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沐浴 不必多禮,畢竟你是……
第二天楚商禾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正一個人躺在床上。
昨晚的一切簡直像是一場美夢。
楚商禾的視線帶著懷念在屋子裡轉了一圈。
他恐怕比曲雲州還要熟悉這間房子的構造,以及窗外的一草一木。
在曲雲州閉關後,他跑過來住過一段時間。直到現在,楚商禾也不知道自己是因為太過寂寞,想念隨時可以看到曲雲州的時光,還是因為單純想要一個能給他安全感和家的感覺的住處。
他隻敢在這裡呆上很短的兩三個小時,多數時間盤著腿坐在地上發呆,想象著曲雲州住在這裡時的情景。
有時他朝窗外看去,因為自己和曲雲州看見的是一樣的風景,而有一種距離感減少的幻覺,從而心生竊喜。
若是小憩,他也是在地上睡覺,因為沒有曲雲州的允許,楚商禾不敢躺上他的床——這是對曲雲州的僭越,失了禮法。
楚商禾時常覺得自己實在虛偽,已經不請自來地進入曲雲州的家裡,竟然還守著禮法的規矩。自以為霽風朗月,實際不過是私慾過重還意圖隱瞞的偽君子。
隱秘的歡喜和自我厭惡聲討交替出現,楚商禾心中痛苦,卻和上癮一樣,隔三差五就來一次,自顧自地把這裡當成自己的庇護所。
大多數時間,他都是一個人待在這裡,但並不寂寞,因為有一隻動物陪著他。
因為曲雲州的威壓過大,很少有動物敢靠近這裡,但楚商禾有天卻見到一隻體型修長的成年白狐蹲在門前,似乎是來這裡索要食物。
那時的他已經有了些修為,學著曲雲州的樣子給這隻白狐摘了果子,贏得了對方的好感,形成了一種類似朋友的關係,直到他被師尊李相發現行蹤,懲戒之後關入監禁。
出來後,他再也沒見過那隻白狐,也再也沒來過這裡。
他從沒想到自己還有回到這間屋子的一天。
正恍惚出神,楚商禾突然聞到一陣香氣從門外傳來。
曲雲州緩步邁進來,身後跟著浮在空中的宿雲劍,劍身上放著一個竹製托盤,裡麵是一碗黑乎乎的中藥,以及烤過的檀香果,清香中夾雜著草木灰的厚重火意。
曲雲州身上便是這股氣味。
宿雲劍穩穩的停在楚商禾的麵前,楚商禾連忙將托盤拿下,恭敬地對著劍身說了一句“多謝”。
繼而抬眸看向曲雲州,眸中情緒複雜交織:“師叔大恩,商禾難以為報。”
曲雲州怕楚商禾的感謝是真心的,冷酷地往回掰:“不必多禮,你畢竟是我的鍛劍材料。”
楚商禾風輕雲淡地笑了:“即便如此,也有勞師叔照料了。”
他的臉上沒有絲毫對於死亡的畏懼,隻有真情實意的感激和尊敬。
.......情況棘手。
曲雲州摸不清楚商禾到底在想什麼,臉冷了幾分,裝作不耐的樣子揭過話題:“吃完後,隨我到後山修煉。”
楚商禾動了動自己的腿,斷腿處被好好地帶上夾板敷好藥膏,疼痛感遠沒有昨天那樣激烈,應該能支撐自己到後山的位置。
於是他微笑著回答:“是,師叔。”
心情很好的樣子。
楚商禾吃完早飯後,才發現曲雲州的意思並不是讓他走過去。宿雲劍熟練地歪了歪劍身,探到楚商禾的身下,往上用巧勁帶了一下,楚商禾就被拋到劍上,平躺在宿雲劍上。
楚商禾感受到身下宿雲劍的溫度,想起昨天曲雲州說宿雲劍是他的分身,宿雲劍的溫度實際上就是他的體溫。不止如此,甚至曲雲州和宿雲劍是感官互通的,也就是說,曲雲州此時也能感到楚商禾在自己背上的感覺。
楚商禾失去了剛找回來一些的從容:“師叔,這是?”
