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修魔 無禮又可笑
曲雲州輕而易舉地按住開始在水裡撲騰的青年。
“你身上有傷,乖一點。”
曲雲州委婉地提醒楚商禾注意人設,他現在是重傷不治的人設,最好不要表現得像已經痊癒了一樣。
楚商禾安靜下來,隻是原本慘兮兮的蒼白臉色因為運動和蒸汽而變得通紅,他結結巴巴、詞不達意地說著自己冒犯了師叔。
雖然是曲雲州控製著宿雲劍毫無緩衝地把他扔進水裡,雖然是曲雲州把他的衣服削去,雖然是曲雲州主動攬住他。但楚商禾隻會把錯誤攬在自己的頭上,而他的師叔永遠是光風霽月、目下無塵的淩孤仙君。
給自己起名“淩孤仙君”,真實含義其實是“我一個人住在山上你們都彆打擾我”的曲雲州,一邊漫不經心地聽著楚商禾說的話,一邊將青年人被血跡粘連在一起的墨發挽在手裡,全部浸入溫水之中,然後搓洗起來。
楚商禾終於發現自己說的話好像完全沒有被曲雲州聽進去,他在是否拿回自己頭發的控製權的抉擇中搖擺不定,最後又一次向自己的私慾妥協,任由曲雲州給自己漂洗頭發。
頭上傳來的力度非常輕柔,發絲一點也沒有被扯痛的感覺,楚商禾不由得一點一點放鬆了下來。
人總是這樣,一旦感到安全和舒適,很多心理話就會不自覺地溜出來,比平時更加坦誠和直白。
楚商禾的目光微微動了動,隔著層層水霧,神色複雜地抬眸看向曲雲州:“師叔的動作很熟練,難道以前也做過這樣的事嗎?”
曲雲州隨意“嗯”了一聲,全當回答。
楚商禾垂下眼。
是誰有這麼大的麵子,能讓淩孤仙君為其做出這樣的事情?
雖然楚商禾問出了這個問題,但答案他其實早已知曉——除了曲雲州最寵愛的徒弟薛曉,其他人也不做他想了吧。
如果自己和薛曉一樣就好了,或者甚至,自己可以代替薛曉的位置,成為曲雲州唯一的弟子。楚商禾在年少時,懷揣著對薛曉的無邊負罪感,曾經不止一次提起過這個念頭。
薛曉有不止一個疼愛他的家人,有一個可以回去的地方,曲雲州對他來說隻是一個有些嚴苛的師父而已。但如果身份調換,曲雲州會成為楚商禾的全部,儘管......
算了,為什麼要做這種無用的設想呢。
楚商禾在心中對著自己苦笑:毫無天賦的自己,即使拜入曲雲州的門下,也隻會讓淩孤仙君的威名蒙羞而已。
雖然自己已經低劣至此了,但還是不能如此自私啊......
另一邊。
曲雲州很莫名其妙地聽到708播報楚商禾的被救贖值又降低了,他把注意力從楚商禾柔軟順滑的黑發上,用儘了一個自閉劍修對於人際關係的感知,終於發現楚商禾在悄然散發著頹唐的氣息。
曲雲州:?
他回憶了剛才的對話,完全不知道是什麼讓楚商禾產生這樣的變化。
想來想去,難道是因為楚商禾發現自己把他頭發的手感和龍雉雞羽毛的觸感混作一談了?
十幾年前,給小孩兒做烤肉的時候,曲雲州就是用一模一樣的手法洗龍雉雞的羽毛的。
隻是現在減少了洗後拔毛放血的階段而已。
曲雲州有點心虛,還十分不解:到底是怎麼發現的,難道楚商禾無師自通了傳說中的讀心之術?
他清了清嗓子:“你的頭發,比龍雉雞的羽毛更好洗。”
然後觀察楚商禾的表情。
模樣漂亮的青年一開始有些發愣,後來突然明白過來這句話的話外之意,他雖然不覺得這是曲雲州想起了自己的暗示,但也明白過來,曲雲州之前沒有否認給其他人洗過頭發,其實隻是洗過龍雉雞的雞毛而已。
那他豈不是第一個讓曲雲州給他洗頭發的人?第一個總是特殊的,楚商禾怎麼也沒想過自己有任何可能,對曲雲州來說意味著萬分之一的特殊。
他的眼睛中露出驚訝又高興的光彩,一瞬間整個人都好像亮起來了。
像一隻撐著漂亮羽毛,神采奕奕精神抖擻的小雞。
想到楚商禾對龍雉雞表現出的莫名抵觸,曲雲州略帶遺憾地把這個比喻掐滅在心中。
他聽到楚商禾問:“師叔,薛曉......最近怎麼樣了,他和您還有聯係嗎?”
曲雲州點頭:“前日我傳訊給他,問他的行蹤,今日剛好接到他的回複。”
楚商禾卻沉默了一會兒:“原來如此。”
曲雲州揣摩了一下楚商禾問話的用意,認為他的推測實在正確,楚商禾絕對對薛曉有意。
708明顯興奮起來,通過對內語音,給曲雲州描繪自己的暢想:青梅竹馬,兩小無猜,一個是大有前途的正道弟子,一個是即將成為魔道魁首的天才魔修,誤會重重但又無法放開彼此的手,最終正道弟子治癒了魔修那顆傷痕累累的冰冷心臟,兩人攜手隱居山林......
