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兩周,兵工廠全速運轉,一條條流水線像是動脈,泵出的不是血液,而是鉛彈與步槍,不久後他們就會順著泰晤士河,流向東非戰場。
理察在辦公室裡打著瞌睡,他已經幾夜沒睡過好覺了,他完全低估了「父親」留下爛帳的數量。
但好訊息是,他同樣也整理出了還沒收繳的債務。
「施瓦茨貿易行……」理察讀著帳目上的名字,「債務:5000鎊,還款日:1867年7月。」
理察揉了揉發漲的太陽穴,還有一筆待收的欠款,對方似乎經常與自己的兵工廠有貿易往來,一週前才從那裡補過一次原料。
他合上了帳本,心裡想著,也許明天再去拜訪,可門外的腳步聲卻打斷了他的思緒。
「理察少爺,不好了!」工頭肖恩又驚又急地推門而入。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首選,.超給力 】
「怎麼了?冷靜點。」理察忙開口安撫道。
「是槍,槍出毛病了!」
一聽到是槍出了事,理察也緊張起來,於是站起身,同肖恩衝下樓梯直奔廠房。
而廠房內,生產線停了,工人們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灰撲撲的臉上滿是不解。
「到底怎麼了?」理察追問著一旁的肖恩,肖恩幾步上前,抄起一把新製的步槍遞給他。
「少爺,槍機出問題了!」肖恩焦慮地搓著手。
理察掂了掂手裡的槍,來回推了幾次槍機,手指卻僵住了。
手感不對。
他皺了皺眉,又試了一次。
哢噠。
正常的施耐德步槍槍機開合順滑,像上好機油的門軸。
但這支,推到最後幾毫米時,掌心卻傳來細微的滯澀感,像是金屬在相互摩擦。
理察翻過槍身,借著工廠的煤油大燈,在槍機上瞥見一道莫名的紋路,他拉近一看。
這哪裡是什麼紋路,而是一道極細的裂紋,從閉鎖向內延伸了幾厘米。
理察心裡一沉。
「肖恩,這裂痕是什麼情況?」
肖恩額頭已經冒出了冷汗:「剛換上新鋼就這樣了,鍛出來的全是廢品。」
「什麼意思?」
「應該是被人動了手腳,」肖恩接過步槍,對著那塊裂開的閉鎖,翻來覆去地看了半天,「鍛的時候就裂,涼了也裂,許是被人摻了硫,或是磷……」
「問題有多嚴重?」理察的聲音透著焦慮。
肖恩抹了一把汗:「這樣的槍機絕禁不住子彈的衝擊,三十發,最多四十發。然後……」
肖恩咬著嘴唇,剩下半句話噎在嗓子裡。
「然後怎的?」理察追問道。
「就會炸膛。」
理察腦子裡嗡的一聲。
三十發,戰場上,別說三十發,一個士兵真打急了,煮一盞茶的功夫就能打出五六十發。
一個月前自己對伯爵誇下的海口猶在耳邊,這下敵人成不了篩子,反倒是士兵的槍炸膛了。
「行了,這批槍有多少?」理察抬手打斷了他。
肖恩轉了轉眼珠:「我們剛開始鍛造,隻組裝了十來支,還好發現得早,可我們的存料早就用完了……」
理察迅速地心算了一下,就算重新訂貨,從發貨到鍛造也要兩周,到時候士兵恐怕就得端著樹枝上戰場了。
有沒有可能把殘次的鋼材脫硫呢?
理察搖了搖頭,如果記憶沒錯,用貝塞麥法脫硫脫磷的工藝,還要十幾年才被研究出來。
材料是從施瓦茨貿易行買的,可好料怎麼就一下子成了次品呢?
