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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九畹誰移炎海角，半庭新補冷雲痕。\\n\\n圃翁認葉非漳種，墨客知花是楚魏。\\n\\n從此國香春不斷，光風滿地長兒孫。\\n\\n待韓生再來時，白門等不及似地拿給他看。看了白門這幅畫作，韓生亦忍不住讚歎，開口向白門討取，白門便歡喜地贈給了他。\\n\\n漫漫長宵，瘦儘燈花\\n\\n暗淡的雙眸，從此被點亮；憔悴的容顏，煥發了光彩。白門從未想到，此生，還能逢著一個兩情相悅的人。醒時夢中，白門常常在心裡吟念韓生的名字。希冀他便是那一心人，可與之相攜白首。\\n\\n這一日，韓生又來拜訪白門。因兩人已經相熟，白門便冇在前廳待客，而是讓鬥兒引韓生來到自己房中。\\n\\n佳人雅室。珠簾捲起，彷彿內心的期盼，等著所思的人兒走進。韓生跟在鬥兒身後，輕輕踏入，頓覺紗幔飄拂，熏香陣陣。典雅的瓷瓶裡，插著新剪的花枝。花瓣上，玲瓏欲滴，恰似月夜春露。\\n\\n韓生恍惚覺自己來到了仙境。白門望著韓生，不過是三五日不見，卻像分彆了幾年一般，眼中現出眷眷情意。兩人相對坐在案前。\\n\\n若能和所思所想的人兒在一處，兩人即便什麼也不說，就這樣靜靜地坐在那裡，偶爾相視一笑，心中也是歡悅的。然兩人均是健談之人，很快便聊了起來。二人說話間，鬥兒端來水果和清茶，一一擺在兩人麵前。白門隨手拿起一個橙子，邀韓生食用。\\n\\n望著眼前新橙，韓生不由輕輕吟出周邦彥的一闋詞：\\n\\n並刀如水，吳鹽勝雪，纖指破新橙。 錦幄初溫，獸香不斷，相對坐調笙。\\n\\n韓生語調溫朗，眉目間，似有一片柔情。當下裡，白門的一顆芳心，不由被觸動，她拉著韓生衣袖，望向他，眼波流動，深情繾綣。白門亦喃喃吟念：\\n\\n低聲問，向誰行宿？城上已三更。 馬滑霜濃，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n\\n白門吟出詞的下闋，是應了當時之景，亦是對韓生的挽留。然而，似這般直接地表明心跡，韓生竟冇聽懂一般，與白門客套寒暄了幾句，便要起身告辭。\\n\\n見此情景，白門亦不好強留。白門送走了韓生，心底不由有些悵然若失，慢慢走到榻前，和衣躺下。眼兒一閉，似乎滿心滿腦都是韓生身影。\\n\\n朦朦朧朧間，白門似乎又聽到他的笑聲，朗朗然，似春風拂過人麵。白門沉醉在這言笑裡，恍惚間，以為自己是在夢裡，不由唇間現出淡淡淺笑。\\n\\n過了半晌，白門終於感到疑惑。這聲音，越發清晰，又夾雜了少女的巧笑，彷彿就在近處。\\n\\n白門睜開眼，又聽了一會兒，忽然起身，跌跌撞撞地向隔壁房間衝過去。雖然心中已有料想，然而，門被推開的一刹那，白門望著眼前的情景，還是驚呆了。\\n\\n隻見韓生正與鬥兒偎坐在一處。兩人抬頭，望著白門，麵上皆是一片驚訝、驚惶之色。此情此景，白門悲憤難禁，手指韓生，大罵其負心禽獸。韓生自知理虧，也不還口，起身狼狽地溜了出去。\\n\\n鬥兒見白門氣得瑟瑟發抖，又羞又愧，不由跪倒在白門麵前。白門望見牆角一支棍棒，隨手拿起，便胡亂打下去。白門身體怯弱，終究體力不濟，棍棒提在手中，也似不勝負重。在鬥兒左躲右閃之下，白門的棍棒，或是打在案上，或是打了個空。\\n\\n白門索性扔了棍棒，喘息了一回，便要趕鬥兒走。鬥兒見狀，苦苦哀求，白門不為所動。一直以來，白門自忖待鬥兒不薄，如今，她卻做出這樣的事情，白門一時實在無法原諒她。鬥兒苦求未果，將腕上的翡翠鐲輕輕褪下，放在桌上，便低頭兀自去了。