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察握了握他的手,掌心乾燥有力,身上飄著一股菸草的味道。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就上,.超實用 】
「故事算不上,」理察鬆開手,坐在康納示意的那把皮椅上,「但麻煩倒是有一堆。」
康納回到自己的椅子上,拿起一支粗大的雪茄,在鼻尖下轉了轉:「我非常樂意瞭解一下。」
他用剪茄帽切開頂部的三分之一,滑動一支火柴,點亮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那麼,」康納靠在椅背上,「先從那個小報說起吧,有人說你是愛爾蘭恐怖分子的朋友,你是嗎?」
「不是。」
「你和芬尼亞兄弟會有過任何接觸嗎?」
「沒有。」
「你支援他們炸克萊肯威爾監獄的行為嗎?」
「不支援。」理察嚴肅地回道,「炸死無辜平民,放在哪個國家都是恐怖襲擊。」
康納緩緩點了點頭,從一旁的廢紙桶裡取出一份小報,和理察工廠附近的一模一樣。
「像這樣的小報,不光是你的工廠,倫敦東區、西區,好幾個地方都出現了。」康納說,「格林伍德先生的手筆,你確定是他?」
理察重新看了一眼廢紙桶,很新,好像不久前才清過,裡麵隻有那份小報和幾枚紙球。
他立刻明白了,康納是在向自己表態,泰晤士報不相信這樣的流言蜚語,但是他們也不在乎他的名聲。
理察必須拿出更有分量的東西。
他想了想,從內袋裡抽出那封戰爭部的信,沒有遞過去,而是先放在桌麵上,用手掌壓住。
「康納先生,在您看這封信之前,我先說一句話。」理察看著康納,「我不是來求您幫我澄清名聲的,我是來給您一個故事,一個有商業競爭黑幕、有芬尼亞誣陷的真實故事。這個故事能賣報紙。」
「很好,」康納盯著信上戰爭部的火漆印,「現在我感興趣了。」
理察把手拿開,將信封推過桌麵。
康納接過信封,抽出信紙,一字一句地讀著。
終於,康納抬起頭:「這封信是真的,現在我明白了。」
「什麼意思?」
「倫敦的軍火圈子就這麼大,」康納嘬了一口雪茄,「您拿到了陸軍訂單,他卻沒有,您就斷了他的財路,所以他才用這麼陰損的招數。」
康納不愧是辦報的,嗅覺比理察預想的還要敏銳。
「你知道我們報社的老闆嗎?」他忽然問。
「當然,約翰·沃特三世,保守黨議員,我有所耳聞。」理察客套地奉承著,實際上沃特三世遠沒有他父輩出名。
「沃特先生對愛爾蘭人的態度很複雜。」康納轉過身,「1845年饑荒的時候,他是第一批呼籲政府援助愛爾蘭的人。他同情那些餓死的愛爾蘭人,但是……」
「炸彈和暗殺是在破壞聯合王國的統一,這不是愛國,這是犯罪。」康納彈了彈菸灰,「布萊恩先生,你的故事很有價值,但如果你想讓我們幫忙,你必須先回答一個問題,你認同沃特先生的觀點嗎?」
理察意識到,他在試探自己是否支援保守派的意見,即鎮壓芬尼亞運動。
康納的話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撞上了另一件事:肖恩、塞拉母子還有工廠裡那些愛爾蘭工人。
大部分愛爾蘭工人同情芬尼亞的目標,愛爾蘭獨立,反抗英國壓迫,儘管他們不一定支援暴力手段。
如果他公開宣告「芬尼亞是威脅帝國統一的危險分子」,他們會怎麼看自己?
他們會覺得,自己站在了英國政府那邊,背叛了愛爾蘭同胞。
即使他剛救了一對愛爾蘭母子,即使他的工頭肖恩就是愛爾蘭人。
理察沉思半晌,開口說:「我同意。」
康納的眼神閃爍了一下,看不出是讚許還是失望:「既然如此……」
「但是,」理察打斷了他,「如果我的故事要見報,你們必須引用我的原話。」
康納愣了一下,然後打了一個響指,接著秘書推門而入,原來他一直都站在門口。
「說吧,布萊恩先生。」秘書抱著本子,準備記錄下他的話。
理察清了清嗓:「我在此公開宣告,我與芬尼亞運動沒有任何關聯,我隻是為女王陛下軍隊提供武器的謙卑商人。但我不認為暴力是解決的辦法,單純的鎮壓無法帶來真正的和平。」
他頓了頓,接著說:「我認為隻有通過公正的改革才能化解愛爾蘭和英國的矛盾。」
聽到這番話,康納的眼神變了,彷彿眼前坐了另一個人,甚至帶著幾分欣賞。
秘書完成了記錄,把本子交給了康納。
「你現在聽上去倒像一位政客了,」康納讀著本子上的文字,「這段話我會讓記者原樣寫上去,再找位好記者來寫這個故事。」
「謝謝,」理察站起身,「明天上午十點,在我的工廠,我會準備好所有能提供的材料,到時候派人來取吧。」
康納也站起來,伸出手:「成交。」
理察握了握他的手,轉身走向門口,秘書跟在他身後:「布萊恩先生,我送您下去。」
「不必了,」理察說,「我自己走。」
他走下樓梯,樓下依舊嘈雜,一個小男孩抱著一摞紙從身邊跑過,差點撞到他身上。
「對不起,先生!」男孩頭也不回地喊了一聲,消失在走廊盡頭。
理察推開大門,冷風灌進領口,激得他縮了縮脖子。
「先生,回家?」車夫問。
「回家。」
馬車緩緩啟動,理察靠在椅背上,閉上眼,今天,隻能做這麼多了。
他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對哈羅德說:「明天去集市上幫我買點東西。」
「買什麼,少爺?」
「薑餅。」理察頓了頓,「越薄越好。」
管家點了點頭,接著指揮工人修玻璃。
後天就是絞刑,他看過十九世紀公開處決的版畫,絞架、懸在半空的屍體和歡呼雀躍的人群。光是想想,胃裡就開始翻湧。
他得空腹去,還得帶點薑餅壓一壓,免得當場吐出來。
理察走上樓,脫下外套,在床邊發愣,現在隻能寄希望於埃利諾的情報能夠幫助自己反擊。
他倒在床上,用枕頭壓著頭昏昏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