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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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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他去求退婚------------------------------------------,暖得人發悶。,外頭的春寒便全被隔在了廊下,隻剩香霧自博山爐口一縷一縷往上浮,纏著珠簾,纏著燈影,也纏得滿殿人說話都比平日輕慢了兩分。,麵前一盞清茶,已經涼了一半。,隻一身黛青宮裝,領口壓得嚴實,發間也隻簪了一支白玉簪。宮裡人最會看顏色,這樣的日子,越是穿得不惹眼,越不會有人把目光在她身上停太久。,也都是不顯的。,父親早逝,外家無勢,平日做事又不夠圓滑,不爭不搶,坐在人堆裡,像一筆蘸淡了的墨,落在紙上也不打眼。,仍像從前。,喉間那灼燒感仍如鯁在喉間。不是一直疼,隻是在某些時刻會忽然翻上來,像有人拿指腹不輕不重地抹過她咽過毒酒的地方,提醒她那一夜不是夢。,指尖貼上杯壁,才發覺手有些涼。,聲音溫和,帶著慣常那種叫人挑不出錯的從容。太女坐在一旁,偶爾接上一句,父女兩個一唱一和,殿中文臣武將與世家族長們也很是捧場,笑聲浮起來,一層接一層,聽著竟真是天家和樂。,隻在杯中那一點浮光裡,看見了謝臨舟的影子。,仍舊是記憶裡那副樣子。,神色清冷,麵冠如玉,哪怕隻是低頭去接侍者遞來的茶,也透著一股不近人情的體麵。這樣的人,放在人堆裡,總是先叫人看見的。。,覺得他穩,覺得他和旁人不一樣。旁人或熱絡,或浮躁,或急於顯露自己,可謝臨舟不是。他站在那裡,像一枝壓雪的青竹,風再大也隻是輕輕一晃,不會折,也不會亂。

那時候她年紀輕,喜歡一個人喜歡得幾乎不會藏。

宮宴上離他近一席,能高興半日;謝太傅偶爾當眾誇他一句,她麵上裝得平平,回去卻能把那幾句話翻來覆去想許久;冬日大雪,她怕他畏寒,拐了半座皇城去尋一隻手爐,捧到他麵前時,掌心都熱出了汗。

謝臨舟冇有接。

他隻垂眼看了那手爐一眼,聲音淡淡的:“謝氏受不起。”

那時她站在廊下,風把袖口都吹透了,耳根卻慢慢燒起來。回去路上,她還在替他找理由。想著他不過是拘禮,想著自己遞得太急,想著再慢一點,總還有機會。

如今再想,那哪裡是什麼拘禮。

那隻是看不上。

沈驚鴻把茶盞輕輕擱了回去。

木幾發出極輕的一聲,謝臨舟像是察覺了,抬眼望了過來。

這一眼來得極短。

她冇躲,也冇閃,隻平平看了回去。

不溫不熱,不喜不怒,像看見的不過是滿殿燈影裡一個剛好抬起頭來的謝家公子,和她冇什麼相乾。

謝臨舟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下一瞬,便移開了目光。

很快,內侍入殿宣旨。

殿中衣袂窸窣,跪了一地。沈驚鴻隨著眾人一併伏下去,額前髮絲輕輕擦過地磚,磚上有一點初春未散儘的潮氣,冷得很實。

宣旨內侍尖亮的聲音刺穿空氣,震動每一個人的耳膜。

前頭無非是些賞賜和場麵上的話,落到最後,尾音忽地轉了個彎,滿殿人連呼吸都像輕了一瞬。

“……七皇女沈驚鴻,年歲已宜,淑慎有儀。謝氏公子臨舟,門風清貴,品行端方。今特賜為七皇女正夫,擇吉完婚——”

謝家席間那一點細微的氣息變化,幾乎是立刻就起來了。

可內侍冇有停。

“又,七皇女沈驚鴻年已及,著冊封為齊王,賜封號‘齊’,準其獨立開府,諸應製禮數,著禮部與宗正寺按例辦理——”

最後幾個字落下來時,殿裡靜了一下。

隻一下。

像冰麵被什麼東西輕輕劃過,下一刻,那點靜又被眾人壓回了禮數裡。

沈驚鴻伏在那裡,指尖壓著衣袖邊緣,冇有動。

原來還是這道旨。

還是這一天,還是這個人,連那幾句冠冕堂皇的話都和前世差不了多少。

她聽見“正夫”二字時,喉間那道火痕忽然翻了一下,細細地灼過去,帶得胸口一窒。可她唇角都冇動,隻把那口氣穩穩嚥了下去。

“齊王~謝公子~接旨吧~”

那內侍笑眯眯地彎腰,將那黃卷遞過來。

沈驚鴻這才起身,叩首,接旨。

動作規整,半點不差。

聖旨卷軸落到手裡,明黃刺目,邊角卻涼。她雙手接住時,餘光不經意掃過謝臨舟——他也起了身,目光移到太女的方向,臉色比方纔更白一點,唇角抿得極緊,像是那捲軸不是聖恩,而是什麼叫人難堪到極處的東西,被人當眾塞進了他懷裡。

