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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朋怪侶，暢論古今\\n\\n淡粉輕煙，佳麗如雲。十裡秦淮乃是鶯歌燕舞之地，多少風流詞客流連於此，忍將浮名，換了淺斟低唱。而今，因了白門的俠義之名，悠悠的秦淮河水便也似平添了幾分英氣，格外惹人嚮往。\\n\\n一時之間，白門的小樓中賓客如雲。正是：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座中多是為時人所稱頌的文人墨客。有與錢謙益、龔鼎孳並稱「江左三大家」的吳偉業，有文人畫家閔華，有「桐城三詩家」之一的方文，有素來與白門交好的餘懷。\\n\\n諸人聚在一處，飲酒賦詩，品評時事，儘興而來，興儘而歸。而白門，亦終於漸漸擺脫了傷感的心緒，每每與眾人笑談古今，酣暢淋漓。\\n\\n座中之人，皆義氣相投。餘懷雖說年紀輕輕，卻飽讀詩書，又有匡世之誌，曾遊學南雍，多次參加南都鄉試，時常名列榜首，時人仰慕餘懷文采，將其與湖廣杜溶、江寧白夢鼐並稱為「餘杜白」。\\n\\n曾任南京國子監的吳偉業看過餘懷的詩詞後，對其才情亦是十分欣賞，作了一闕《滿江紅·贈南中餘澹心》。詞曰：\\n\\n綠草郊原，此少俊、風流如畫。儘行樂、溪山佳處，舞亭歌榭。石子岡頭聞奏伎，瓦官閣外看盤馬。\\n\\n問後生、領袖複誰人，如卿者？雞籠館，青溪社，西園飲，東堂射。捉鬆枝麈尾，做些聲價。賭墅好尋王武子，論書不減蕭思話。聽清談、逼人來，從天下。\\n\\n對餘懷的高才，白門亦是十分仰慕，更令她激賞的是餘懷的胸襟、氣度。1644年，明朝滅亡，餘懷不勝悲痛。後聞福王朱由崧繼位南京，建元弘光，餘懷以為大明覆興有望，積極奔走，與一班文人義士共同反對把持朝政的馬士英。\\n\\n此時，對大順軍和清朝皆排斥的白門，希望弘光朝廷能重掌全國政權。因此，她自然而然地站在了餘懷這一邊，積極支援他。後來，餘懷回想起這段經曆，曾對白門言：餘時年少氣盛，顧盼自雄，與諸名士厲東漢之氣節，掞六朝之才藻，操持清議，矯激抗俗。布衣之權重於卿相。\\n\\n1645年，金陵為清軍所占，白門心中最憂慮的，不是自身安危，不是朱國弼被擄往京師，而是弘光小朝廷的覆亡。山河破碎，四顧茫然，唯餘這一點光亮，而今，也被熄滅了。白門心中，怎能不感傷喟歎？\\n\\n時局慘淡，白門想奮起抵抗，卻苦無力量，她不過是一個柔弱的小女子。左思右想，唯有壓製心中的憤慨，再圖打算。\\n\\n清朝剃髮易服的政令一出，餘懷唯有以道裝為掩飾，以遊覽為名，積極奔走於蘇州、南京、嘉興一帶，進行反抗清朝、複興大明的活動。與此同時，白門亦常暗中聯絡誌同道合的同誌，表述抗爭富國的壯誌。\\n\\n白門的一襟豪氣，令好友吳偉業、方文等人十分欽佩。方文性情疏散，平生詩酒逍遙。大明滅亡後，方文不願事新朝，遂不再參加科考，常與一般文人詩詞唱和，遊蕩流連。當時曾有一名明朝遺臣名喚姚康，姚康聽說方文的事蹟後，又是讚譽，又是感慨，便給方文寫了一封書信。信中是一首詩：\\n\\n先生高臥秋山雲，幾欲來訪慚垢氛。\\n\\n昨日遙寄一書劄，其中意念何殷勤。\\n\\n勸我休買孺子妾，孺子妾不如文君。\\n\\n寧馨阿堵兩難事，斯言妙絕今始聞。\\n\\n詩後有小注：先生書雲，買妾為宗祏計，正當求管夷吾馮瀛王一輩人，責效於已試者較易耳，若趙家姊妹，恐非人種，蓋美人之於寧馨，猶文人之於阿堵，皆世間極難得之物，老夫竅為私憂禍計也。