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阿圖拉市區。
科洛亞大學附近有一家小酒吧,名字叫“藍礁湖”。門麵不大,招牌是手寫的,歪歪扭扭幾個字。
酒吧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薩拉拉族男人,叫卡胡納。頭髮花白,皮膚曬得黝黑,笑起來露出一口不太整齊的牙。
科洛亞大學剛開始修建那會兒,他貸款在大學旁邊買了這棟小房子。當時所有人都說他傻,誰會來這種地方喝酒?學生都是本地人,喝椰汁就夠了。
現在吧檯上擺著紅酒和威士忌,都是從西洲和尤國運來的。
“再來一杯。”一個年輕的白人男子把空杯子推過來。
他叫湯姆,二十六七歲,尤國人,三個月前被“人工智慧研發中心”從矽穀挖過來做ai演算法工程師。留著絡腮鬍,穿一件皺巴巴的格子襯衫,矽穀標配。
卡胡納給他倒酒,隨口問:“今天論文寫完了?”
“冇。”湯姆揉揉眼睛,“數據跑得不好,卡在模型參數上了。調了一整天,越調越亂。”
旁邊一個炎國麵孔的女孩湊過來。
“什麼模型?”
湯姆抬頭看她一眼。二十三四歲,紮著馬尾,戴細框眼鏡,手裡拿著一本《深度學習進階》,書角捲起來了。
“推薦演算法。”他說,“你們公司的數據太乾淨了,訓練出來的模型拿到真實環境裡跑不動。用戶行為根本不是那個分佈。”
女孩笑了。
“我們公司?你知道我是哪兒的?”
“猜的。”湯姆也笑,“炎國口音,在科洛亞大學圖書館待到晚上九點,手裡拿著那本書,要麼是零零一的,要麼是天工機器人的。哪個?”
“天工。”女孩伸出手,“林曉薇,機器人運動控製組。”
“湯姆。”他們握了握手,“你們那個兩足機器人de我看過,跑得挺溜。就是摔倒那下有點狼狽。”
“那是上一代了。”林曉薇說,“新版的能搬東西上樓梯,二十公斤以內冇問題。上週剛測試完。”
“真的假的?”
“騙你乾嘛。”
兩人聊起來。從演算法聊到算力,從算力聊到晶片,從晶片聊到他們共同認識的一個教授,那教授在斯坦福教書,上半年來過一次科洛亞,在論壇上講了一個多小時。
卡胡納在旁邊聽著,忽然插嘴。
“你們這些年輕人,都是從哪兒冒出來的?以前來的都是本地學生,說話我都聽得懂。現在,”他搖頭,但臉上帶著笑。
湯姆舉起杯子。
“老闆,你煩我們嗎?”
“煩什麼煩。”卡胡納給他倒滿,酒瓶嘴碰了碰杯沿,“你們來了,我生意好了。我兒子大學畢業不用出海打魚,在什麼……什麼基金公司上班,工資比我這店還掙得多。煩什麼煩。”
他頓了頓。
“就是有點奇怪。以前這島上都是自己人,現在一半臉不認識了。有時候走在街上,聽人說話都不知道是炎國語還是島國語。我活了五十年,頭一回有這種感覺。”
林曉薇想了想。
“那不挺好的嗎?天天出國。”
卡胡納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笑得眼角的皺紋擠成一團。
“對對對,天天出國。”他舉起自己的杯子,“來,為天天出國乾杯。”
三個杯子碰在一起。
......
同一時間,阿圖拉港。
一艘從島國開來的大型客輪正在靠岸。船身很大,白色,側麵印著科洛亞航運公司的標誌。
舷梯放下,乘客陸續走下來。
人群中,一個三十多歲的島國男人拖著一個行李箱,站在碼頭髮呆。
他叫山田健一,東京大學材料學博士,被科洛亞稀土研發中心高薪挖來。挖他的時候,獵頭說了很多,薪資漲兩倍,住房補貼,子女教育補貼,每年兩次回國探親機票。他冇怎麼猶豫就答應了。
但現在他站在碼頭上,看著陌生的環境,陌生的麵孔,忽然不知道自己該往哪兒走。
旁邊一個穿製服的工作人員走過來。
“山田先生?”
“是。”
“歡迎來到科洛亞。”工作人員遞給他一個檔案夾,封麵上印著科洛亞的國徽,“這是您的臨時居住證、工作證、住房鑰匙。住房在阿圖拉新城三區,zhengfu提供的第一年免租金。明天上午八點半,研發中心有車來接您。”
山田愣住了。
“這些都……提前準備好了?”
“首相說,要讓每一個來科洛亞的人才,第一天下船就能睡覺,第二天早上就能上班。”工作人員笑了笑,那笑容很標準,像是訓練過,“請跟我來,車在那邊。”
山田拖著行李箱跟著走。
走出出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
身後是海,海上有月亮。月光灑在海麵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銀白色。
前麵是燈火通明的城市,陌生的街道,陌生的語言,陌生的麵孔。
但有一個叫“家”的地方,已經準備好了。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走進這座島。
......
星月島林氏莊園。
孩子們睡了。
林風站在陽台上,看著遠處阿圖拉市的燈火。從這裡看過去,那片燈火像一攤灑在地上的金子,亮得有點晃眼。
塞萊娜走過來,遞給他一杯溫水。
“想什麼呢?”
林風指了指那片燈火。
“四萬個人。”
“嗯。”
“每個人都有一個故事。”他說,“有人為了夢想來,有人為了錢來,有人為了躲什麼來。不管為什麼,他們把後半輩子押在我們這兒了。”
塞萊娜靠在他肩上。
“壓力大?”
“還行。”林風喝了口水,“就是提醒自己,彆辜負人家。”
海風吹過來,帶著淡淡的鹹味。遠處,阿圖拉市的燈火越來越亮。
那是二十萬人的燈火,加上四萬人的新燈火,混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也無需分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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