三天前還在為第一次摸槍興奮,現在槍口要對準活人了。
卡沙看著奧妮亞的眼睛。
那裏麵沒有懇求,沒有恐懼,隻有一種醫者特有的、近乎冷酷的專註——她在等他做決定,但她的手術刀不會停。
“繼續。”卡沙吐出兩個字,轉身走向帳篷口,“小約瑟,子彈上膛。瑪莎,去把第二口鍋也燒上苦艾藤——煙霧能乾擾熱成像。”
他掀開帆布簾的瞬間,看見七個人影呈扇形圍了上來。
為首的果然是個女人,短髮,穿著深灰色的戰術背心,手裏平板的螢幕在昏暗中泛著冷光。
“卡沙隊長。”女人的聲音很甜,甜得有些刻意,“我們不是來打架的。隻是想請奧妮亞醫生跟我們走一趟——順便,取回她‘不小心’帶走的某樣東西。”
“什麼東西?”
女人笑了笑,按了下平板。
螢幕上跳出一張照片——是奧妮亞的醫護包,被放大到能看清拉鏈齒縫裏夾著的半張紙片。
紙片邊緣有燒灼痕跡,隱約可見某種化學分子式。
“伊斯雷尼第七軍醫隊的創傷急救新葯配方。”
女人歪了歪頭,“價值夠買下十套凈水裝置呢。奧妮亞醫生沒告訴你們,她帶著這麼份大禮投誠嗎?”
帳篷裡,奧妮亞的手終於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停滯。
她聽見了。
縫合針懸在半空,一滴血順著銀亮的針尖滑落,砸在孕婦蒼白的麵板上,暈開一小點鮮紅。
“我沒有偷。”她的聲音從帳篷裡傳出,不高,卻讓所有人都聽得見,“那配方是我弟弟臨終前的研究成果。軍隊搶走了原始資料,我隻來得及救出這一頁。”
“故事很動人。”女人鼓掌,掌聲在廢墟裡顯得格外刺耳,“但真相是,你弟弟因為私自進行人體實驗被軍事法庭處決,你懷恨在心,偷走未完成的配方想賣給帕羅西圖——沒想到半路被我們截胡了,對吧?”
謊言。全是謊言。
但謊言最毒的地方在於,它總摻著一絲真相——奧妮亞的弟弟確實死於非命,軍醫隊的檔案也確實將他列為“叛徒”。
當事實的碎片被惡意重組,連她自己都有一瞬間的恍惚。
就在這一瞬間,女人身後的一個男人動了。
他偽裝成傷員,此刻突然從擔架上躍起,手中槍口直指帳篷——
“小心!”小約瑟扣下扳機。
槍聲炸響的同一秒,手術完成了。
奧妮亞剪斷最後一根縫線,抬頭看向卡沙。
她的臉上濺了幾點血汙,眼神卻亮得驚人:“活了。”
孕婦的呼吸平穩下來,監護儀的警報聲停了。
瑪莎衝過去檢查生命體征,聲音發顫:“血壓回升了……心跳穩定了……她撐過來了!”
帳篷外,中彈的不是小約瑟瞄準的男人,而是那個拿平板的女人——卡裡姆不知何時繞到了側翼,一槍打穿了她的平板,子彈擦過她的肩膀。
女人踉蹌後退,臉上的甜美麵具終於碎裂,露出底下猙獰的怒意:“你們找死!”
七個“影”組織的成員同時舉槍。
而更遠的地方,真正的伊斯雷尼特種部隊,終於出現在了廢墟製高點的狙擊鏡中——十二個人,裝備精良,瞄準鏡的十字線已經鎖定了帳篷,以及帳篷外那個穿白襯衫的身影。
奧妮亞擦了擦手,走出帳篷。
她站在帕羅西圖的人和“影”組織的槍口之間,站在廢墟飛揚的塵土裏,站在生與死剛剛完成交接的手術台前。
“配方在我這兒。”她舉起那張從醫護包夾層取出的紙片,“但這不是新葯配方,是解毒劑配方——針對你們‘影’組織上個月在耶宕水源地下毒的特效解毒劑。”
女人的臉色徹底變了。
“我弟弟不是叛徒。”奧妮亞的聲音很輕,卻像刀子一樣剖開夜色,“他是發現了你們和軍隊內部某些人的交易,才被滅口的。這一頁,是他用命換來的。”
她轉向卡沙,把紙片遞過去:“用這個,可以和任何一方談判——換藥品,換裝置,甚至換停火十二小時。你比我更需要它。”
卡沙沒有接。
他看著奧妮亞,看著這個三天前還是“俘虜”的女人,突然問:“那你呢?”
奧妮亞笑了笑。
這次的笑不再有細紋,隻有疲憊:“我是軍醫。我的戰場在手術台,不在談判桌。”
她說完,轉身走向那個受傷的女人。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她已經撕開對方的衣袖,檢查傷口。
“子彈擦傷,沒傷到動脈。瑪莎,拿苦艾藤水來,她的傷口也需要消毒。”
“影”組織的槍手們愣住了。伊斯雷尼特種部隊的狙擊手也愣住了——頻道裡傳來隊長的指令:“等等……先別開槍。”
廢墟突然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
隻有風卷著沙塵,吹過焦褐色的帆布,吹過“坤輿臨時醫院”那幾個快要掉光的字。
卡沙終於接過那張紙片。紙很輕,卻重得他手腕發沉。
他抬起頭,看向製高點——那裏有反光一閃而過,是狙擊鏡。
然後他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
他吹響了銅哨。
不是輕喚希望的哨聲,而是三短一長、三長一短的急促哨音——帕羅西圖偵察兵在遭遇不可抗力時的最高階別求救訊號,意思是:此處有非軍事人員,請求人道主義暫停交火。
哨聲在廢墟上空回蕩,傳得很遠,很遠。
製高點上的狙擊鏡,緩緩移開了。
“影”組織的女人盯著奧妮亞給自己包紮傷口的手,突然低聲說:“你弟弟的事……有一部分是真的。他確實想救那些中毒的平民。”
奧妮亞的手沒停:“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還救我們的人?”
“因為我是醫生。”奧妮亞繫好繃帶,抬頭看她,“而你們,還沒病到無藥可救。”
遠處傳來引擎聲——是徐立毅的車隊回來了,帶著從胡拉西換來的半車藥品,還有滿身的傷痕和壞訊息。
但此刻,那些似乎都不重要了。
卡沙看著手裏那張沾血的配方紙,又看了看正在收拾手術器械的奧妮亞。
帆布外的夜色依舊濃重,槍聲也許明天就會再次響起,但至少今夜,在這塊被炮火熏成焦褐色的破佈下,有個人用手術刀和苦艾藤,切開了一道裂縫。
裂縫裏透出的光很微弱,卻足夠讓他看清——
原來在“陣營”這堵高牆的最底部,早就爬滿了細密的藤蔓。它們不聲不響,卻能把根紮進最堅硬的石縫,然後在某個無人注意的時刻,開出淡紫色的、細碎的花。
就像苦艾藤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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