\\n\\n陡然間的翻覆，令白門心痛不已。一轉眼，兩個原本至親至愛的人都離開了自己。白門扶著門，身形恍惚，站了好一會兒，才強自支撐著，默默回到自己房中。\\n\\n案上，新剝落的橙皮，鮮黃滋潤，散發著淡淡的清冽之氣。茶盞冷了，猶有殘茶兀自舒展。韓生每次前來，凡他用過、觸過的物品，白門向來不忍收起。一任它們擺放在那裡，彷彿有他的體溫、手澤留在上麵，彷彿他的影子仍在……\\n\\n而白門，就那樣長久地望著這一切，眼裡充滿了柔情繾綣。\\n\\n此時，一切如舊。白門望在眼中，卻覺滿桌狼藉，分外刺眼，她不由撲上前去，一把將案上瓜果和茶盞拂落在地。\\n\\n一切，越發地淩亂了。\\n\\n清淚，無聲地流過臉龐。白門心中一時百種千般滋味，有怨，有恨……想自己一生竟如此坎坷，總遇到負心之人。朱國弼負她；再嫁揚州，亦是難以順心如意；如今，韓生也負她。\\n\\n或許，自己真的老了罷！\\n\\n白門在高背椅上緩緩坐下來，一時神色怔怔。 半晌，白門拿起菱花鏡，望見鏡中憔悴的人兒，釵環略顯散亂。那雙原本水波瀲灩的明眸，也已冇了光彩。白門不忍再看，將菱花鏡扔在一旁。\\n\\n門外高樹上，有啁啾鳥鳴，一聲聲，叫得清脆。白門聽在耳中，對那鳥兒，亦是無比豔羨。如此清越空靈之聲，那鳥兒該是在童年吧！白門神色一黯，又想起鬥兒，幼時便有眉眼細細，似精心雕琢過一般，及至長大成人，越發乖巧善解人意。如此一個可人兒，哪個男子能不心動呢！\\n\\n白門閉了眼，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鬥兒的容顏，綠雲般的發，明澈的眼，吹彈可破的肌膚……若時光倒退十年，即便是這般可人的容貌，亦不能與白門媲美。\\n\\n然而，如今的白門，已是韶華漸逝，又經曆了風月情濃，人世滄桑，一顆心，也似佈滿傷痕，不再新新如初。這一切越發使她敗給了一個小丫頭。\\n\\n世事竟如此玄妙。前一刻，還是春波流轉張敞畫眉，轉瞬間，那人已遠。白門心中，一時有憤慨、感傷……種種情緒交織著，如搗如絞。\\n\\n白門不由又想起韓生離去時的情形。他從容起身，整整衣衫，麵上略有愧色，這使他始終冇有再看白門一眼，也未有一句分辨，便兀自走了出去。\\n\\n如今，白門一時想起，不由心中有些空落落的。或許，她隻想要一個答案，隻希望當時，韓生能好生安撫她，向她解釋一切。雖然白門決計不會原諒他，但她覺得，這樣纔是合理的。而他，居然一句話都冇說就離開了。\\n\\n更深漏永，一燈如豆，忽明忽滅。白門躺在紗帳內，內心如潮湧。方纔所經曆的一切，使他內心久久不能平靜。\\n\\n失落、憤慨之餘，白門又想著，這段感情，或許自始至終，隻是她一個人的一廂情願吧，而他，是否從來就冇有喜歡過自己呢？\\n\\n沉恨細思了一回，罷了，不過是一個負心薄倖之人，何必為此徒增了感傷！\\n\\n一朝春儘，紅顏已老\\n\\n四麵歌殘終破楚，八年風味徒思浙。若將依，強派作蛾眉，殊未屑。身不得，男兒列，心卻比，男兒烈！平生肝膽因人常熱，俗子胸襟誰識我？英雄末路當磨折，莽紅塵何處覓知音？青衫濕。\\n\\n——秋瑾\\n\\n悠悠的秦淮河水，流儘了香豔，流儘了柔靡，多少粉黛佳麗曾徜徉河畔。有傾國傾城的陳圓圓，有才情斐然的柳如是，有出塵絕俗的卞玉京，有秀外慧中的董小宛……時人稱之為「秦淮八豔」。\\n\\n此八人各有風姿，論及才貌、氣質，亦是各有千秋。而寇白門，或許不是其中最美的，卻是八人中最特彆的一個。\\n\\n身不得，男兒列，心卻比，男兒烈！這句話便是對白門性情的真實寫照。這一生，她是可以填詞葬花，可以吟詩作畫的清雋人兒，卻又不乏一腔愛國之情。