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察被她問得猝不及防,很顯然他沒有,至少在來之前沒有。
「沒有,怎麼忽然問這個?」理察站到她身旁。
「我隻是忽然意識到,現在殺人有多簡單。」露易絲摸了摸桌上的手槍,卻沒敢拿起來,「隻要動一動扳機,就能帶走一條人命。」
「就算是這樣,戰爭部的大臣們還嫌不夠快。」理察無奈地笑笑。
「當我小的時候,在白金漢宮,母後安排師傅教我舞劍,當時我以為長劍是最強的武器。」露易絲靠在桌沿,「現在的步槍齊射一輪就能放倒一排士兵。」 【記住本站域名 藏書多,.隨時讀 】
「我們總是在尋找著最高效的方法來自相殘殺。」理察向她靠了靠。
「自相殘殺?你把帝國的敵人也算做自己人?」露易絲不解地看著他。
很顯然,世界和平這個概念對現在的人們來說多少有點超前,畢竟這個時候連諾貝爾和平獎都沒有。
「我希望有一天我可以不用造這些武器,」理察認真地看著她。
「你騙人。」
「我沒有。」
理察把桌上的手槍收回木盒,把它鄭重其事地交給了露易絲,她雙手接過,卻不明白什麼意思。
「這是幹嘛?」她問。
「送你了。」
「哇哦,」露易絲誇張地張大嘴,「第一次送女孩禮物,就送一把槍?」
「很有特色不是嗎?」理察推開磚房的大門。
「很有你的風格。」
露易絲抱著手裡的木盒,二人走出了磚廠,可還沒等他們適應外麵的光線,一聲粗暴的嗬斥就從圍牆拐角處傳來。
「站住!」
他們循聲望去,兩個穿製服的警察正堵在巷口,其中矮胖些的正揪著一位婦人的頭髮往後扯。
女人懷裡抱著的紙包散了一地,火柴被警察的厚底皮鞋踩得粉碎。
「放開我!求求您放開我……」女人哭喊著,夾著濃重的愛爾蘭口音。
「放開你?」矮個子啐了一口,「布裡克斯頓的濟貧院纔是你該待的地方!帶著你的野種在街上亂竄,你以為倫敦是你們愛爾蘭的鄉下?」
另一個瘦高個的警察單手拎著一個五六歲的男孩,孩子被扯著胳膊拎起,雙腳離地,臉憋得通紅,卻不敢哭出聲,隻是胸膛一個勁地抽搐。
「別碰那孩子!」女人拚命掙紮著,矮個子反手就是一巴掌,扇得她嘴角滲血,踉蹌著倒在地上。
「愛爾蘭的豬玀。」
「住手!」
理察還沒反應過來,身旁一個身影已經沖了出去。
是肖恩。
這個平日裡在他麵前滿臉堆笑、老實本分的工頭,此刻像鬥牛場裡的公牛,三兩步衝到矮個子麵前,伸手就要去推他。
「你個混球!」
啪!
