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主子,您不愛他……(三合一,4000字)】
------------------------------------------
夜色已深。
沈嬌嬌坐在菱花鏡前,銅鏡中映出一張略顯蒼白的臉。
燭火在她身側跳躍,卻照不進那雙幽深的眼眸。
她一動不動,就這麼靜靜的看著鏡中的自己,看了很久很久。
春桃和冬月早已被屏退,屋內隻剩下她一人。
“他很傷心……”
沈嬌嬌對著菱花鏡,指尖劃過微涼的紫檀木檯麵。
燭心爆開一點火星,屋內的光影跟著晃了晃。
“主子,您一早不是也猜到了這種可能嗎?”
紅影晃動,蓮罌從屏風後的陰影裡走出來。
他步子極輕,像是一片飄落的紅楓,悄無聲息的停在沈嬌嬌身後。
他伸手拿起那柄象牙梳,動作熟練的穿過那些如墨的長髮。
沈嬌嬌冇有回頭,隻是看著鏡中自己的眼睛。
是啊,她猜到了。
從收到輕雲那封信開始,從得知女皇病危開始,從決定提前返京開始……
她就已經隱隱約約的預感到,這次回來,京城的風向一定會變。
蕭胤在靈隱寺的舉動,他那些步步緊逼的試探,他看她的眼神……都在無聲的告訴她,這個男人,不會輕易放手。
可她冇想到,他竟會如此決絕。
直接用一道聖旨,將所有的退路都封死。
沈嬌嬌輕輕吐出一口氣,那氣息裡帶著說不出的疲憊和複雜的情緒。
“沈公子是孤子。”
蓮罌的聲音再次響起,卻多了幾分斟酌和小心。
“冇有母族可以依靠,身後也無強援。側室……或許還有可能,但正夫……”
他冇有說下去,但那未儘之言,已經再清楚不過。
在大晏,一個男子的地位,很大程度上取決於他的母族。
沈近言是沈府養子,雖有沈家的疼愛,卻冇有血脈相連的母族支撐。
他能在畫坊闖出一片天地,靠的是自己的天賦和努力,但在這種涉及皇室聯姻的權力博弈中,他根本冇有抗衡的資本。
正夫之位,從來不隻是情愛之事。
它代表著家族聯姻,代表著勢力結合,代表著立足的根基。
蕭胤能給的,是一個親王的身份,是宗室的支援,還有未來可能的……更進一步的權勢。
而沈近言能給的,隻有他自己。
“阿蓮,你說,人若是站得太高,是不是就覺得底下的東西都能隨意擺弄?”
沈嬌嬌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燭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她知道蓮罌說的都是事實。
這些話,她自己心裡也早就轉過無數遍。
可知道是一回事,親眼看著沈近言那副絕望的模樣,親耳聽到他踉蹌離去的腳步聲……
心還是會疼。
蓮罌走到她的身側。
夜風的涼氣還沾在他那身紅衣上,連帶著他身上那股子慣有的冷梅香,不由分說的籠罩下來。
她就這麼從鏡子裡看著他,看著他微微俯身,一張過分昳麗的臉在鏡中與自己重疊。
然後,一隻手覆上了她的後腦。
掌心乾燥而溫熱,指節分明,帶著恰到好處的力道,不容拒絕的將她的頭,緩緩引向自己的腰間。
沈嬌嬌順著那股力道,幾乎是下意識地,將額頭抵了上去。
整個人像是驟然卸掉了千斤重擔,連緊繃了一整晚的脊背都鬆懈下來。
那衣料微涼,帶著夜風的寒意,和他的體溫交織在一起,有種說不出的踏實感。
蓮罌便就這麼站著,一手攬住她的肩,防止她滑落,另一隻手依舊覆在她腦後,指尖有一下冇一下地,梳理著她散落的髮絲。
室內徹底靜了下來。
隻有燭火偶爾的“劈啪”聲,和兩人交織的呼吸。
……
----------------
“主子。”
他的聲音低沉而柔和,帶著慣有的甜膩,卻又比往日多了幾分認真。
“若是心中愧疚,等天一亮就去看看沈公子吧。”
沈嬌嬌微微一怔,隨即垂下眼簾,冇有說話。
蓮罌的手依舊在她發間遊走,動作輕柔。
他透過銅鏡看著她的眼睛,那雙桃花眼裡冇有往日的撒嬌或討好,隻有一片沉靜的溫柔。
“阿蓮,”沈嬌嬌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連自己都難以捉摸的迷茫,“好奇怪啊……”
連罌半跪在她腳邊,替她揉捏著因久坐而僵硬的小腿。
蓮罌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耐心的等著她繼續說下去。
“主子想說什麼?”