\\n\\n看罷來信，姚康一笑置之。白門聞聽此事，也不禁莞爾。姚康詩中之意，是想要方文娶妾，且最好是卓文君一般才情斐然的寡婦。姚康不讚成方文再娶未出閣的淑女，因方文曾有家室，其中一房因德行不佳，不久便被遣出；另一房雖稱心，卻不幸於家難中故去。由此，姚康勸說方文迎娶曾有過婚嫁的女子。\\n\\n此話雖未言明，方文也隱隱猜出，姚康似有勸他迎娶白門之意。白門雖才、德、貌兼備，方文卻並無此意，一來方文自忖無官無名，不過是一介落魄文人，如何能輕易婚娶？二來他向來將白門看作可敬重的好友和知己。方文在《塗山集》中有一首《偕張蒼水李屺瞻飲寇白門齋頭有贈》，詩曰：\\n\\n舊人猶有白門在，燈下相逢欲斷腸。\\n\\n一到南中便問君，知君避俗遠塵氛。\\n\\n此番不見幽人去，慚愧秋江與暮雲。\\n\\n張生圖晤甚艱難，此夕相期分外歡。\\n\\n隻當論詩良友宅，不應概作女郎看。\\n\\n方文對白門的敬重，由詩中可見一斑，同時，也可以看出兩人之間，原本無關風月。而姚康的詩文，白門也並未放在心上，聽聞姚康勸方文娶寡婦，她隻覺好笑，絲毫未想到此事是否與自己有關。\\n\\n經曆了兩次感情失意，於男女情愛一事，白門早已看淡。閒時，她隻吟詩弄詞，或與一般文人墨客宴飲，或籌措反清複明之事。如此，日子倒也平和充實。\\n\\n時隔不久，白門隱隱聽說錢謙益已回到金陵。過了冇幾日，鬥兒告訴白門，錢謙益來拜訪她，正在廳堂等候。\\n\\n對錢謙益的大名，白門早有耳聞，其是清初詩壇盟主之一，亦是東林黨的領袖，曾官拜禮部侍郎，後因權勢之爭而被革職。錢謙益以其文采、地位，在當時影響力很大。馬士英、阮大铖在南京擁立福王時，錢謙益一度依附弘光朝廷，後清軍南下，弘光朝廷覆亡，錢謙益轉事清廷。\\n\\n錢謙益的降清之舉，表明其是不顧名節之人。這般人物，白門自是不願相見，然又一轉念，想到自己與柳如是的一段情誼，怕傷了柳如是的心，終是不忍將其拒之門外，遂簡單裝扮一番，來到前廳。\\n\\n二人相對而坐，鬥兒端來熱茶和瓜果。白門本不願見他，因而神色淡然。錢謙益卻表現得隨和、大度，麵上帶著平和的笑容，一麵喝茶，一麵與白門寒暄。談話間，錢謙益又拿出日前所作詩文，請白門指點一二。\\n\\n見錢謙益如此謙虛，白門不覺有些感動。忙接過其詩文，一麵笑答，論及年齡閱曆，文采才情，自己皆在錢謙益之下，談何指點？\\n\\n白門展開紙卷，卻見字型遒勁，頗有風骨，不覺自歎不如，細讀之下，不由為錢謙益的才學所傾倒。再抬起頭時，麵上已冇了輕慢之色。兩人品茗論詩，相談甚歡。其間，白門問起柳如是可好，如今他在朝為官，獨留柳如是在家，她難免感傷落寞。\\n\\n錢謙益淡淡一笑，告訴白門，他已辭去官職。見白門似信非信，錢謙益便道出了自己在京的種種艱難處境，雖有清朝皇帝信賴，但很多同僚並不接受他這個明朝舊臣，譏其為「兩朝領袖」。因此，錢謙益便托病辭去官職，返回金陵。\\n\\n聞聽此言，白門不由又驚又喜。如此一來，錢謙益不事新朝，柳如是亦不必獨守空房。白門看看天色向晚，便命鬥兒準備酒肴。錢謙益連忙推辭，稱久聞白門俠義之名，此番回金陵路過此地，特來拜訪，稍後便要趕回家中。白門便不再強留。二人又閒話片刻，其間，錢謙益勸白門不要一心想著匡複大明，還是早日尋個可托身之人，以免將來伶仃落寞。\\n\\n爐香淡淡，縈繞了一室。白門知錢謙益一片好心，亦是為自己著想，不由微微低首，神色間，略有幾分羞赧，幾分自傷自憐的意味。\\n\\n蕙蘭解語，柔情一片\\n\\n繁花開了落，落了開。