曲雲州回眸看了他一眼,冷淡道:“帶你去後山。乖一點,躺好。”
楚商禾的大腦要過載了。曲雲州明顯把他當做小孩了,他一方麵覺得羞恥,另一方麵又覺得.......
這樣也不錯。
曲雲州在前方踏空而行,後麵宿雲劍充當擔架載著楚商禾,一起來到一處霧氣蒸騰的密林處。
曲雲州把楚商禾抱起來,一手攬肩一手繞過雙膝,讓楚商禾正好可以靠在他的肩膀上,他記得這是楚商禾小時候最喜歡的姿勢。
楚商禾卻表現得無所適從,輕輕皺眉:“師叔,商禾可以自己行走。”
曲雲州:“宿雲劍不能進去,水汽大,容易生鏽。”
楚商禾爭取:“讓我自己走吧師叔,這樣太勞煩您了,商禾惶恐。”
曲雲州終於瞥他一眼:“你腿上的藥也是我配的,在掙紮的過程中蹭去失了藥效,我還要重新再配一遍。”
潛意思是,好好待在我的懷裡,不要給我找事。
完全是曲雲州的懶人真實心聲。
楚商禾終於妥協,靠在曲雲州的懷裡,仔細觀察這一片密林。他不記得自己曾來過這裡,而他的行動軌跡和曲雲州的幾乎一模一樣,也就是說曲雲州之前幾乎很少來到這裡。
楚商禾記得之前師叔說是帶他來修煉——但既然是修煉的地方,曲雲州怎麼可能很少來,以至於楚商禾對這個地方完全不熟悉?
林中不過幾步的位置就已經是儘頭,隔著霧氣約能看到陡峭的斷崖底部生長著許多野花野草,生機盎然。不知活了多少年的古樹每片葉子有如兩掌合並大小,以樹乾為中心擴出一方蔭涼。
在盤根錯節的樹根邊,林中有一處冒著熱氣的泉眼,是一處天然溫泉,霧氣輕籠在清澈的泉水之上,空氣中彌漫著硫磺的氣味。
看到泉水的時候,曲雲州不著痕跡地鬆了口氣。
好久沒來了,幸虧沒記錯,不然楚商禾恐怕要在他常去的寒潭裡洗澡了。
楚商禾微微支起上半身,盯著前方的溫泉,遲疑:“師叔,這就是你說的,位於後山的修煉場所?”
這算是什麼修煉?
“你需要沐浴,保持身體的潔淨,方可進行修煉。”曲雲州冠冕堂皇的說。
實際上隻是因為在昨夜,他發現楚商禾很喜歡抓著自己的衣服。
在認真思考之後,曲雲州認為楚商禾是羨慕他有乾淨的衣服穿,所以帶他來沐浴,看看能不能加點被救贖值。
楚商禾果然眼睛一亮,像是烏雲散去露出夜空中無數星辰,但他還是做出一副平靜從容的姿態,輕聲道謝。
曲雲州心想果然有用。
楚商禾的喜怒明明很明顯,也不知道為什麼小說中的角色無論正道魔道,都覺得他喜怒不形於色,心機深沉不露聲色。
708悄咪咪地說:【也許是因為他在你麵前沒什麼防備。】
曲雲州讚許點頭:【一定是他已經將我視作屍體,誰都不會在自己一定會殺死的人麵前偽裝深沉。】
【宿主.......他還斷著腿呢,應該不會想得那麼長遠吧。】
曲雲州卻道:【他現在已經能和我過十招以上了。】
708看了看吧上半身撐起來都累得直喘息的楚商禾,對曲雲州的話產生了強烈的質疑。
曲雲州卻不以為意。
這兩天來,楚商禾一直在他麵前表現得手無縛雞之力的樣子,如果曲雲州沒看過小說,可能也會被這幅姿態迷惑。
——但實際情況是,青蒼門的刑罰隻是廢了楚商禾的仙脈,於他的魔脈無損,甚至因為仙脈不再和魔脈產生衝突,楚商禾體內屬於魔修的力量理應增強不少。
