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勞恩費爾德靜臥在圖爾高州的緩丘之間。
天氣晴好時,隻要登上郊外的高地,便能望見遠方的阿爾卑斯山,它像擎天的阿特拉斯,雪花染白了巨人的頭頂。
誰能想得到,如今安安靜靜的小城,曾是瑞士聯邦議會的駐地。
理察和露易絲的馬車沿著石板路前行,直到看見那棟磚石工廠,煙囪吐著白煙。
工廠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整整齊齊。左邊用油布蓋著一摞摞鋸好的木板,右側牆根下是一排剛上過漆的刺繡機,鑄鐵的機身,齒輪咬合得嚴絲合縫。
「他還做這個?」露易絲扶著帽簷走下馬車。
「我聽說他涉獵很廣,典型的瑞士工程師。」理察整了整衣襟,「我們走吧。」
二人來到大門前,露易絲停住了腳步。 伴你讀,.超貼心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你來嗎?」理察看向還在門口站著的露易絲。
「你們男孩的事,我不怎麼感興趣,」她深吸了一口氣,這是倫敦享受不到的新鮮空氣,「我還是在外麵欣賞阿爾卑斯山吧。」
理察笑了笑:「好吧,我馬上出來。」
門軸發出一聲輕響,工廠裡熱鬧非凡,皮帶輪在頭頂飛轉,齒輪的聲音像一首明快的進行曲。
幾個工人圍著一台刺繡機除錯,靠窗的工作檯上擺著幾支步槍的半成品,旁邊就是一堆備用的零件。
「馬蒂尼先生?」理察提高聲音。
一個男人的聲音從車床後麵傳出來,帶著濃重的德語口音,每個子音都咬得清清楚楚:「工具機還有兩個月才能除錯完成,請回吧!」
理察繞過車床,弗雷德裡克·馮·馬蒂尼低著頭除錯著轉輪,他的身材瘦削,肩膀很窄,卻有一雙工程師寬大的手,骨節分明,鬍鬚修剪得很整齊,一根一根服帖地趴在下巴上。
「馬蒂尼先生,我這次來是為了您的新槍的。」理察摘下帽子。
他沒有抬頭,目光移向一張圖紙。
「你想買我的槍?」馬蒂尼的聲音有一絲懷疑。
「當然,瑞士政府拒絕了您的設計,並不是因為您的槍不好,」理察拿起工作檯上的圖紙。
「你又知道些什麼?」馬蒂尼抬起頭,專注地看向理察。
「當戰爭爆發的時候,瑞士政府想讓他們每一個青壯年都能拿起槍,」理察拿起桌上的落錘式槍機,「因此他們需要的是短時間的火力傾瀉,而非一發一發地瞄準射擊。」
馬蒂尼的嘴角動了一下:「你研究過維特裡步槍?」
理察當然瞭解維特裡步槍,就是這支步槍在競標時淘汰了馬蒂尼的單發落錘式步槍。
他用帶著讚許的眼神看向馬蒂尼:「您的槍,適合職業軍人。每一發都可以瞄準,每一發都能打死人。」
「你要把我的槍賣給英國?」馬蒂尼立刻明白了他話裡的意思。
「瑞士沒有殖民地,不需要把槍運到非洲、印度、埃及。」理察誠懇地說,「您的槍結構簡單可靠,一個沒上過學的印度兵,用一上午就能學會拆裝。」
馬蒂尼笑了,那是一種終於遇見知己的微笑:「瑞士隻需要一支能在自己的山地裡,擋住鄰居的槍。」
「沒錯,」理察點了點頭,「英國希望不論是在開普敦的烈日下,還是在喀布林的沙塵裡,士兵仍然可以把性命仰仗給手裡的步槍。」
「你覺得有幾成的概率,我的步槍能從其他競爭者中脫穎而出?」馬蒂尼眯起眼睛。
「七成,如果加上我的子彈,」理察從手提箱取出一枚軟銅定裝彈,「那就是十成。」
見到那枚尖頭彈的瞬間,馬蒂尼的眼睛噌地亮起,因為他看到了希望。
馬蒂尼立即走回工作檯前,拿起鉛筆,在圖紙的角落裡寫了一組數字。
「英國陸軍用什麼口徑?」他問。
「.45英寸。」理察說,「大概……11.43毫米。」
「你的子彈,彈頭多重?」
「四百八十格令。」理察又補充道,「初速大概一千三百英尺每秒。」
馬蒂尼在紙上快速地計算著,終於,他停下筆:
「明天,試射。」
「明天?」理察愣了一下。
「今晚就能改完,明天試射。」馬蒂尼重複著,「你不是要帶回英國嗎?沒有試射資料,怎麼參加競標?」
理察笑著看向他:「你決定要去了?」
「我的槍,配上你的子彈,賣給英國陸軍……」他拿起槍機,仔細地端詳著,「聽著很有前途。」
馬蒂尼坐下來,拿起螺絲刀熟練地開始拆那支樣槍。
理察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他的目光落在那塊鋼銑出來的槍機上。
「這個擊錘,」他指了指,「可直接作用於扳機上。」
馬蒂尼的手停了下來:「直接作用?」
「讓它與扳機延展臂嚙合,直接推動擊錘旋轉,」理察比劃了一下,「這樣拉力更規律。」
馬蒂尼盯著槍機看了幾秒,然後拿起鉛筆,在圖上幾個位置做了標記。
「可以試試。」他點了點頭,「但是擊錘會卡在下落塊上。」
「在下麵開一個槽,專門留給擊錘,還能保持槍機的整體強度。」理察說。
馬蒂尼看了他一眼。「你也懂槍?」
「略懂。」
馬蒂尼沒有追問,而是低下頭,繼續拆,拆到扳機的時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今晚有事嗎?我需要一雙這樣善於發現問題的眼睛。」馬蒂尼問。
「樂意至極。」正有此意的理察順著答應下來,「不過我得出門和女伴說一下。」
馬蒂尼不可思議地看向他:「來工廠還帶著女伴?」
「這位可不是一般的女伴,怠慢不得。」說著理察走向工廠大門。
出了門,看到露易絲正打量著樹蔭下的刺繡機。
見理察走了出來,她開口問道:「你知道這些機器最後可能會被用來縫軍旗嗎?」
「知道,」理察點了點頭,「但也會用來縫新孃的婚紗。」
「我喜歡你想問題的方式,」露易絲轉向他,「生意談完了?」
「成了一半,他的槍還有點問題,可能今晚你得自己一個人住了。」理察撓了撓頭。
露易絲沒有生氣,她伸手幫他整了整被風吹歪的領帶:「去吧,別讓馬蒂尼先生等太久,我先回酒店,享受一下瑞士的蘋果酒吧。」
「你一個人沒事吧?」理察關心道。
「放心,」露易絲轉身走向馬車,「我媽媽可是女王,記得嗎?」
理察看著馬車消失在緩丘的轉角,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回了廠房。
馬蒂尼把一張圖紙推了過來,這一夜,他要把十年後的槍,提前畫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