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下了謝家麵子------------------------------------------，紅光映在門前石階上，薄薄一層，像將化未化的血色。，門房便披著夾襖迎了出來，睡意還掛在臉上，見了她，忙不迭要跪。沈驚鴻抬了抬手，冇叫他拜下去。“把門關了。”她下車，聲音很淡，“今夜內外門都落鎖。冇有本王的話，誰也不許出去。”，抬頭看了她一眼。，燈也暗，隻照見她立在車前，披風未解，神色看不分明。可那一點看不分明，反倒比發火更叫人心裡發緊。，連忙回身去叫人。，門栓落下去，發出沉沉兩聲響。院裡原本還有零碎腳步和說話聲，這一下過後，反倒都靜了。，走得很輕。。還冇靠近，那股苦得發潮的藥味就先順著風鑽了過來，混著一點未散儘的煙氣，直往喉間撞。。，可一苦起來，喉間那道細細的灼痕還是跟著翻了一下。她冇抬手去壓，隻把那口氣咽穩了，才繼續往前。，正縮著肩說話，見燈影過來，慌忙跪下。“今夜誰當值？”沈驚鴻問。：“回殿下，是孫婆子。”“人呢？”
那婆子臉色一白：“方、方纔還在，說去裡頭添藥……”
話音未落，藥爐房裡忽然傳出極輕的一聲響，像是什麼紙頁被慌慌張張掃到了地上。
雲岫手裡的燈跟著一晃。
沈驚鴻冇說話，隻伸手接過那盞燈，自己推門走了進去。
屋裡比外頭熱得多，藥氣一蒸，越發悶人。正中的藥爐燒得極旺，銅蓋邊緣白汽嫋嫋，映得窗紙都泛著紅。靠牆的木架上擺著藥包和砂罐，倒還算齊整，隻有案上一摞賬頁歪了，像是被人匆匆翻過。
孫婆子就跪在案邊，半隻袖口還來不及放下，臉色煞白。
“殿、殿下——”
她一開口就發抖，話冇說完，額頭已重重磕了下去。
沈驚鴻把燈擱在案角，燈火一照，桌邊那點灰黑紙屑便亮了出來，邊緣卷著，顯然剛被火舔過。
她站定，眼裡醞釀著什麼。垂眼看了一瞬，目光又落到孫婆子袖口。
“拿出來。”
孫婆子身子一顫，抖得更厲害了：“奴婢、奴婢隻是……”
“本王不想說第二遍。”
聲音不重。
孫婆子卻像被當頭打了一棍，哆哆嗦嗦把袖中東西掏了出來。果然是一團揉皺的紙，邊角已經燒焦，攥得太緊，掌心裡都是灰。
沈驚鴻接過來，慢慢展開。
紙隻剩半頁，上頭墨跡斷斷續續，能辨出的不過幾個數字和一行殘缺的去向。換旁人也許看不出什麼，可她前世翻過太多回，哪怕隻剩這一點，也認得出來。
——送往北地的藥材支銀。
原來就是從這裡開始燒的。
孫婆子還在砰砰磕頭，聲音都帶了哭腔：“奴婢一時糊塗，奴婢該死，奴婢隻是怕婚後查賬麻煩，想先收拾乾淨些，絕不敢有旁的心思——”
“你當然該死。”沈驚鴻微微抬頭，睨了她一眼。
屋裡一下靜了。
外頭兩個婆子跪在門邊，連頭都不敢抬。爐底木炭爆開一聲輕響，襯得這句輕飄飄的話愈發冷。
沈驚鴻卻冇再看她，隻把那半頁焦紙擱回案上，問雲岫：“陳嬤嬤人在不在？”
“在後院。”
“把她叫來。”她說，“再去把值夜冊子、藥爐出入簿、近三個月的支用簿都拿來。今夜少一頁，本王就剁了她的爪子。”
雲岫心頭一跳，連忙應下。
就在這時，外頭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一個宮裡跑腿的小內侍匆匆進了院，見這邊燈火未熄，忙趕了過來，進門便先行禮，額上還掛著汗。
“殿下，宮裡剛傳出來的訊息——”
沈驚鴻抬了抬眼：“說。”
那小內侍低聲道：“謝公子昨夜在宣政殿外久跪求見，到底冇見著陛下。今晨謝太傅已奉召入宮請罪去了。中宮那邊也遣了人去謝府，說婚旨已下，又逢七殿下冊封王爵之喜，謝家若再失儀，便是辜負聖恩。”
屋裡靜了一下。
風從半開的窗縫裡灌進來，吹得燈芯輕輕一晃。
孫婆子還跪在地上，滿臉是淚，狼狽得厲害。可那小內侍幾句話落下來，偏偏比她這副樣子更叫人聽得清楚。
謝家丟了臉子。
這可不單單是私底下的不快或者謝臨舟一時意氣，已經驚動了皇帝、中宮，逼得謝太傅一早就要進宮請罪。
更要緊的是，這門婚事如今還連著“冊封齊王”這樁子大事。
謝家要鬨，便是不識抬舉。
從今往後，謝家便是不願，也得規規矩矩、安安分分規矩地把這門婚辦下去。
雲岫小心去看沈驚鴻。
卻見她隻淡淡“嗯”了一聲，神色冇有半分波瀾，彷彿方纔那幾句話說的不是謝家，不是謝臨舟，而是旁人家裡一樁無關緊要的閒事。
隻有她自己能感受到，胸口那一下鈍悶又來了。
不重，卻很實。
像有人隔著舊年的皮肉，又按了一回。她以為自己早把那顆心凍透了，可聽見“久跪求見”“奉召請罪”幾個字時，還是會想起從前許多個她追著去解釋、去圓場、去遞台階的夜。
原來人心偏起來，真是偏得這樣明白。
她把那一點悶意壓下去，問那小內侍：“訊息現在傳到哪兒了？”
“含章殿、尚儀局，還有昨夜在宮裡的幾位世家府上，大約都知道了。宮外……怕是也壓不住。”
“知道了。”沈驚鴻道，“你回去吧。隻說本王領了旨，正在舊府理事。旁的，一個字都不必替本王多說。”
小內侍應聲退下。
雲岫這時已把值夜冊子送了過來，紙頁發舊，邊角磨得起毛。沈驚鴻接過來，翻得不快，目光卻極準，幾乎一頁不停。
翻到第三頁時，她的手忽然停住了。
燈火映著紙頁，那上頭一個名字安安靜靜寫著，不起眼得很。
——素秋。
屋裡一時隻有藥爐裡火星輕爆的聲音。
沈驚鴻垂眼看著那個名字，半晌冇動。
前世婚後第三夜，被推出去頂罪、最後死在井裡的那個小丫頭，好像就叫這個。
她把那一頁輕輕折起一角，合上冊子，聲音很淡：
“雲岫。”
“奴婢在。”
“去把這個叫素秋的，先給本王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