原著中楚商禾狼狽不堪地在水牢之中毫無自保能力,是因為水牢本身就是為了魔修所設立,周圍布有無數鎮壓魔修的陣法,所以楚商禾的魔力也被壓製,傷口遲遲無法恢複,比凡人更加虛弱。
可他到了曲雲州身邊後不存在魔修力量被鎮壓的問題,曲雲州甚至壓製了自身的劍氣,讓楚商禾的魔修修為能更快地恢複。他身上的傷口也都塗上了用材極好的藥膏,是曲雲州自己的私藏,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痊癒。
昨夜楚商禾的發燒,其實就是身體的自愈速度過快導致的。
總而言之,楚商禾此時的力量應該已經恢複到了七八成。
可他還是一臉虛弱蒼白地躺在宿雲劍上,完全就像一個經脈被廢、元氣受創、腿傷難愈的虛弱凡人,對在溫泉中沐浴感到期待,卻不知道自己該如何在不依靠外力幫助的情況下走進溫泉。
他看著曲雲州。
曲雲州看著他。
他明白了,楚商禾一定是想在他麵前裝出虛弱的樣子,以此迷惑他,讓他輕敵。
曲雲州從善如流,就像楚商禾真的是一個元氣大傷,無法自主行走的病人:“我幫你下來?”
楚商禾本想拒絕,卻莫名停住了臨到嘴邊的話,腦內天人交戰一番,默不作聲地點頭:“有勞師叔。”
他目光遊移地盯著眼前的泉水,以為曲雲州會像小時候一樣把他抱起來,餘光卻看到曲雲州的手掐了個劍訣。
然後,楚商禾身下的宿雲劍飛到溫泉上方,劍柄的位置抬起一個斜斜的角度。
像下餃子一樣,讓人自由落體到泉水中。
在楚商禾的身體接觸到泉水的前一秒,白光一閃,宿雲劍在曲雲州的驅動下,將楚商禾沾著乾涸血跡和藥渣的衣服儘數劃開、弄碎,碎片隨著劍氣的方向灑落在岸上。
楚商禾落入泉水的時候,剛剛睜大了眼睛,彷彿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本質上是用劍氣試探楚商禾,結果發現劍氣在他周身繞了一圈都沒引起任何反應的曲雲州:.......
不對啊,他開始自我懷疑。
楚商禾的魔脈明明好端端地藏在斷裂的仙脈下麵,可他卻對夾雜著殺意的劍氣無動於衷,連下意識的自保反應都沒有。
是藥錯了,還是楚商禾偽裝得太好了?
曲雲州冷眼看著楚商禾從空中掉進泉水裡,青年剛剛痊癒的瘦弱小腿即將撞上溫泉底部的堅硬岩石。
他不覺得自己是什麼好人,選擇仙修是因為劍修更適合他,如果他的根骨適合修魔,曲雲州會毫不猶豫地背棄仙道。他追求的隻有力量和劍道而已,並不受道德倫理束縛,這點反而和魔修的觀念更為契合。
那些被水浸泡多年的石頭又滑又燙,即使楚商禾沒有被再次撞斷小腿,也很有可能會在衝擊力的作用下滑進齊肩高度的泉水裡,掙紮沉溺。
楚商禾的眼睛向下瞥了一眼,顯然也意識到了這個問題。
然而,曲雲州沒在他的身上檢測到任何修為波動,蒼白的青年表情坦然而無奈,彷彿聽天由命一樣閉上雙眼,等待著即將到來的疼痛。
若有若無的歎息聲湮滅在空氣中。
預想之中的疼痛沒有到來,倒是被一雙溫暖的臂膀接住。
楚商禾靠在一個熟悉的胸膛上,發愣了兩秒,“轟”的一聲,從脖子紅到臉頰。
他沒穿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