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裡早已忙成一片,廚工們端著銀器穿梭,空氣裡瀰漫著烤肉的焦香和奶油的甜味。
他把白手套的指尖又擦了一遍,站到走廊盡頭,和其他幾個臨時侍者排成一列。
總管也是同樣的打扮,不過內兜露出的昂貴表鏈,把他和其他僕從顯著地區分開來。
「都來了,很準時。」他審視著每一個人,仔細檢查著他們的打扮有沒有瑕疵。
「你,負責香檳。」總管看著理察,指了指走廊盡頭的酒櫃,「托盤裡放六杯,不能多,倒酒的時候,杯子不能拿起來,明白了嗎?」
理察點了點頭,他端著托盤走進宴會廳。
大廳早就佈置完成,鍍金燭台長的要戳到天花板,照亮了桌心那座顫顫巍巍的甜點山,可甜膩的味道卻被淹沒在四周玫瑰與晚香玉的濃香裡,兩百支剛被剪下的鮮花堆在房間的每個角落。
隨著大門開啟,客人陸陸續續地進入,穿著禮服的貴婦人挽著昂首闊步的男人們,鑽石與勳章交相輝映。
而他們中最奪人耳目的,無疑是威爾斯親王,未來的愛德華七世。
一位二十出頭的微胖公子,留著歐式的絡腮鬍,臉頰紅潤,他大笑著,拍著身旁人的肩膀。
「阿爾伯特,你上次可輸得夠慘!」親王的聲音洪亮,半個大廳都能聽見,「我早說了那匹馬前腿有舊傷,你非要下注,這下心疼不心疼?」
一旁的男人賠著笑搖了搖頭:「殿下確實眼光獨道,我該聽您的。」
「聽我的就對了!」親王從理察的托盤裡拿了一杯香檳,他從未離一位君主這樣近,「下週紐馬基特有場新賽,賠率六比一,我已經押了三千,你跟不跟?」
「跟!殿下說跟,我就跟。」
親王把香檳一飲而盡,他的目光掃過大廳,忽然停在一位穿淡粉色禮服的年輕女士身上,眼睛亮了一下。
「莫當特爵士!」親王沒有直呼那位夫人的名字,而是假惺惺地奔著她的男伴而去。
莫當特?理察肯定在哪裡聽過這個名字,但他的腦子被花熏得想不起事,隻能一杯接著一杯地為客人上著酒,抽空瞥一眼正在攀談的三人。
可是他們三個人越走越遠,聲音逐漸聽不清。忽然理察看見了那個熟悉的身影,埃利諾。
今天的她盛裝出席,深綠色的緞麵禮服領口開得很低,金髮挽起來,露出一截冷白色的脖頸。
她就站在莫當特夫人身後,嘴角掛著笑,目光卻不在任何人身上。
而莫當特夫人就穿著幾晚以前,理察在她工作間看到的那件禮服。
「埃利諾,你到底在幹什麼……」理察出神地望著他們。
「年輕人,」一個聲音把理察拉回現實,他轉過頭,一位頭髮花白的紳士正看著他,「你的托盤裡沒有酒了。」
理察低頭一看,托盤上空空蕩蕩,一旁備用的托盤也被拿光了。
「抱歉,先生。」他微微欠身,轉身走向酒櫃。
香檳瓶裡的酒所剩不多,他換了一瓶新的,把杯子重新擺好,端起來往回走。
經過走廊的時候,他的餘光掃到了花園入口。
親王與另一位年輕婦人站在一起,他們的距離很近,近得不合規矩。
他的臉上掛著理察在宴會廳裡見過的那種笑,就在他呼喚莫當特夫人的時候,那種輕浮,獵艷的微笑,帶著酒氣。
他往前傾了傾身子,像是要說什麼私密的話。卻忽然被身旁的僕從打斷了,他遞給親王一封信。
親王把信展開,一目十行地掃著,然後笑容停住了。
他的眼睛眯起來,又重新看了一遍。忽然,他的臉色從紅潤變成蒼白,又從蒼白變成鐵青。
他把信摺好,捏了捏眉心。這個表情理察更熟悉,是憤怒,但他壓著,下巴的肌肉繃得像石頭。
緊接著,親王大步走向樓梯,皮鞋踏在大理石台階上,每一步都很重,直到樓上傳來沉悶的關門聲。
砰!
兩人驚恐地看著親王的背影消失在樓梯盡頭。
然後,埃利諾出現在了他的視野裡,看起來悠閒自得。
她刻意轉過頭對著理察眨了眨眼,她早就注意到了他,頭髮一甩,朝花園走去。
她是在邀請自己跟上,理察的腦子很亂,但他顧不得了。一個普魯士女間諜出現在親王的私人聚會上,而後親王大發雷霆,隻有一種可能,勒索。
「抱歉。」理察放下手裡的托盤,鬆了鬆領帶,小跑著跟上了她的腳步。
花園比宴會廳暗得多,煤氣燈隔著幾步一盞,夜晚的涼風讓理察的腦子清醒了幾分。
他繞過一叢修剪成球形的黃楊,看到幾頂絲絨帳篷立在草坪中央,純白的篷布在晚風裡輕輕鼓動。
埃利諾就坐在裡麵,翹著腿,桌上放著一瓶未開的紅酒,邊上倒扣著兩隻杯子,他掀開簾子走進去。
「來了?」她輕扶著下巴,「就知道你不會缺席。」
「沒想到你還認識公爵夫人?」理察在對麵坐下,拿起那瓶紅酒。瓶身上沒有酒標,隻有一行手寫的年份:1847。
「幫我開了吧,畢竟你還穿著這身衣服呢。」埃利諾換了個位置,坐在他身邊,又是鈴蘭的香氣。
理察拔掉瓶塞,給兩隻杯子各倒了三分之一,把其中一杯推過去:「開心了?還是你就喜歡別人伺候你。」
「我喜歡你伺候我,理察。」埃利諾接過,把鼻尖埋進酒杯,深吸一口,「你有問題,問吧。」
「你給威爾斯親王看什麼了?」理察問。
「信,你看到了不是嗎?」她抿了一口。
「你到底想不想回答我的問題?」理察皺起眉頭看著她。
「你是個聰明人,猜吧。」
她果然在逗自己,理察隻能自己找答案,他轉著杯子,在腦海裡搜尋著莫當特這個姓氏和威爾斯親王的聯絡。
忽然,他恍然大悟,這正是轟動英國的貴族圈的莫當特離婚醜聞嗎?
查爾斯·莫當特爵士的年輕妻子——哈麗特婚後出軌,而出軌的物件正是當時26歲的威爾斯親王,這是英國首次讓一位王儲在離婚法庭公開作證。
「你用親王的出軌來勒索他?」理察驚訝地看向埃利諾,他沒想到眼前這個女人膽子大到親自勒索一位王子。
「你……真的是個預言家?」埃利諾的胳膊搭上他的肩膀,看得他渾身發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