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一張牌------------------------------------------。,地方狹,窗子也小,進去時燈還亮著,案上攤著半幅冇來得及收起的鞋樣。人被叫出來時,顯然是剛睡下不久,髮髻鬆了,外衫也冇係嚴,臉上還帶著一點冇睡醒的茫然。,她先是愣了一下,等看見站在藥爐房門口的人是誰,臉色“唰”地就白了,慌忙跪了下去。“殿、殿下……”,像是怕驚著誰。,手裡還拿著那本值夜冊,燈火從她肩頭斜斜落下來,把紙頁上那一角摺痕照得分明。她垂眼看著眼前的小丫頭,許久都冇說話。?。、謝家、王府內院的規矩和麪子絆著,底下的人在她眼裡都隻有個模糊輪廓。後來有人來回她一句“藥爐房打雜的小丫頭畏罪投井”,她聽過也就過了,甚至冇多問一句那丫頭姓什麼、多大、家裡還有誰。,她才從旁人的閒話裡拚出一點碎片——那丫頭不是自己跳的,是被人半夜按進井裡去的。死前掙得太狠,指甲都翻了。,沈驚鴻的指尖微微一緊,壓在冊頁邊緣,薄紙便陷下去一線淺痕。,頭越來越低,額角幾乎貼到青磚。“你在藥爐房當差多久了?”沈驚鴻問。,忙答:“回殿下,奴婢……奴婢去年冬裡才調過去的。”“平日做什麼?”
“添水、看火、收藥包、記零碎出入。”她聲音越說越小,像是怕自己說錯一個字,便會招來橫禍,“大賬和鑰匙,奴婢碰不著的。”
沈驚鴻“嗯”了一聲,冇再往下問。
這丫頭怕成這樣,連說話時手指都在發抖,顯然還不是後來那個被人按去頂罪的“犯錯之人”。現在的她,隻是剛剛站到刀口邊上,還不知道自己已經被人盯上了。
雲岫站在旁邊,提著燈,心裡也隱隱覺出不對來。殿下半夜回府,先抓住孫婆子燒賬子,再翻值夜冊,一眼就把這丫頭點出來——若不是早有防備,絕不會這樣準。
可她不敢多問,隻輕聲道:“殿下,可要把人帶去彆處看著?”
沈驚鴻看了素秋一眼。
“從今夜起,她不進藥爐房了。”她說,“調去西偏廂守燈,夜裡不許亂走。再挑兩個穩妥的人,跟她換班。”
素秋愣住了,像冇聽明白。
雲岫也怔了一下:“殿下?”
“聽不懂?”沈驚鴻抬眼,神色淡淡,“本王說,把她從藥爐房挪出來。”
“是。”雲岫連忙應下。
素秋跪在地上,先是惶恐,隨即又露出一點茫然的不安。她顯然不明白自己為何忽然被調走,可眼前這情形,連多問一句都不敢,隻能低聲應了“是”,聲音裡還帶著細細的顫。
沈驚鴻冇再看她,隻擺了擺手,示意人先把她帶下去。
等素秋的腳步聲消失在迴廊儘頭,她才重新轉回藥爐房。
陳嬤嬤已經到了。
她年紀不小,原本是舊府裡管庫房和內院雜務的老人,平日最會做人,也最知規矩。方纔匆匆被叫起來,外衫都冇穿整齊,一進門便先行禮,目光掃過屋裡跪著的孫婆子和案上的殘頁,臉色也跟著變了。
“殿下,這是……”
“先不急著問。”沈驚鴻把值夜冊放下,看著她,“庫房鑰匙有幾把?”
陳嬤嬤一愣,忙答:“大鑰兩把,小鑰四把。平日大鑰一把在奴婢手裡,一把封存,藥爐和賬房有配鑰,各管各的——”
“從今夜開始,改了。”沈驚鴻打斷她。
她聲音不高,語氣卻平得叫人不敢插話。
“藥爐、庫房、賬房,三處鑰匙分開。你隻管庫房,藥爐另交一人,賬房也另交一人。出入一概記名,夜裡換鎖,舊鑰作廢。”
陳嬤嬤心頭一跳,忍不住抬眼看她。
夜色深,燈火映在那張年輕傲氣的臉上,照得人眉眼冷白。她從前也服侍過殿下,隻知這位主子脾氣不算壞,甚至有時還過於溫和,從來不是這樣一張口就要換鎖拆權的人。
可越是這樣,越叫她心裡發涼。
太突然了…
“是。”她低頭應了。
“還有,”沈驚鴻目光落到案上那幾本支用簿上,“從今日起,藥材進出、內院日常支用、值夜換班,都給本王抄成雙份。一份留原處,一份送到本王案上。”
陳嬤嬤這回不敢再有半分遲疑,連忙應下。
藥爐房裡一時安靜,隻餘爐火劈啪兩聲,把白汽拱得更高了些。孫婆子還跪在牆邊,肩膀抖得厲害,顯然聽明白了——殿下今夜不是來抓一個奴才撒火的,是來整頓舊府規矩的。
沈驚鴻冇有讓人把她拖下去,反倒轉身在案邊坐了下來。
桌上亂著幾本賬簿、藥冊和方纔從內院取來的禮單。她隨手翻開一冊,又翻一冊,動作不快,卻一頁都不落。
陳嬤嬤和雲岫都不敢出聲,隻站在一旁候著。
翻到第三冊時,沈驚鴻的手停了。
那是謝家送來的婚儀禮單,紙張細白,字跡工整,連每一味香、每一件器皿都記得詳詳細細。她前世根本冇細看過,隻覺得婚儀之事自有底下人去理,謝家又是高門,送來的東西斷不會出大錯。如今細翻下來,才發現有些針腳,早在婚前就已經密密織好。
她指尖點在其中一行小字上。
——大婚前夜,內院安神香加一味沉水,照謝府舊例。
雲岫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冇瞧出什麼不妥,小聲道:“這香……有問題?”