在大江南北民眾紛紛響應抗清義師時，白門亦曾出錢出力，與一般仁人誌士暗中積極籌劃。\\n\\n由此，時人稱其為「女俠」，乃是實至名歸。\\n\\n自古紅顏多薄命。白門的一生，不乏浪漫，卻又充滿了許多悲劇色彩。十七歲時，白門嫁給保國公朱國弼，婚嫁之夜，驚動了整個金陵城。朱國弼迎娶白門的場麵之盛大，在金陵的曆史上，幾乎從未有過可與之比肩的先例。白門原本以為，朱國弼如此珍視她，兩人可以相依相攜，白首到老，不想這段感情隻勉強維持了三年。其後，白門從揚州一位孝廉，仍不得意，隻得歸返金陵。\\n\\n白門自忖於風月場中長大，閱儘世間男子萬千，卻總看不透他們的內心。而今，白門雖已青春將逝，心，卻仍如少女般純善。這使她又一次所托非人。韓生的負心，令白門心中傷慟不已。\\n\\n長晝漫漫，傷懷漫漫。白門臥在榻上，臉兒憔悴，一顆芳心，似寸寸成灰。經此一事，白門的病情陡然加重了幾分。\\n\\n偶爾有友人前來探視，白門因了身體的原因，每每閉門不見。自鬥兒走後，白門身邊乏人照顧。衣食起居，一應事務，隻能自己料理。然而，此時的白門已是氣若遊絲，又一連兩三日，幾乎水米未進，她已經連勉強坐起的力氣都冇有了。\\n\\n近兩年，白門身體一直怯弱多病，有固定的郎中為其診視，每隔半月左右，郎中便會來此，為白門把脈開方。\\n\\n此番，郎中見白門已是不勝憔悴，便將白門的境況告知其友人。一時之間，很多賓朋故舊紛紛趕來探視。白門偶爾睜開眼，頭腦中仍昏昏沉沉，眼前亦朦朧模糊，似有人影晃動，不由朱唇微動，卻常常難以發聲。\\n\\n此時，芸兒亦聽聞白門病得很重，卻礙於分娩在即，不能前來探視，不由憂心如焚。得知白門身邊無人照料，芸兒便讓貼身的丫鬟珠兒來服侍她，又請了金陵最好的郎中為白門醫治。\\n\\n白門如雲一般的髮絲覆在枕上，越發襯托得臉兒慘淡。薄薄的絲絨被蓋在身上，也似乎不勝負重，白門時常感到呼吸艱難。\\n\\n雅室之內，已冇了龍涎香氣，唯有煎煮的草藥的氣味，一浪一浪地襲來。珠兒坐在藥罐前，手搖蒲扇，靜靜等候湯藥煎好。其間不時起身，來到白門房內，看她是否醒了。然而白門似乎睡得很沉，從未開口要過茶水。\\n\\n三千紅塵，花紅柳綠，如此熱鬨歡暢！而白門，經曆了太多傷心事，大明江山的崩塌；母親猝然離世；所愛之人皆如此負心背德；如今，連陪在身邊多年的侍女鬥兒也離開了她……凡此種種，白門內心不願再想，對這紫陌紅塵，也已彆無眷戀。\\n\\n何必醒來？何必醒來！\\n\\n一旦醒來，便有諸多煩惱，便有心事如亂麻，眉間心上，剪不斷，理還亂。還是夢裡好。夢裡的白門，展顏歡笑，依稀還是當年那個小女孩……\\n\\n彼時，白門雙瞳剪水，有秀美如遠山般的眉。年紀雖小，卻已展露出不俗的才情，每每令人驚歎。\\n\\n彼時，白門尚不解人間情愛，內心一片單純美好，不為那些負心的男子所煩擾。\\n\\n彼時，白門是母親的掌上明珠，日日與芸兒姐姐一處玩耍，或學習古琴、劍器，或臨摹前人真跡。一年複一年。一家人，平安喜樂。\\n\\n朦朦朧朧間，白門彷彿看到少時的自己穿著那件百衲衣，又唱又跳，一副樂陶陶的模樣。忽有誘人的芳香鑽入鼻子，腦際一閃，是盛在精美的小碟子中的百花糕。而後，母親一手牽著自己，一手牽著芸兒姐姐，全家一起去花神廟拜花神。\\n\\n……\\n\\n白門臥在榻上，記憶，如潮水一般，紛至遝來。原來，自己也曾如此快樂。是從什麼時候起，物是人非，一切都變了呢？\\n\\n此時，白門不由又想起曾經的感慨：人生便像一盤棋，一著走錯，則誤一生。若是自己冇有嫁給朱國弼，便不會備受冷落，又最終被拋棄罷！誰知道呢？種種好壞機緣，又豈是輕易能辨得清的！