轉瞬間，又幾年過去了。這些年來，白門雅居小樓，閒看雲捲雲舒，花開花落，日子清閒寧靜。同時，白門也結下許多文人好友，平時詩詞往還，唱和酬酢。有閒情，有熱鬨，或許，這就是白門想要的生活罷！\\n\\n然而，陡然間發生的一件事，打破了這種平靜。這年三月，白門接到姐姐書信，信中說母親生了重病。\\n\\n聽聞此事，白門無暇其他，連忙趕往姐姐處。然而，未及白門趕到，寇婆婆已撒手人寰。白門伏在母親身上，不由痛哭失聲。白門悲傷了一回，料理完一切，陪姐姐住了幾日，這才趕了回來。\\n\\n秦淮河畔，風物依舊。然而白門望在眼中，卻覺一應景物都平添了幾分淒涼。母親的遽然離開，使白門內心不勝恓惶。\\n\\n鬥兒見白門每日茶飯不思，每每溫言勸慰。然而一時之間，白門卻是無論如何也走不出失落的心境。\\n\\n紫陌紅塵，浮生如夢。不知不覺間，物是人非，韶光暗換。母親不在了，白門悲傷之餘，驀然發覺，自己亦青春將逝，年華老去。念及此處，白門越發感傷。\\n\\n望著鬥兒挑燈芯的身影，白門心中忽然生出幾分感動。十數年來，身邊人來人往，多的是匆匆過客，一麵之後，再無相逢。人與人之間的緣分，竟是如此淺薄！唯有眼前這善解人意的小丫頭一直陪在身邊。從青樓到朱府，再到被擄往京師，這些年來，她跟著自己亦受了不少的苦。\\n\\n念及此處，白門將鬥兒喚至榻前，拉著她的手，讓她在身邊坐下。鬥兒的一隻素手，春筍般柔嫩，白門握在手中，不由有些吃驚：不知不覺間，她也長成大姑娘了！\\n\\n主仆二人柔聲說著閒話。白門將腕上一隻翡翠鐲褪下，輕輕戴在鬥兒腕上。鬥兒見狀，連忙起身推辭，她當然知曉這隻翡翠鐲價值不菲。白門淡淡一笑，重新拉她坐下，說鬥兒已經長大了，以後也是要嫁人的，冇幾件像樣的首飾怎麼行。\\n\\n鬥兒聽了，心中驀地騰起一片暖意，感動非常。半晌，鬥兒便忙著起身去為白門燒洗澡水。白門獨自躺在榻上，覺頭腦有些昏昏沉沉。寇婆婆過世後，白門因傷心過度，又染了風寒，已在榻上躺了多日。\\n\\n其間，白門閉門謝客，感覺精神好些，便起身，或作畫，或到小樓下散散心。平日裡，白門飲食清淡，隻吃少量米飯青菜及開水煮過的水果。如此小心將養，體質仍不好，一不留神，便頭痛氣短。\\n\\n水霧氤氳，蒸騰的熱氣中，越發顯得白門似出水芙蓉。鬥兒一麵幫白門擦洗，一麵稱讚她肌膚似錦緞。白門無奈地笑笑，說自己已經老了。\\n\\n此時的白門，雖已過了羅敷姑孃的年紀，仍身子嫋娜，麵容姣美，仍有諸多男子對其傾心不已。\\n\\n此時，鬥兒亦勸說白門，趁著花容月貌，年華尚在，不如早日尋個可托付終身之人。白門聽了，不由想起數年前，錢謙益亦對她說過同樣的話。當時，她並未放在心上，覺婚嫁一事，大可隨緣。然而這麼多年過去了，她始終未遇到那個有緣人。\\n\\n廳堂之內，每每賓客如雲。白門平日裡見的男人，不可謂不多，且均是有才華有學識之人。如今，聽了鬥兒一番話，白門便開玩笑地問她，覺哪一個與自己般配。鬥兒認真地想了想，告訴白門有一韓姓儒生，滿腹才學，風流俊逸。\\n\\n連日清寒，水，漸漸冷了，白門起身，穿好衣服，一麵想了想，賓客中確實有這個人，但具體容貌及交談的話語，卻是無論如何記不清了。白門當時也冇放在心上。\\n\\n偏巧過了兩三日，韓生便來拜訪。白門身體不適，本不想見，然想起鬥兒之前所說，心中也不免好奇，便讓韓生在廳中等候。\\n\\n白門出來時，見一儒生，斯斯文文，立在案旁，一麵搖著摺扇，一麵欣賞牆上的字畫。此時，韓生聽到響動，轉過頭來，見是白門，忙深施一禮。白門見他年紀輕輕，卻謙和知禮，不由心生好感，忙邀他入座。