瘦高個的警棍結結實實地砸在肖恩的肩胛骨上,肖恩悶哼一聲,半邊身子矮了下去,但他咬著牙沒倒,一隻手撐著牆,眼睛死死盯著那個打孩子的警察。
「又來個沒用的愛爾蘭人。」瘦高個惡狠狠地說。
「肖恩!」理察大步衝上前,露易絲抱著木盒跟在後麵。
「喲,又來兩個,越來越熱鬧!」矮個子轉過頭,打量了理察一番,立刻注意到了他那身體麵的外套,語氣當即收斂了幾分:「這位先生,濟貧法執行,勸你不要多管閒事。」
「他是我的員工。」理察走到肖恩身邊,扶住他的胳膊,「你打的是我的人。」
瘦高個把警棍往腰帶裡一別,不以為然地笑了笑:「你的人?你的人先動手襲警,按律法得把他關進號子裡。」
「他動的手?」理察盯著瘦高個,「我親眼看見你先用警棍打的他。」
「你看錯了。」瘦高個臉上掛著假笑,「先生,這兩個愛爾蘭賤種今天必須進濟貧院,你犯不著為了這種垃圾丟了體麵。」
「我也看到了,」露易絲從理察身後走出,「你怎麼敢管活生生的人叫垃圾?」
瘦高個看了她一眼,見她穿著樸素,但談吐與氣質顯然不是普通人家的姑娘,他轉過頭對理察說:「管好你的夫人,這兒沒有她講話的份。再說,我們隻是在履行責任。」
「你說什麼?」露易絲揚起眉毛,從來沒有人敢對她這麼說話,「你敢說是在履行職責?毆打婦女和兒童,就是你們的職責?」
「先生,」矮個子鬆開那個女人的頭髮,不耐煩地說:「這兩個愛爾蘭人我們無論如何也要帶走,你的人襲警我們可以不追究,大家各退一步,海闊天空。可你要是非要出頭……」
他拍了拍腰間的警棍,「別怪我們不客氣。」
女人趁這間隙撲到孩子身邊,把他從瘦高個手裡搶過來,緊緊摟在懷裡。
孩子的胳膊上留下一道紅印,像被繩子勒過的淤傷,她渾身發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隻是把孩子的頭按在自己肩上,用身體擋住他。
肖恩半天才緩過勁來,直起身,嘴角滲出一絲血,不知道是被打的還是咬破了嘴唇。
他看向理察,就像看著唯一的救世主。
理察皺了皺眉,他想起埃利諾說的那個女孩,米莉。
「有人指望著我呢。」她的話還響在耳側。
他改變不了整個愛爾蘭人的處境,至少現在不可以。
但他眼下就可以改變這母子倆的命運。
「我這麼說吧,警官先生。」理察提高了音量,「這兩個人你帶不走。」
「哦?」矮個子朝地上吐了一口痰,「你說帶不走就帶不走?」
「因為他們是我的人。」
「你的人?」瘦高個笑了,「先生,你剛才說那個男的……肖恩,是你的工人。現在這兩個也是你的人了?難不成救濟院也是你家開的?」
「肖恩也是愛爾蘭人,」理察說,「這兩位是他的遠房親戚,從科克郡過來投奔他的。今天是第一天到倫敦,還沒來得及安頓。他們是來我的工廠工作的,我有僱工合同等著他們簽。」
「合同?」矮個子眯起眼,「合同在哪?」
「在我的辦公室。」理察毫不猶豫,「肖恩,你說是不是?」
肖恩愣了一下,隨即狠狠點頭:「是,是的,她是我表姐,帶著孩子來投奔我的,我昨天纔跟少爺提過。」
「聽見了?」理察看著兩個警察,「他們是我的工人,不是流浪漢,濟貧法管不著。」
瘦高個撇了撇嘴,湊到矮個子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矮個子聽完,臉上的橫肉抖了抖:「先生,就算他們是你的人,這個女人在街上賣火柴,沒有執照就是違法……」
「什麼法令?」露易絲打斷了他,「你說一條,我聽聽。」
矮個子張了張嘴,沒接上。
「說不上來?那我來告訴您,」露易絲往前逼近一步,「1834年修正過的濟貧法規定,凡寡婦攜有七歲以下子女者,不得強製送入濟貧院,應優先考慮戶外救濟。」
兩個人都啞口無言,麵麵相覷。
理察轉向那個女人,彎下腰:「你沒事吧?」
女人抬起頭,滿臉淚痕,嘴唇哆嗦著,說不出完整的話,隻是拚命搖頭。她懷裡的孩子把臉埋在母親肩窩裡,小小的身體還在發抖。
「肖恩,」理察直起身,「扶你表姐起來,帶她去工廠,給她和孩子弄點吃的。」
肖恩紅著眼眶,使勁點了點頭,上前扶起那個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