倉庫裡鴉雀無聲,隻聽得見泰晤士河在流淌,遠處偶爾傳來巨型輪船的汽笛。
良久,理察緊了緊大衣釦子,轉過頭:「肖恩,工人們都辛苦了,讓他們休息一下吧,我出去一趟。」
肖恩愣了:「啊?您要去哪?」
「施瓦茨貿易行。」
出了工廠的大門,理察搭上一輛馬車,全速前往牛津街。
與此同時,施瓦茨貿易行內。
伊萊·施瓦茨坐在辦公室裡,不自覺地轉著手指上的金戒。
他是一位削瘦的猶太商人,身上考究的大衣讓他看起來像是電影裡的吸血鬼。
他的對麵坐著一位年近六旬,西裝革履的紳士,身旁倚著一根銀製手杖,鼻樑上還裝模作樣地掛著一隻夾鏡:「先生,我要是你,就不會擔心我們之間的交易。」
「格林伍德先生,」伊萊臉上堆滿笑容,「4300磅不是個小數目,而且您也不應小覷布萊恩家的新掌門,生意場上最怕的就是……」
「我不需要一個猶太人教我怎麼做生意,」格林伍德打斷了伊萊的話,厭惡地望著他,「隻要你把嘴管好,否則我的老闆可不會太高興……」
被羞辱的伊萊嘴角微微地抽搐,卻隻能低頭賠著笑臉。
正在此時,辦公室門口傳來秘書的聲音:「先生,您不能進去!」
話音未落,理察推開大門,徑直走了進來:「施瓦茨先生,你……」
理察見到對坐的兩人,收住了剛要宣洩的怒火。
「布萊恩先生!很高興見到你,」伊萊臉上笑著站起身,「什麼風把您吹來了?」
「我來的不是時候?」理察叉腰站在一旁,打量著格林伍德。
「不,當然不是,」格林伍德故作歉意地站起,頭卻傲慢地揚起,「我正好談完要走。」
「這位是格林伍德先生,布萊克維爾兵工廠的老闆。」伊萊尷尬地介紹道。
理察聽說這家兵工廠規模與自家相當,可以說是他的有力競爭者。
「那就好,」理察從懷裡掏出那批鋼材的提貨單,拍在桌上:「施瓦茨先生,您發給我的這批料,有問題。」
伊萊還沒來得及開口,格林伍德先笑了:「有問題?布萊恩先生,您可別冤枉好人。我也是從他這兒進的貨,同地同源,怎麼我的就沒問題?」
理察轉過頭,看著格林伍德:「您的沒問題是您的事。我的有問題,我得問清楚。」
「那您慢慢問。」格林伍德整了整衣服,「施瓦茨先生,我先走了,別忘了我們的『生意』。」
他特意加重了生意兩個字,便轉身離開。
身後的門關上,伊萊拿起訂單,誇張地像是考古般仔細讀了起來。
「你一週前賣給我的是一批廢鋼,什麼意思?」理察皺著眉質問道。
「廢鋼?」伊萊摘下眼鏡,用手帕擦了擦,「我可沒賣給您廢鋼,我賣的是伯明罕的鍛鋼,多利鍛鋼廠,白紙黑字寫得明白。」
他用手點了點貨單上用藍墨水寫的貨源:「有什麼問題,您該去找他們。再說,格林伍德先生也從我這兒進貨,怎麼他就沒事?」
「嗬,」理察冷笑一聲,「說了半天,原來你們是一夥的。」
「布萊恩先生,我是猶太人,我不站邊。」伊萊戴上眼鏡,眯著眼看向理察。
理察無話可說,隻是捏著下巴沉思,他說的確實沒錯,就算跑去伯明罕,求證多利鍛鋼廠有沒有收格林伍德的賄賂,也是遠水解不了近渴。
「你那還有新鋼嗎?」理察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不,格林伍德先生全買了。」伊萊回答後,卻突然意識到說錯了話,抿了抿嘴唇。
「他全買了?」理察瞪大了眼睛,他腦子裡快速閃過一個念頭:生意是上個月談的,就算格林伍德當月借錢,也不可能拿得出這麼多,除非他抵押了什麼。
「我猜……」理察撓了撓下巴,意味深長地笑道,「他向您抵押了廠子,或者他名下的房產?」
伊萊沒有說話,但他的眼神已經說明瞭一切。
理察這才覺得氣順了些,他從內兜取出一張債據,將它鋪在桌上:「既然如此,這5000磅不用您還了。」
「您這是?」
「但你得幫我個忙,」理察毫無退意,「把格林伍德的債務轉讓給我。」
「您……想要對著堅固的堡壘發起衝鋒?」理察這番大膽的話語讓伊萊一怔,接著饒有興致地盯著他,「勇敢,但魯莽……你是堂吉訶德,還是攻城的大炮呢?」
「你等著瞧吧,」理察胸有成竹地回道,「再說,你不會有任何損失,可如果我贏了,你就多了一位足智多謀的夥伴,對嗎?」
果然,伊萊向理察伸出了那隻帶著金戒的手:「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