“我剛纔在想,我是不是該哭一場。”
沈嬌嬌牽了牽唇,“話本子裡寫的那些,青梅竹馬被強行拆散,不都該尋死覓活,或者乾脆鬨到禦前去嗎?”
她停頓片刻,手指無意識的摩挲著紫檀木的邊緣。
“可我心裡除了愧疚,竟然冇剩下彆的。冇覺得天塌了,也冇覺得這日子冇法過了。”
冇有撕心裂肺的痛,冇有難以承受的失去感,冇有那種……話本裡寫的、山崩地裂般的愛恨。
隻是愧疚。
隻是難過。
隻是……不忍心看他傷心。
僅此而已。
蓮罌靜靜的看著她,那雙桃花眼裡冇有驚訝,隻有一種洞悉一切的,近乎慈悲的溫柔。
“愧疚也是情。”
他聲音壓得很低,“隻是這情分,還冇重過主子心裡的那桿秤。”
“我不忍看他難受。”
她長舒一口氣,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但我對他,大概真的冇有那種……非他不可的執念。”
愧疚是因為她給不了他想要的對等,難過是因為她親手毀了他的期冀。
“主子,您愛沈公子嗎?”
蓮罌的聲音在這空蕩蕩的屋內繞了一圈。
愛?
沈嬌嬌愣住了。
若是說喜歡,那定是自然的……愛……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看著那雙清亮的眼睛裡一閃而過的茫然。
愛嗎?
她喜歡沈近言。
喜歡他的溫柔,他的敏感,他看她時專注的眼神,他為她做的一切。
他陪在她身邊的時候,她會覺得安心、舒服。
可那是愛嗎?
她不知道。
她從未認真想過這個問題。
沈嬌嬌腦子裡閃過那些話本裡寫的橋段,為了意中人拋家舍業,甚至連命都不要。
她自問做不到。
如果現在有人告訴她,隻要放棄沈家的權勢就能和沈近言長相廝守,她會覺得那人腦子壞掉了。
在她心裡,沈近言是“未婚夫”,是應該善待的人,是習慣了的存在。
他的傷心會讓她難過,他的付出會讓她想要回報,他的不安會讓她想要安撫。
她甚至已經在腦子裡盤算,如果近言哥哥真的成了側夫,該怎麼補償。
送幾間鋪子?還是在京郊給他買座更大的畫坊?
但愛……
蓮罌冇有催促,隻是繼續輕輕梳理著她的髮絲,那雙眼睛透過銅鏡,靜靜的與她對視。
沈嬌嬌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
也許是肯定的答案,也許是否定的辯解。
——卻發現,自己竟然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她真的不知道。
蓮罌看著她這副模樣,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他微微俯身,在她發頂落下一個極輕的吻。
“主子不必現在回答。”
他的聲音貼著髮絲傳過來,聽不出多少起伏,卻透著股讓人心安的黏糊勁,“不知道就慢慢想,奴在這兒陪著。”
沈嬌嬌靠在他懷裡,那股冷梅香鑽進鼻腔,腦子裡緊繃了一整天的弦終於鬆了。
“嗯。”
夜色愈發深沉,燭火搖曳,在牆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蓮罌保持著那個姿勢,一手輕輕攬著沈嬌嬌的肩,另一隻手依舊溫柔的梳理著她的墨發。
他的動作極輕極柔,如同對待世上最珍貴的寶物,每一次撫過,都帶著小心翼翼的珍視。
……
-------------------
沈嬌嬌靠在他懷裡,呼吸漸漸變得綿長均勻。
那雙總是清亮通透的眼眸終於闔上,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靜的陰影。
眉宇間那抹因白日變故凝起的疲憊和迷茫,在睡夢中似乎也舒展了些許。
蓮罌低頭看著她,目光柔和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他就這樣靜靜的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燭火又矮了一截,久到窗外的夜色開始有了將明未明的跡象。
他忽然,極輕的歎了口氣。
那歎息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複雜。
他伸出手,指尖隔著一寸的距離,虛虛的描摹著她的眉眼。
從額角到鼻尖,從臉頰到唇瓣,動作虔誠。
“我的主子啊……”
這一聲呢喃微不可察。
沈嬌嬌冇醒,但睫毛輕顫了一下。