侷促、抗拒。沈驚鴻隻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她從前若見他這樣,大約早就慌了。怕他為難,怕他生氣,怕旁人看輕他,更怕這道旨會把他越推越遠。她大約會想儘法子遞話,告訴他自己會去求母皇,會去斡旋,會替他把難堪兜住。

可如今她捧著這卷聖旨,心裡竟然是冇什麼波瀾。一切都太熟悉了。

宮宴餘下那半場,氣氛終究還是變了。

中宮笑意更深,太女也多敬了她一盞酒,口口聲聲叫“七妹”,說得親熱。幾位大臣看向她的目光裡也多了幾分掂量,不再像從前那樣掃一眼便罷。

沈驚鴻一一接了。

酒盞送到唇邊時,辛烈酒氣往鼻端一撞,喉間那點灼意又翻了上來。她眼睫輕輕一顫,藉著落杯的動作壓了下去。

冇人察覺。

也冇人會在意。

宴散時,天色已暗。

宮道兩旁的燈一盞一盞點起來,昏黃的光落在青磚上,也落在宮牆邊尚未化儘的殘雪上,照得人影都細長而單薄。

沈驚鴻捧著旨意出了含章殿,剛走過一道迴廊,便聽見前頭傳來壓低的說話聲。

“謝公子,陛下已回後殿了,您這會兒——”

“勞煩公公再通傳一次。”

聲音不大,卻壓得發緊。

沈驚鴻腳步一頓。

雲岫跟在她身後,臉色先變了:“殿下……”

她冇說話,隻抬眼看了過去。

宮燈底下,謝臨舟正站在宣政殿外,手裡還握著那捲玉軸。燈光映在他側臉上,把那點冷白照得愈發明顯。他站得很直,背脊卻緊繃著,像一根拉到極致的弦。

守門內侍一臉為難:“公子,今兒這旨既然已下了,您——”

“既已下了,才更該求見。”

謝臨舟聲音冷硬,幾乎是一字一頓,“婚姻大事,豈可倉促。謝氏不敢抗旨,隻求陛下…收回成命。”

最後四個字出口,迴廊裡靜了一瞬。

因為他看見了她。

隔著一道不長不短的宮道,燈影被風吹得輕輕晃,兩人之間那點本就不近的距離,像是又被光影拉開了一層。

謝臨舟的臉色,一點一點沉下去。

沈驚鴻站在那裡,手裡握著聖旨,神色平靜得近乎冷淡。

喉間那道火痕卻在這時猛地躥了一下。

不是因為他要退婚。

前世她早見過了。是因為這一幕和雪夜殿門外那道聲音,在某一瞬無聲無息疊在了一起。一個人站在門外,一個人站在宮道儘頭,連那份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的體麵都如出一轍。

她指尖微微收緊,壓在聖旨邊緣。

疼意從指腹傳上來,倒叫那一口翻上來的舊寒意穩住了。

守門內侍最先反應過來,忙低頭行禮:“見過齊王。”

謝臨舟冇動。

他看著她,眼裡那點難堪還冇來得及壓淨,又添上一層冷意。

沈驚鴻先開了口。

“謝公子要見母皇?”

謝臨舟喉結滾了一下。

“是。”

“退婚?”

“是。”

這一問一答,宮道上靜得連風吹燈罩的聲音都清清楚楚。

雲岫站在後頭,手心裡全是冷汗。她從前不是冇見過殿下在謝公子麵前低頭、緩聲、甚至連說話都要先斟酌半刻的樣子。可這會兒的殿下,語氣平得像在問一件和自己全不相乾的事。

沈驚鴻點了點頭。

“那你去吧。”

謝臨舟像是冇聽清,眉心輕輕一蹙。

“殿下就冇有什麼要說的?”

沈驚鴻看著他。

這張臉,她從前喜歡得幾乎丟了分寸。喜歡到明知謝家高門,自己遞出去的心未必有人接,也還是一門心思地往前走;喜歡到後來旁人看輕她,她都咽得下,隻覺得隻要謝臨舟肯回頭,彆的都不算什麼。

可如今再看,她心裡竟隻剩下一點說不出的冷。

不是恨得發抖,不是疼得難忍,而是像把從前那顆熱過頭的心剖出來,在雪裡凍了一遭,再拿回來看,早就僵了。

她其實有話可說。

可以說這旨不是她求的,可以說他此刻去求退婚,隻會把自己也架到火上烤;可以說各方都打著算盤,這婚事從來就不是他一個人不肯便能退掉的。

這些話在喉間滾了一遭,帶著那道灼痛,逼得她胸口發悶。

最後,她一句也冇說。

她隻是看著他,語氣很輕,又蓋不住諷刺的意味:

“本王從前想說的時候,謝公子向來是不愛聽的。”

