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茉黎斯酒店。
理察躺在沙發上,水晶燈的金鍊沉沒在陰影裡,月光從厚重的窗簾縫擠進來,在櫃子上劈開一道裂隙。
他盯著那道光柵,腦子卻是倫敦。
子彈的錢讓工廠重啟綽綽有餘,但他用什麼和資金雄厚的格林伍德鬥呢?
理察閉上眼睛,兩個字蹦了出來: 書庫多,任你選
瑞士。
馬蒂尼-亨利步槍,英國陸軍未來二十年的主力步槍。
現在,它的發明者還在瑞士某個不知名的角落,被自己的政府拒絕,被整個世界遺忘。
而他,知道那支槍缺的是什麼。
就在他腦子裡把計劃的鏈條一節一節扣上的時候,門響了。
咚咚咚。
「誰啊?」理察坐起身。
沒人回答。
「露易絲?」他感到些許奇怪。
接著是紙張摩擦地毯的沙沙聲。
理察扶著把手站起來,走到門口撿起紙條,卻發現上麵用歪歪扭扭的字母寫道:
「帶著法國人的錢一併進棺材吧!」
理察的寒毛瞬間炸起,正當他不知所措時,門又響了。
咚咚咚咚!
這次的敲擊聲更加急促,彷彿門口的人已經失去了耐心。
理察左顧右盼,尋找能拿來防身的武器。
身上的鋼筆?太輕。
窗邊的銅質燭台?太遠。
衣櫃裡的衣架?太……他一把抓起來,攥在手裡。
一根細細的鐵絲,頂端裹著一層絨布,用來掛濕衣服的。
他深吸一口氣,把衣架舉過頭頂,像握著一把劍。
他正要去摸把手,門卻自己開了。
「理查……啊!你,你幹嘛?」露易絲看見他這副德行,又氣又笑。
見來人是露易絲,理察才鬆了一口氣。
「嚇死我了你,」他放下衣架,探頭看向走廊。
空無一人,地毯上沒有任何腳印,走廊盡頭那扇通往樓梯間的門關得嚴嚴實實。
「到底怎麼了?你手裡是什麼?」露易絲關切地湊上去。
「有人往我門縫裡塞了這個。」他把紙條遞給她。
露易絲低頭一看,臉色變了:「什麼時候?」
「就剛才,不到一分鐘,然後你敲門了。」
「我誰也沒看到,而且,你的門沒鎖。」露易絲指了指門鎖。
理察愣了一下,因為他清楚地記得自己鎖了門,他甚至從裡麵擰了兩圈鎖芯。
「你確定一個人都沒看到?」理察有些害怕了。
「一個人都沒有,騙你幹嘛?」露易絲攥著紙條,「但我進來的時候,樓梯間的門響了一下。」
理察沒有猶豫,他衝出去,手裡還攥著那根可笑的衣架。
「欸,等等,是不是應該先叫警衛……」露易絲猶豫了一下,還是選擇立刻跟了上去。
理察直奔樓梯間,用身子撞開大門的一瞬間,他的血都涼了。
一個男人就站在下一層的轉角處。一身黑衣,帽簷壓得很低,臉上蒙著一塊深色的麵巾。
男人就在那裡,一動不動,彷彿在等他
忽然,男人扭身就跑,理察見狀拔腿便追。
可男人的身體素質比他好得多,而且似乎對這棟樓的樓梯間瞭如指掌,沒有減速,沒有猶豫。
理察剛跑到二樓的時候,男人已經到了一樓,他推開員工通道的門,消失在門後。
他追上去,那扇門後是一條窄窄的走廊,通向酒店的後廚。
走廊裡堆著幾個大木箱,穿著白色圍裙的廚工正端著盤子經過。男人像一陣風從他們中間穿過,撞翻了其中一人。
「急著投胎去啊?」廚工大罵。
理察從他們中間擠過去,這時的他恨不得自己長了四條腿。
他衝進後廚,鐵鍋、灶台、堆著蔬菜的案板,他定睛一看,後門開著,男人已經衝出了後門。
理察衝出門口,靠在門框上,大口喘著氣。
後巷空無一人,隻有幾隻垃圾桶和一輛運貨的板車,煤氣燈的光照不到這裡,隻有遠處的路燈提供著微弱的光源。
「理察!」露易絲追上來,裙擺被她拎起來,露出一截腳踝,臉上全是汗,「你瘋了?一個人追出去?」