\\n\\n二人一左一右，分彆坐在案旁。一番寒暄後，韓生與白門談詩論詞，品評時事。兩人觀點相似，都覺與對方頗投緣。\\n\\n茫茫人海，能夠遇到一個知己之人，是多麼地不易！\\n\\n白門自然分外珍惜這份情誼。此後，韓生又來過兩三次，白門待他，越發殷勤有加。漸漸地，白門發覺，自己已然對韓生動了情。\\n\\n這使白門又是懊惱，又是歡喜。懊惱的是，兩次感情失意後，自己對男女情意已看淡，亦不想再嫁，不想今番又動了情。白門不知如何自處，因而心中懊惱。\\n\\n話雖如此，每次見到韓生，白門還是抑製不住心中歡喜。若是一連多日不見，便心下茫然，如有所失。\\n\\n兩人見麵時，韓生對白門，亦是溫柔相待，或為白門撫琴研磨，或與白門一同吟賞月色。如此情景，卻令白門心中生出淡淡的惆悵。\\n\\n白門覺得自己雖是揚名金陵的花魁，又兼有「女俠」之名，卻比韓生年長幾歲，又有過婚嫁，不知他對此作何感想。\\n\\n美玉再好，有了瑕疵，也難免讓人心中憾恨。若是再早幾年相逢，君未成名我未嫁，該會成就一段美滿姻緣吧！白門想。\\n\\n念及此處，白門對這段情已不再抱有期望，隻將韓生當做尋常的朋友。韓生再來時，白門也極力掩飾和剋製自己，除卻殷勤相待，不會特彆在他麵前表現出柔情。\\n\\n情之一字，豈是輕易能泯滅？如此一來，白門心內，越發憂愁傷感。韓生見白門態度有所轉變，心中迷惑之餘，待她越發溫柔體貼。\\n\\n年年歲歲，孤葉飄零。小樓中，亦不勝清寒寂寞。往來賓客雖多，俱是高朋詩友，白門隻與他們暢飲，與他們談詩論詞，品評天下大勢。白門身邊，一直缺少一個溫存體貼的男子。而今，韓生的出現，填補了這份空白。\\n\\n漸漸地，白門終是抵擋不住這份情感，又與韓生嬉遊在一處。閒時，韓生常看白門作畫。多年來，白門畫技又有增益，筆下之蘭花，娉娉嫋嫋，好似迎風而舞，淡淡的清芬逸出。此情此景，每每令韓生心動神馳。\\n\\n知白門喜歡蘭花，韓生四處求購，買了一盆君子蘭，一盆蝴蝶蘭，贈予白門。白門見了，不勝歡喜，時常親自澆灌，亦命鬥兒殷勤打理。\\n\\n蘭花長勢喜人，宛如白門心中泛起的蔥蘢愛意。不知不覺間，兩人感情一日勝似一日，越發默契。\\n\\n一日，白門與韓生閒談。白門決定一試韓生心意，遂問韓生是否有家室。韓生略一遲疑，說自己尚未婚娶。白門不再多言，心中卻無限歡喜。自相識以來，兩人很少言及私事，白門已料想到韓生並無妻室。此番問他是一探心意，若韓生對她無意，大抵會說自已有家室，斷了她的念想。如今，韓生說自己尚未娶妻，就表示與白門之間有結為秦晉之好的可能。\\n\\n自此之後，因內心愉悅，白門精神大好，冇了憔悴病容，臉兒紅潤。如此情狀，似乎再將養幾日，便可恢複往昔神采。\\n\\n晝長日暖，小樓無事，令人不由感到慵倦。白門望著兩盆蘭花，花兒玲瓏有致，似蛺蝶，似冰綃裁剪而成，卻有幽香沁人。\\n\\n望了半晌，靈感襲來，白門遂命鬥兒研磨，自己鋪開宣紙。一襟幽思，一片才情，細細傾注於水墨之間。片刻之後，一幅墨蘭圖便落成。韻致生動的花兒呼之慾出，碧葉離離，自有一種風流灑脫的態度。\\n\\n白門對著畫幅端詳片刻，望著畫中留白處，總覺少了點什麼，稍顯美中不足。於是，白門又在上麵題了一首詠蘭花的詩：\\n\\n深林瘦徑傲朝昏，牙發消疏氣骨存。\\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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