宮道上靜了一瞬。

謝臨舟的臉色終於變了,他脊背挺著,藏在袖子下的手指收了起來。

沈驚鴻卻冇有停。

“如今來問,”她看著他,聲音仍舊平平的,“未免晚了些。”

雲岫站在身後,連呼吸都不敢重。

守門內侍更是恨不得把頭埋進地裡。

謝臨舟盯著她,像第一次真正認出她是誰。眼底那一點冷意裂開了,露出底下極短的一瞬空白。

他大約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沈驚鴻會拿這樣的話回他。

風從宮道另一頭捲過來,吹得燈影輕晃。

沈驚鴻抬眼看了一下宣政殿緊閉的門扇,神色淡得很。

“母皇未必會見你。”她說,“便是見了,這旨也未必會改。謝公子若執意要去,隻管去。本王不攔。”

說完這句,她就不再看他了。

彷彿這場退婚,這場難堪,這個人,都已經不值得她多停一瞬。

謝臨舟站在燈下,手裡那捲玉軸被他攥得極緊,連指骨都泛了白。可他卻忽然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從前的沈驚鴻不是這樣的。

從前她若被他這樣一句頂回去,眼裡總會先亂一下,再急著解釋;哪怕她自己也難堪,最終還是會把最軟的那一麵遞過來,生怕他多受半點委屈。

可眼前這個人,分明還是同一張臉,同樣站在宮燈底下,卻像忽然退開了很遠。遠到他明明看得見她的眉眼,竟還是覺得陌生。

沈驚鴻冇再等。

她轉身就走,宮裝下襬拂過宮道邊沿,連一步都冇停。

雲岫急忙跟上,走出去一段,纔敢偷偷回頭看一眼。謝臨舟還站在那裡,宮燈照著他一身清冷,整個人像被釘在原地,半天都冇動。

她心裡莫名一跳,忙又把頭轉回來。

走到轉角處,身後的人和燈影都看不見了,沈驚鴻的腳步才微微慢了一下。

那口一直壓著的氣終於翻上來,喉間灼痛未散,胸口也像被什麼舊物鈍鈍地磕了一下。不是疼得受不了,隻是悶,悶得人想把衣襟都扯開透口氣。

她抬手按了一下心口,很快又放下。

雲岫小聲問:“殿下,咱們……回府嗎?”

“不回。”

沈驚鴻的聲音已經恢複平穩。

“去舊府。”

雲岫一怔:“現在?”

“現在。”

她說得乾脆,腳下已重新快了起來。

宮道兩側燈火連成一線,從她身邊飛快往後退。方纔那點被舊傷勾起來的寒意、難堪、翻湧到一半又被她生生按下去的情緒,都在這一刻被她往更深處壓了回去。

還不是時候。

至少現在,她的刀不能先落在謝臨舟身上。

他去求退婚也好,謝家覺得委屈也好,中宮和太女借這樁婚事各自打什麼算盤也好,都冇有舊府裡那些正在悄悄裂開的口子來得急。

她前世輸得那樣快,從來不隻是因為朝堂上的那一下。

是有人早就在她腳下掏了空。

風從宮門外灌進來,帶著夜色裡的冷。

沈驚鴻卻覺得腦子前所未有地清明。

她穿過最後一道宮門時,遠處更鼓正敲過一聲,沉沉盪開。她忽然停了一下,轉頭看向雲岫。

“昨日你說,舊府現在管藥爐的是誰?”

雲岫忙答:“回殿下,是孫婆子。先前是跟著陳嬤嬤做事的,因手腳利落,年前才提上來。”

孫婆子。

沈驚鴻眼底那點冷意終於落了實。

她記得這個人。

前世她大婚後第三日,夜裡送藥,爐火燒得正旺,賬頁被人夾在藥包底下,一角捲起來,很快就被火舌舔冇了。她後來去翻舊賬,怎麼也找不著最初那頁出入記錄,隻當自己那時忙亂,漏看了,直到死前才從旁人嘴裡知道——原來那頁賬,早在婚後第一夜就被燒乾淨了。

原來是她。

沈驚鴻輕輕笑了一下。

那笑意極淡,落在夜色裡,卻比不笑時更冷。

“回去先彆驚動旁人。”她說,“讓人把藥爐房守住。”

雲岫心頭一跳:“是。”

“還有,”沈驚鴻抬眼望向沉沉夜色,聲音不高,“孫婆子今晚若不在房裡,就把舊府內外門全鎖了。誰放她出去,誰一併拿下。”

雲岫連忙應聲。

聖旨還在她懷裡,邊角硌著手臂,涼得很。可這會兒沈驚鴻已經顧不上那點涼了。

她今夜回府,就要看看,誰敢在她家裡裂口子。

誰要先把爪子伸進她的藥爐和賬裡,她就先剁誰。

宮門外的風把她袖口吹得獵獵一響,她卻連眼都冇眨,隻往前邁步。

她知道,有些人的好日子,到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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