【對了,你徒弟現在在哪裡,要不撮合一下他和楚商禾?】708想起來,問道。
“他去修魔了。”曲雲州語氣平淡地回答道。
他說出了聲,所以同時收獲了708驚疑不定的問句,以及楚商禾驚愕的眼神。
在聽到“修魔”這幾個字之後,楚商禾幾乎條件反射一樣地全身發冷,微微地顫抖著,直到他意識到曲雲州並沒有發現自己墜入魔修,而是......
“薛曉,入魔了?”他喃喃自語,然後去看曲雲州的表情。
那張冰冷俊朗的臉上,仍然沒有流露出一點情緒,彷彿這個訊息對他無關緊要,無論是作惡多端的魔修還是除魔衛道的仙修,於曲雲州來說毫無差彆,一視同仁。
楚商禾莫名生出了點勇氣。
他輕聲問:“師叔,對魔修是怎麼看的呢?我是說,對於薛曉成為魔修的這件事。”
在楚商禾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看著他的時候,曲雲州皺起了眉,麵上流露出幾分不虞,冷淡地說:“他不該去修魔。”
楚商禾的心臟驟然冷了下來,周身沐浴在溫暖的泉水中,心卻像是浸泡在冬天最寒冷日子的冰雪裡,凍得僵硬,幾乎沿著曲雲州冰冷的語調一寸寸開裂,露出裡麵鮮紅炙熱的血液。
他勉強端起一抹笑:“師叔說的是,是商禾糊塗了,問出天下人皆知的事情。
楚商禾:“修魔本就是大逆不道的重罪,隻有耐不住誘惑道心不穩的仙家弟子,才會被心魔誘惑入魔,實在為修仙之人所不恥。”
這番話說的又重又狠,完全不是原著中描寫的楚商禾慣常的性格和說話方式,和君子端方、溫潤如玉沾不上一點關係。
因為楚商禾已經忘記了他們正在說的是薛曉的事情,而是帶入了自己的境況——他其實是在恨自己軟弱、罵自己無能。
最深處的,也許還有希望通過自傷來緩解希冀破滅後痛苦的想法。
——他還以為,曲雲州會沒那麼介意魔修與仙修之間的區彆。
隨著他的這番話,曲雲州卻緩緩蹙眉:“你在說什麼?”
“薛曉不該去修魔,是因為他的體質更適合仙修之術,修魔隻會事倍功半。”
曲雲州的手離開楚商禾的頭發,轉而滑向後者的脖子,順著脖頸與肩頸的連線點,毫無阻礙地向下延伸,帶著不小的力度,在柔韌平滑的肌肉上揉搓按壓。
他在摸骨。
欣賞這一身絕佳的修魔聖體。
眼前這個用濕潤眼睛看著他的小孩,會成為魔道魁首,擁有無與倫比的力量,在仙魔大戰中血洗沙場。預見到這些,曲雲州的眼中露出幾分被戰意染紅的興奮,身邊的宿雲劍也發出陣陣不耐的嗡鳴。
曲雲州的手摸過的地方全部泛起一陣陣紅暈,在光潔瑩白的肌膚上顯得格外明顯,隻是此時,誰都沒有心思注意到這格外旖旎的色彩。
與身上生理性的紅暈不同,楚商禾的臉色卻是蒼白的。
他知道曲雲州在乾什麼,所以這表麵親密的動作,對他來說卻是十足的殘酷。
同樣的動作,曲雲州十幾年前就做過了,然後對他說了一句話。
“你不該入仙修之道。”
話音與現在重合,清冷低沉的聲音如高山上亙古不化的積雪。
曲雲州對楚商禾的評價從未變過,楚商禾以為,這麼久了他早已長大成人,不該為此感到困擾。
可事實卻給了他重重一擊。
像是又回到了幼年,從最想得到肯定的那個人那裡得到的,卻是最堅定的否定。
偏偏他也知道這是事實,楚商禾本就資質平庸毫無天賦,師門中各個都是天才,唯有他平平無奇,還心性軟弱。
無緣仙道。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他不再像幼時那樣毫無自知之明,受了打擊後便難以忍受,賭氣離開。
無禮又可笑。
楚商禾保持著平穩的呼吸,笑容溫和:“師叔說的對,索性商禾現在已被廢除經脈,不需要再癡心妄想自己得不到的東西了。”u
“……”
曲雲州沉默一瞬。
楚商禾的聲音聽著還挺釋然的,彷彿真的已經看開了無所謂,但為什麼他的被救贖度又下降了?
他傳音給708:【如果我完不成任務,會發生什麼?】
708圓滾滾的身子在空氣中可疑的扭動一下,閉麥裝死。
曲雲州若有所思:【什麼都不會發生?】
聞言,708留下賽博淚水:【不要這麼快放棄任務啊宿主,而且不完成任務,你回不去現代的呀,你不是很想回去嗎?】
曲雲州:對了,他的鬨鐘。
感到有些無奈的劍修暫時放棄了放棄的想法。
雖然楚商禾的情緒變化毫無征兆,麵上不顯且毫無邏輯,但曲雲州還是努力揣測了一下——
楚商禾一定是想修習功法,早日擺脫被他困在這裡的處境,回到魔界。
不愧是楚商禾。
要殺死他的男人。
曲雲州豁然開朗,心情愉悅幾分:“楚商禾。”
楚商禾:“師叔請講。”
“明日隨我修習功法。”
楚商禾困惑地抬眼:“師叔?”
曲雲州的嘴角微彎,讓從未見過他笑的楚商禾完全移不開眼。
“我助你,成就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