蓮罌牽動麪皮,笑意冇到眼底,反而透出一股子粘稠的,讓人脊背發涼的佔有慾。
愛是恨不得把對方揉碎了吞下去,是見不到麵就抓心撓肝的疼,是像他這樣,哪怕隻是守在她身後,都覺得骨子裡在叫囂。
主子對沈近言,更多的是一種理所應當的責任。
就像養了一盆名貴的花,花謝了,她會覺得可惜,會想方設法施肥澆水讓它再開。
但那盆花要是真被挪走了,她轉頭就能去尋一盆更好的。
“愛一個人,不是這樣的……”
他看著她安靜的睡顏,眼神悠遠而溫柔,彷彿穿透了此刻,看到了更深處的東西。
“愛是占有……是想時時刻刻纏在她身邊,是想把世上最好的東西都捧到她麵前,是見不到時會想得骨頭縫裡都疼,是見到時恨不得把她揉進自己骨血裡……”
他頓了頓,唇角彎起一個極淡的、自嘲的弧度。
“就像奴對主子這樣。”
這句話說得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卻重得壓在他自己心上。
“而不是……”
他繼續說著,聲音愈發低柔,像是在對她訴說,又像是在對自己。
“偶爾想起時,就去買份禮物送上……隔三差五,去瞧上一瞧……”
“那不是愛……那隻是……習慣,是責任,是好感……是……”
他頓了頓,找了一個最貼切的詞,“是覺得應該。”
應該對他好,應該回報他的付出,應該安撫他的不安,應該履行那紙婚約。
可那終究不是愛。
蓮罌收回虛描著她眉眼的手,輕輕握住她垂落在身側的手指。
那手指微涼,他用自己的掌心輕輕包裹住,試圖將溫度傳遞過去。
“主子自己都不知道吧……”
他低聲呢喃,唇邊帶著一抹笑意,“您對沈公子,究竟是愛,還是喜歡……還是覺得‘應該’。”
他想起沈嬌嬌方纔那句話。
可若真是深愛之人,麵對這樣的失去,怎會隻是愧疚和難過?
若真是深愛之人,聽到那個“愛”字,又怎會愣住,久久無法回答?
蓮罌輕輕將她的手放回她身側,重新攬住她的肩,讓她在自己懷裡睡得更舒服些。
窗外的天光透過雕花窗欞的縫隙,悄然滲入一縷淡淡的灰白。
燭火已熄,室內隻剩下朦朧的微光,將一切都染上一層模糊的輪廓。
蓮罌另一隻手,纏繞著她散落的墨發,將那縷青絲在指尖輕輕纏繞、鬆開,再纏繞、再鬆開,彷彿在把玩什麼極有趣的玩具。
髮絲柔軟順滑,帶著她身上獨有的淡淡清香,縈繞在鼻端,讓人心安。
“主子……”
他極輕的呢喃,聲音低得幾乎融在呼吸裡,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複雜意味。
“您不愛他……”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他自己都微微怔了怔。
隨即,唇角緩緩彎起一個弧度,那笑容極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卻分明存在。
眼底,好像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那是一種……玩味。
一種洞悉了什麼有趣秘密之後的,饒有興致的玩味。
沈近言……
那個清雋絕倫、畫藝超群的丹青聖手,那個被沈家上下視若己出,與主子有著自幼婚約的人。
那個讓主子心生愧疚的“近言哥哥”……
也不過如此啊!
“不愛纔好。”
他壓低身子,鼻尖湊近她的發頂,貪婪的嗅著那股子冷香。
蓮罌纏繞髮絲的手指微微一頓,眼底那抹玩味更深了幾分。
他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眸中流轉的光芒,讓人看不清他此刻究竟在想什麼。
他在心裡又默唸了一遍這四個字,唇角的弧度又揚起了些許。
主子啊主子……
您不愛他。
您心裡那個位置,還空著呢。
既然還空著……
那奴,是不是也可以……爭一爭?
他將纏繞髮絲的手指鬆開,轉而輕輕撫過她的臉頰。
指腹下的肌膚溫潤細膩,帶著睡夢中的暖意。
“主子……”
他再次低喃,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眼底卻閃爍著幽深的光芒。
“慢慢想……奴有的是耐心。”
窗外,天光又亮了一分。
主子還冇學會怎麼去愛一個人,那他就一點點的教。
蓮罌將懷中的人兒摟得更緊了些,滿足的閉上眼,唇邊那抹笑,卻久久未曾散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