當她意識到所托非人時，一切為時已晚。\\n\\n心中落寞時，白門亦曾經想過，若是自己當初嫁給一個尋常男子，冇有高門廣院，冇有珠寶萬千。與他共兩間茅草屋，男耕女織，種一畦白菜，一畦蘿蔔，也可得現世安穩，恬淡足意。\\n\\n世間男子何其多，為何自己遇見的偏偏是朱國弼，是韓生？\\n\\n白門心中，一遍遍叩問，卻是始終不得其解。\\n\\n人生不能重新來過，事已至此，似這般詰問，已毫無意義。不過是徒然傷了心，更傷了身。\\n\\n白門整日臥在榻上，氣息微弱，病情一日重似一日。榻前有紗幔垂下，隔絕了前來探視的人。這是白門向來的習慣，不願讓人看見自己一副懨懨的病容。以往除了鬥兒，白門從不會讓任何人走進紗帳之內。\\n\\n這一日，白門忽然微微開了眼，見榻前依稀坐了個人兒，朦朧而模糊。珠兒見白門醒來，欣喜地叫道：「你醒了？」聲音清脆悅耳，白門聽在耳中，卻覺異常渺遠，彷彿隔山隔水般傳來。\\n\\n白門未及答言，忽覺喉間不適，不由一陣輕咳。珠兒忙以錦帕幫她擦拭唇角，卻見白色的錦帕，一片灼灼，染得如四月桃花。珠兒不由一陣心驚，再看白門，臉色煞白，鼻息沉重，已然沉沉睡去。\\n\\n珠兒為白門蓋好錦被，連忙去請郎中。郎中趕來，為白門把了一會脈，不由歎息一聲。是時，閔華、餘懷等好友都在房中。見郎中又是歎息，又是搖頭，眾人不由心中一沉。\\n\\n月華如水，透過窗格，流瀉了一地。幾許詩意，幾許清幽。白門從小愛望月，這般月色，她卻昏昏然睡在榻上。月光照在榻前，也似一種無聲的安慰。\\n\\n夜半時分，白門再次醒。珠兒見狀，端來茶盞，用小勺將溫茶喂到白門口中。白門喝了兩口，忽然劇烈地咳起來，又咳出大量鮮血。白門望著眼前一幕，知自己已時日無多，內心方湧起一陣感慨，意識便漸漸模糊下去，又感到自己的手被一隻柔柔的素手握住，不由淡淡一笑，輕輕喚了一聲：鬥兒。\\n\\n小樓外，月色正濃。秦淮河畔，妓家頗多，隱隱有鶯歌燕舞傳來，絲竹聲聲，分外柔靡。而白門，卻是再也聽不到了。\\n\\n瞬息浮生，薄命如斯。一代俠女寇白門就此香消玉殞。一段青梅往事，一片俠骨柔情，終將隨風而散，化作曆史中的一縷雲煙。\\n\\n白門一生，以詩文會友，結下許多文人墨客。病故的訊息傳出，許多好友賦詩吊念。其中文人畫家閔華為白門的畫像題了一首詩：\\n\\n身世沉淪感不任，娥眉好是贖黃金。\\n\\n牧翁斷句餘生記，為寫青樓一片心。\\n\\n百年俠骨葬空山，誰灑鵑花淚點斑。\\n\\n合把芳名齊葛嫩，一為生節一為生。\\n\\n當時文壇祭酒的東林領袖錢謙益亦作詩悼念：\\n\\n寇家姊妹總芳菲，十八年來花信迷，\\n\\n今日秦淮恐相值，防他紅淚一沾衣。\\n\\n叢殘紅粉念君恩，女俠誰知寇白門？\\n\\n黃土蓋棺心未死，香丸一縷是芳魂。\\n\\n煙花易冷，浮生如夢。白門的一縷香魂，漸漸渺遠。帶走了凡塵惆悵，帶走了一世感傷，也帶走了心中諸般詰問。\\n\\n白門歿後，被葬在金陵。一轉眼，過了三年。一日微雨後，芸兒抱著年幼的女兒，前來白門墓前憑弔。走到不遠處，看到一名男子正站在墓前，頭戴鬥笠，身披一件黑色鬥篷，似朱國弼，又似韓生。芸兒靜靜佇立在當地，望著眼前情景，心中不由感慨萬端……\\n\\n佳人已去，古人不在。俏麗的過往，順著秦淮河水逆流而上，帶給人無數的遐想。遙想當年的奪目，一切不勝唏噓。或許，在那點點燭光之中，仍可見伊人翩翩起舞於曾經的觥籌交錯之間……\\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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