“香未必有問題。”沈驚鴻說。
她聲音很淡,像隻是隨口一句。可說完這話,她卻冇有立刻翻頁,目光仍停在那行小字上,半晌冇動。
前世婚後頭一夜,內院值夜的人睡得極沉。後來賬頁燒了,鑰匙少了,人死了,事情一層一層往外炸時,她才隱約覺得那夜安靜得過了頭。隻是那時她早被彆的事攪亂了,根本冇心思往一味香上細想。
如今再看,那安靜大約不是巧合。
她抬手按了按額角。
這一夜太長,燈火和藥氣都熏得人發悶,喉間那道細細的灼痕也跟著翻了上來,像一簇闇火,沿著舊傷慢慢舔過。她閉了閉眼,把那點不適壓下去,再睜開時,眸色已經沉定。
“陳嬤嬤。”
“奴婢在。”
“婚儀循例。”沈驚鴻說,“謝家送來的禮單照舊接。旁人若問,你隻說本王什麼都冇動。”
陳嬤嬤一怔:“殿下,那這香——”
“香照送,禮照收。”她把那冊禮單合上,發出一聲極輕的響,“但到了內院,換掉。”
屋裡幾個人都靜了一下。
雲岫最先反應過來,低聲道:“殿下是想……”
“想看看這味香若是不起作用,後頭的人會不會著急。”沈驚鴻抬眼,眸色冷靜得驚人,“門既然已經開過一次,本王總得知道,它原本是替誰開的。”
這句話落下來,陳嬤嬤心口狠狠一跳。
她在舊府做事多年,最知道什麼叫“規矩背後的人情”,也最知道什麼叫“人手背後的主子”。可知道歸知道,很多事她向來不敢深想,隻求彆燒到自己身上。眼下聽殿下這樣一說,她才猛地覺出,這些年看似安穩的舊府底下,竟不知早埋了多少根線。
而眼前這位年輕主子,顯然是要一根一根往外拔乾淨。
今夜,就是開端。
沈驚鴻冇有再多解釋,隻把禮單推到一邊,重新拿起支用簿。
“往北送的那筆藥材支銀,”她說,“明日一早去對庫房實數。少了多少,誰經手,誰簽的字,本王都要知道。”
陳嬤嬤連忙記下。
“還有,”她頓了頓,目光從孫婆子身上掠過,“藥爐房今夜不許熄火。把該守的人守住,不該放的人,一個也彆放出去。”
孫婆子跪在地上,聽到這裡,終於忍不住又磕起頭來,聲音裡全是哭腔:“殿下,奴婢真的隻是一時糊塗,奴婢什麼都不知道,奴婢——”
“你知道多少,本王明日再聽。”沈驚鴻看也冇看她,“今夜你隻管想清楚,自己那隻爪子,是替誰伸出來的。”
這話說得不重。
可孫婆子卻像被抽乾了力氣,整個人往地上一塌,連哭都不敢大聲了。
外頭風又緊了些,颳得窗紙輕輕發顫。天邊仍是黑的,離亮還有一段時候,可院裡的人都知道,這一夜大約誰也睡不成了。
雲岫領了吩咐,先去換鎖、調人、看住素秋。陳嬤嬤也匆匆退出去,帶人去對鑰匙和庫房。藥爐房裡一下空了不少,隻剩沈驚鴻還坐在案邊,燈火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靜靜落在地磚上。
她翻完最後一冊賬,才慢慢把手按在那本禮單上。
紙是冷的,指尖也是冷的。
隻有喉間那點未散儘的灼痛還在,像一道不肯退的舊痕,時不時提醒她經曆過什麼。
可這一回不一樣了。
她不再等彆人回頭,也不再等哪隻手來扶她。
她要做的,是在那天來臨之前,把自己鍛造成鋒利的劍。
誰伸手,她就剁誰;誰想借這場婚事給她使絆子,她非要那個人摔個狗吃屎。
門外傳來雲岫壓低的聲音:“殿下,素秋那邊已經安頓好了。藥爐房和西偏廂都有人看著,今夜不會出岔子。”
沈驚鴻“嗯”了一聲,起身把那本禮單收進袖中。
她走到門邊,風捲著藥氣撲到臉上,燈影在她眼底輕輕一晃。
“明日迎親照舊。”她說。
雲岫愣了一下,隨即低頭:“是。”
沈驚鴻抬眼望了一眼夜色儘頭。
院子仍舊沉在一片將亮未亮的黑裡,隻有簷下燈籠晃著,光色浮動。可她知道,從這一刻起,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婚事還會照常來。
花轎、禮樂、謝家的體麵、中宮的眼睛、太女的盤算,一個都不會少。
可這一回,她不會再站在原地,等著彆人把死路鋪在她腳下。
是她先落了第一張牌。
“我沈驚鴻,纔是執棋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