「間諜……」理察用手撐著膝蓋,「他是個間諜。」
「什麼?」露易絲感到匪夷所思。
「他的眼瞼下麵,」理察閉上眼睛,回憶那個畫麵。
就在那條窄廊的轉角,他的側臉暴露在燈光下。
「他的眼瞼下麵有一道刀疤,一直劃到鬢角。」他睜開眼看向露易絲。
「普魯士人。」露易絲皺起眉毛,這道傷疤是普魯士軍官刺劍決鬥的傳統,雙方不帶護具,不許躲閃,直到其中一人受傷。
這不是普通軍人會有的疤,而是普魯士軍官團的身份印記,是容克貴族用鮮血換來的勳章。
理察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被衣架的鐵絲劃了一道口子,血已經幹了。
而那根可笑的衣架,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他扔在了樓梯間裡。
「威廉·施蒂貝爾……」理察喃喃道。
「誰?」露易絲從沒聽說過這個人,可這個名字在理察嘴裡像是某種常識。
理察沒有解釋,但他知道,那個人就是威廉·施蒂貝爾的手下,普魯士的間諜頭子。
而他的上司就是鐵血宰相俾斯麥,兩年之後,他將踏平法蘭西。
「有時候我真看不透你……」露易絲放下裙擺。
「當我沒說……」他轉身走回酒店,「走吧。」
「什麼,不行,你還在流血呢!」露易絲上前一步,用手帕壓住理察的傷口,「跟我來。」
二人回到大堂,經理小跑著迎上他們:「先生,小姐,非常抱歉。剛纔有兩個瘋子從後廚衝出去,撞翻了盤子……」
「那個人是從哪裡進來的?那個黑衣人?」理察打斷了他。
管家怔住:「抱歉,我沒看到什麼黑衣人。」
「先別管這個了。」露易絲把理察的左手抬起來,手帕上已經洇出了一小片暗紅,「快幫他處理一下。」
經理這才注意到理察手上的傷,轉身朝前台喊了一句什麼,一個年輕的服務生跑過來,手裡拎著一個急救箱。
他用碘酒和紗布替理察包紮時,理察的手指痙攣了一下,沒有出聲,額頭上沁出了一層細汗。
很快,傷口包紮完成。
「謝謝,」理察活動了一下手腕,還有點麻,轉頭卻對上了露易絲嚴肅的表情,「呃,怎麼了?」
「回去再說。」露易絲深吸了一口氣。
於是二人回到露易絲的房間,對麵而坐。
「所以,有什麼問題嗎?」理察單手給他們兩個都倒了茶。
「剛才那個人,」她沒有喝茶,「你認識他?」
「這……很複雜,我隻能確定他為威廉·施蒂貝爾工作,」理察一口灌下杯裡紅茶,他的嗓子幹得快冒煙了。
「那你口中這個威廉,是幹什麼的?」露易絲眯著眼睛,理察知道她已經猜到了,她隻是想知道自己是否坦誠。
「好吧,他是俾斯麥的間諜頭子,」理察解釋道,「為了滲透法國他派了數千間諜,偽裝成各種身份,收集情報。」
「俾斯麥……他想要進攻法國?」露易絲緊張地攥著裙邊。
「是啊……」
「你到底知道多少事沒告訴我?連這種情報都不打算上報?」露易絲有些生氣。
「我……我不能說。」理察抿著嘴,這要他怎麼說?
我知道俾斯麥會在色當俘虜法國皇帝,會在凡爾賽宮加冕統一德國?割地、賠款,法國會憤怒近五十年?
他不能說。
見理察沒有開口的意願,露易絲的眼眸低垂,良久,她開口道:「你有苦衷。」
「露易絲……」
她搖了搖頭,徹底放棄了一般,恢復了往日的模樣,問道:「所以,你今晚要不要換一個房間?」
「不,不用了。」理察說,「我們得離開巴黎了,這兒不安全。」
「是啊,」露易絲點了點頭,若有所思,「可去哪呢?」
「瑞士,明天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