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個子用手背蹭了一下蒜瓣般的鼻頭,指著逐漸遠去的三人,對理察說:「就在去年,兩個愛爾蘭人炸毀了克萊肯威爾的圍牆,死了十二個人,上百人受傷,而你……」
他狠狠地盯著理察:「卻替他們打掩護?」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理察沒有在意,隻是平靜地問:「是他們做的嗎?」
「什麼?」矮個子愣住了。
「是他們引爆的炸彈嗎?」理察重複了一次。
「不,但是……」
「因為如果不是,在我看來,你隻是在宣洩自己的情緒,」理察搖了搖頭,「你把對所有愛爾蘭人的仇恨,發泄在一個賣火柴的女人和她的孩子身上,這是懦夫的行徑。」
矮個子攥緊了拳頭,儘管他的嘴裡說不出一句話,他顯然被激怒了。
「如果沒有別的事,我要走了。」理察壓了壓帽簷,帶著露易絲走進了工廠。
「我們會格外關注你的,先生!」
他們兩個人的聲音被鐵門隔斷,工廠裡的工人們圍著剛才的那位婦人,她的孩子則狼吞虎嚥地咬著一塊麵包。
肖恩扶著腰迎了上來:「少爺,多虧了您,否則她就再也見不到自己的孩子了。」
他的話沒有誇張,因為這個時間點的濟貧院被人們稱為「窮人的巴士底獄」,一旦進去他們就麵臨著繁重的體力活,監工甚至還會特意把親屬隔離開,以防止他們繁殖。
因為對他們來說,濟貧院裡的勞工無異於靴子底下的蟑螂。
「您的父親對我很好,您也是,」肖恩回頭看了看那對母子,「現在您還救了我的同胞,我不知道該怎麼感謝您。」
「不用說了,我不能看著你被那兩個混蛋胖揍一頓吧。」理察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們一同走近他們。
露易絲抱著木盒,蹲下身,那孩子立刻躲到了母親身後,嘴裡還含著沒嚼完的麵包。
「沒關係的,孩子,你們沒事了。」露易絲笑著對他說,「你叫什麼名字?」
孩子沒有回答,隻是戒備地看著她。
「我是塞拉,這是我的兒子伊蒙,」用手摩挲著他的肩膀,試圖安慰他,「我們是從伊斯靈頓來的,新的街道要在那裡擴建,警察們不由分說地把我們趕了出來,現在我們已經無家可歸了……」
理察點了點頭,這種時期並不罕見,倫敦最大的貧民窟之一鴉巢,也是在1840年左右,因為牛津街的擴建而被迫拆除的。
至於裡麵住著的愛爾蘭裔,沒有人關心他們的下落。
「你想不想在我這兒工作,女士。」理察問。
「工作?在這?」塞拉不可思議地看著他,「可我不會造槍,更不會使爐子……」
「但是我們這兒的環境確實乏善可陳,」理察環顧四周,不光地上,連牆壁都被煤煙燻黑,「你說呢,肖恩?」
一旁的肖恩趕緊走了上來:「沒錯,留下來吧,女士。」
「良好的環境還能改善工人的身體狀態呢。」露易絲補充道。
塞拉沉默了一會,接著點了點頭:「謝謝您,您真是太善良了,肯收留兩個沒有用的人……」
「別這麼說,你的孩子可以做肖恩的學徒,」理察看了他一眼,「也許有一天他也會成為一個優秀的工匠。」
塞拉聽到,一把抱緊孩子,站起身向他道謝。
理察鬆了口氣,與肖恩又多囑咐了幾句,對身旁的露易絲說:「走吧,我們也該回家了。」
「你不像個工廠老闆。」露易絲陪著他走出了大門。
「那我像什麼?」
「你剛剛的行為,更像一個騎士。」
「真的?要是剛剛的事能給我授爵,我每天都做。」理察半開玩笑地說。
「其實那沒那麼難,」露易絲用手比劃著名,「你隻需要做到行業的頂尖,就會被女王親自授爵。」
「你講得倒是輕鬆,可我連腳趾都邁不進你們的圈子。」這句話是埃利諾說的,但它確實留在了理察心裡。在倫敦,如果你始終隻是個平民,那麼你一輩子也不可能成為行業的龍頭。
「卡維爾子爵不是給你回信了嗎?按照他們的慣性,大概會邀請你去參加個什麼晚會。」
「那太好了,這回我不用裝服務生了。」
理察又想起幾天前的經歷,雖然沒有當多久,但他確實不太喜歡被人呼來喝去的滋味。
馬車在宅邸門口停下時,天色已經徹底暗了。
理察付了車錢,轉身扶露易絲下來。她抱著那個木盒,一路上都沒撒手,像是怕被人搶走。
「你打算把它放在哪?」理察問。
「床頭?或者衣櫃裡。」露易絲歪了下頭。
「你就不怕走火?」
「我又沒裝子彈。」
理察笑笑,兩人一前一後進了門,蘇珊阿姨迎上來,看見露易絲懷裡的木盒,識趣地沒有多問,隻說晚飯熱在灶上,隨時可以吃。
「我不吃了,有點累。」露易絲朝理察點了點頭,「晚安,理察。」
「晚安。」
她抱著木盒上了樓,腳步聲消失在樓梯頂。
理察走進餐廳,胡亂吃了幾口燉牛肉,喝了半杯酒,然後上樓回自己的房間。
這是他在肯辛頓的宅子,雖然比不上同區那些貴族的莊園,但該有的東西一樣不少。
壁爐裡的炭火還沒滅,他彎腰添了兩塊煤,橘紅色的光映在地毯上,把整個房間暖洋洋的。
他走到盥洗台前,就著銅盆裡的涼水洗了把臉,然後用一條粗麻布毛巾擦乾。
鏡子裡的自己看上去格外疲憊,今天一天跑了不少路,工廠、靶場、巷子裡的那場衝突,像過了三天。
他脫下外套,解開襯衫,波亮油燈的燈芯,放在床頭櫃上。
蠟燭太貴,油燈更實惠,這個習慣是從二十一世紀帶過來的,他總是下意識地省錢,儘管帳戶裡的錢已經夠他買下一屋子的鯨蠟蠟燭。
理察掀開被子,正要躺下,
嘩啦!
玻璃忽然被一道黑影擊碎,碎片崩到他的床上。
理察猛地回頭,看見窗戶紙上破了一個拳頭大的洞,一塊石頭落在房間中央,滾了兩圈,壓在地毯的流蘇上。
石頭上麵纏著一張紙條。
理察的心跳砰砰地跳著,他赤著腳走過去,彎腰撿起那塊石頭,把紙條解下來展開。
字跡歪歪扭扭,像是故意用左手寫的:
「滾出倫敦,否則我們就燒了你的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