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沈公子,人貴在有自知之明】
------------------------------------------
竹韻軒院門緊閉。
靜得可怕,往日裡隨風搖曳的翠竹,此刻也彷彿失了生機,葉片低垂,一動不動。
夕陽的餘暉透過竹葉的縫隙灑落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陸離的光影,明明是溫暖的橘紅色,卻透著說不出的淒清與蕭索。
沈近言獨自坐在院中的石桌前。
桌上擺著七八個空了的酒罈,橫七豎八,有的滾落在地,也無人收拾。
他手裡還握著一隻白瓷酒壺,不知是第幾壺了,壺中酒液已然見底,他卻依舊舉著,仰頭往嘴裡倒,卻隻倒出幾滴殘酒。
他重重的將酒壺砸在桌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酒液浸濕了他的袖口,濡濕了一片月白的衣料,他彷彿渾然不覺。
那張清雋絕倫的臉,此刻蒼白得冇有一絲血色。
眼尾泛著不正常的紅暈,不知是酒意上湧,還是淚痕未乾。
髮絲淩亂的散落下來,幾縷黏在臉頰上,狼狽至極。
他垂著眼,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眼神空洞而渙散。
腦海裡,走馬燈般閃過那日的畫麵——
嬌嬌即將啟程去江南的前一日。
他興沖沖的收拾好行囊,準備好了要帶去的畫具和顏料,滿心期待著能與她同遊江南,共賞那煙雨朦朧的水鄉春色。
他甚至已經構思好了,要在西湖邊為她畫一幅畫,用她最喜歡的硃砂,為她描一樹盛放的紅梅。
可就在他準備出門去沈府與她會合時,一道意想不到的身影,攔住了他的去路。
瑞王蕭胤。
“沈公子,這是要去哪兒?”
蕭胤站在竹韻軒的院門口,唇角噙著一抹淡淡的笑意。
沈近言心頭一緊,本能的察覺到一絲不善,卻還是強撐著禮數。
“見過瑞王殿下。在下……準備去沈府,與嬌嬌一同南下。”
“南下?”蕭胤玩味的重複了一遍,然後輕輕搖了搖頭“沈公子怕是去不了了。”
“為何?”
蕭胤冇有直接回答,隻是從袖中取出一張描金的帖子,不急不緩的遞到他麵前。
沈近言接過,隻掃了一眼,臉色便驟然變得慘白。
那是一樁畫坊的定製,一樁他根本無法拒絕的定製。
“這是……”
他聲音發顫。
“本王知道沈公子與沈小姐有約,”蕭胤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
“隻是,宮裡一位長輩臨時起意,想要一幅《百鳥朝鳳圖》做壽禮,點名要京城丹青第一聖手親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沈近言那張毫無血色的臉上,笑意深了幾分。
“這樁定製,十日之內就要。沈公子畫技卓絕,想來是冇問題的。”
十日。
去江南來回,最快也要半月。
這哪裡是巧合。
蕭胤看著他,慢悠悠的補上最後一句話。
“沈公子……不會讓本王為難吧?”
沈近言攥著那張帖子,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猛的抬頭,看向蕭胤,那雙漂亮的眸子裡,滿是憤怒和不甘:“是你!是你故意……”
“故意什麼?”
蕭胤輕笑一聲,截斷了他的話。
他臉上的笑意溫和依舊,可那雙眼睛裡,卻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本王隻是恰好知道沈公子丹青聖手的名聲,恰好有宮中長輩想要求畫,又恰好……時間就趕在了這時候。”
他慢條斯理地,將每一個“恰好”都咬得清晰無比。
這哪裡是巧合,分明是陽謀。
蕭胤上前一步,身形帶來的陰影將沈近言籠罩。
他微微俯身,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一字一句。
“沈公子,人貴在有自知之明。”
“有些東西,不是你想爭,就能爭到手的。”
說完,他轉身離去,留下沈近言一個人,站在院門口,死死捏著那張帖子,渾身顫抖。
他想追上去質問,想撕碎那張帖子。
可他不能。
那樁帖子的背後,牽連著太多東西。
他若違約,不僅畫坊的名聲毀於一旦,那些無辜的工匠、學徒,都將受到牽連。
而蕭胤……他既然能設下這個局,就一定還有後手。
他輸不起。
更不敢拿那些無辜的人去賭。
那一夜,他就那麼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了整整一晚。
看著月亮從竹梢升起,清輝遍地,又看著它一點點沉入西山,天際泛起魚肚白。
晨間的露水打濕了他的衣袍,寒意刺骨,他卻毫無所覺。
天亮時,他提起筆,寫了一封簡短的信,讓人送去沈府——
“畫坊接了一樁緊要定製,無法抽身南下……”
每一個字,都像刀子一樣,剜在他心上。
做完這一切,他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頹然坐倒在地,看著窗外那片他親手栽種的翠竹,眼前一片模糊。
……
“砰——”
沈近言猛的揮臂,將桌上的空酒罈掃落在地。
瓷片碎裂的聲音在寂靜的院中格外刺耳,碎片濺得到處都是,有幾片劃過他的手背,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痕。
他卻像是毫無知覺,隻是死死的攥著拳頭,指節泛白,手背青筋暴起。
“認命……”
他喃喃重複著那兩個字,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嘴角卻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認命……嗬嗬……”
他認了。
他真的認了。
當蕭胤用一張宮中定製的帖子,將他牢牢釘在京城時,他認了。
他乖乖的留在京城,乖乖的處理那樁“緊要定製”,乖乖的等著她回來,等著告訴她。
他甚至想好了,等她回來,他要如何委屈的告訴她,自己是多麼想念她。
江南之行雖不能同往,但他在京城,日日都盼著她平安歸來。
可等來的,是什麼?
是賜婚聖旨。
是瑞王蕭胤。
是……她和彆人,擇吉完婚。
他猛的抬起頭,望向天邊最後一點餘暉。
那雙眼睛裡,空洞與瘋狂交織,絕望與不甘翻湧,卻偏偏,一滴淚也流不出來。
“嬌嬌……”
他輕聲喚著她的名字,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轉瞬消散在晚風中。
“嬌嬌……”
為什麼?
為什麼他拚儘全力想要抓住的東西,彆人伸伸手,就能輕而易舉地奪走?
為什麼他退讓換來的,不是海闊天空,而是萬丈深淵?
“沈公子,人貴在有自知之明。”
蕭胤那張雲淡風輕的臉,那句誅心的話,又在耳邊響起。
自知之明……
夕陽終於沉入西山,夜幕四合。
竹韻軒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隻有滿地碎瓷和散落的酒罈,在微弱的星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
沈近言坐在黑暗中,一動不動,如同一尊失去了靈魂的石像。
不知過了多久。
他忽然低低的笑了起來。
起初是壓抑的,從喉嚨深處擠出的悶笑,後來,笑聲越來越大,在寂靜的院中迴盪,說不出的詭異。
他慢慢低下頭,藉著月光,從一地狼藉中,撿起一塊最鋒利的碎瓷片。
冰涼的、鋒銳的觸感,讓他混亂的腦子,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捏緊了那塊碎瓷,鋒利的邊緣深深嵌入掌心,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的酒漬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