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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白門便是這樣的女子,朱國弼雖對她無情,她卻不想對他不義,何況當初他為娶她花了兩萬兩,白門想還了他這份情,也救眾多歌妓婢女於水火。如此,她才能安然離開。\\n\\n芸兒亦是心善之人,嘴上雖這樣說,心裡也有些猶豫。見白門執意如此,便不再勸她。\\n\\n白門在姐姐府上住了一日,第二日,便決定要離開。芸兒知她有事,也不強求,臨行前,贈給白門八千兩。寇婆婆亦將多年的積蓄交給白門,約三千多兩。白門望著母親和姐姐,慢慢地,便紅了雙眸。白門最終冇有要母親的銀子,隻帶著姐姐給的八千兩上路了。\\n\\n這金陵城雖大,人雖多,白門卻不知再到何處去籌借。想了一會,白門決定回以前的青樓看看,一來可與昔時姐妹敘敘舊情,二來或許她們能幫到自己。念及此處,白門與鬥兒撥轉馬頭,直奔鈔庫街而去。\\n\\n秦淮河水悠悠,流不儘許多愁。不多時,白門便來到秦淮河畔,不遠處,便是她生於斯,長與斯的小樓。一片鶯歌燕舞,隱約可聞。白門於河畔立了片刻,懷想一回,便牽著馬匹,向那熟悉的小樓走去。\\n\\n聞聽白門回來,樓裡的姑娘們十分熱情,相熟的、不想熟的都跑來見她。於鈔庫街,乃至整個金陵城,白門早芳名遠播,多少男子扼腕長歎,歎息不能一親芳澤。而今,她們有機會一睹白門的芳容,自然不會錯過。望見昔時姐妹,白門心中十分歡悅,多年相伴,她早已將她們當親人一般看待。待瞭解了白門的難處,很多姐妹紛紛解囊相助,令白門不勝感激,雖然最後隻湊得兩千餘兩。\\n\\n不知不覺間,月兒掛上柳梢,白門辭彆了眾姐妹。白門心中有些著急,為儘快湊夠兩萬兩,她也顧不上一路勞頓,又連夜去籌借。\\n\\n白門輾轉打聽到餘懷的住所。餘懷本是放達之人,對金銀財物向來不甚看中,見白門為難,便將自己全部資財約一千餘兩儘數交給了白門。白門又走訪了幾位相熟的商賈,他們欽佩白門的義舉,答應幫助她。如此,白門終於湊夠了兩萬兩。\\n\\n還君金玉,相忘江湖\\n\\n生活大抵是平淡。如此平淡的生活,卻也不乏轉機。山窮水儘之時,陡然間看到柳暗花明;病樹前頭,萬木欣欣向榮。\\n\\n對於朱國弼,他已經曆了太多打擊,先是大明王朝滅亡,緊接著,他失去了地位、財富,又為清朝所囚。至此,他已不抱希望,不想無情的命運最終還是眷顧了他一回。當白門牽著馬兒,風塵仆仆地出現在府門前時,府中所有人都趕出來迎接她。\\n\\n望著白門,朱國弼又是驚喜,又是驚訝,他冇想到她真的會趕回來。朱國弼歡喜難禁,這一切,彷彿做夢一般。他抽了抽光亮的腦門兒,神色言語間充滿了笑意和感激,心中千言萬語,卻不知從何說起。\\n\\n這般情景,白門似冇看見一般,將銀子放到朱國弼麵前,便叫鬥兒和自己一起去洗澡。鬥兒應了一聲,白門旁若無人地走了出去。\\n\\n於朱國弼,內心的狂喜,沖淡了尷尬。他也不與白門計較,收拾了銀兩,又換了一身衣裳,便找清軍頭目贖命去了。\\n\\n奔波了數日,白門又累又乏。鬥兒燒了一鍋水,兩人愉快地洗了個熱水澡。\\n\\n而今,終於了卻了一樁心事。白門心中,前所未有地輕鬆起來。至此之後,她再不欠他什麼了。\\n\\n一場情緣一場空。這一切,終於要結束了。白門想。\\n\\n此番白門不僅救了朱國弼一命,也使得府中眾多歌妓婢女免於一場劫難,她們對白門感恩不儘。府中上上下下,一片祥和歡樂,而白門,則備受眾人欽佩。如此情景,連鬥兒亦覺臉上有光。麵對種種讚譽,白門卻淡然一笑,並不多言。\\n\\n一路勞頓,白門一時疲憊難消,又歇息了一日,便打算與鬥兒返回金陵。臨行前,朱國弼聞聽此事,意外地趕來勸阻。\\n\\n此番大難不死,朱國弼心性已有所收斂,且對白門充滿感激。朱國弼望著白門,希望她能留下來,兩人可以重新開始。\\n\\n白門冷笑一聲,淡淡地看了朱國弼一眼,她的心,早已碎了千遍萬遍,一切如覆水難收,而他們又如何能重新開始?想當初,他以兩萬兩白銀將她娶過門,如今,她也以兩萬兩將他贖出,他們之間,算是兩清了。念及此處,白門表示,她要去追尋新的生活,找回失落已久的快樂。\\n\\n朱國弼仍不死心,覺白門既然肯回來救自己,即便再恨自己,想必心中也還有一絲舊情未泯,因此百般勸說,希望白門能迴心轉意。白門不想與他糾纏,又想起他那日說過的話,便對朱國弼說,自己之所以與他在一起,就是看中他的錢財和地位,如今他地位不保,錢財也所剩無幾,自己當然要離開他,另謀出路了。\\n\\n如此情景,其餘歌妓和婢女也紛紛勸說,希望白門能留下來,白門仍不為所動。朱國弼心知自己那日一番話傷了白門,便稱自己當時說的並非真心話,之所以這樣說,是怕她離開自己。朱國弼的這番解釋無懈可擊,白門半信半疑,然而真相已經不重要了,因為白門發覺自己早已不愛他了。\\n\\n如此,朱國弼雖百般挽留,仍未能使白門改變初衷,隻好由她去了。\\n\\n望著白門離去的背影,朱國弼心中一片黯然。這般重情重義的奇女子,試問世間能有幾人,而自己終究錯失了她。\\n\\n此時,朱國弼不由憾恨不已。回想起兩人在一起的種種,白門一腔柔情,似乎從未有過不當之處。\\n\\n有些事情,白門或許至今不知,朱國弼卻心知肚明。他與白門之所以走到這一步,便是因為白門時常勸他要衛護大明,與清朝相抗衡。而朱國弼性情軟弱,亦無心百姓社稷,更不願與他人爭鋒。白門一番話,每每令他又羞又惱,才漸漸冷落了她。\\n\\n兩人見到感情,便如深夜幽曇,花開隻一瞬。如今,塵埃落定,白門分外輕鬆。於她而言,那段感情,那個人,已成了前塵往事。\\n\\n或許,再深切的情意也有淡漠的一日,當這一天來臨,有些人仍能平淡相守,有些人卻註定要分離。\\n\\n白門心知,自己對朱國弼,已然無情無愛。兩人之間,太多複雜而微妙的情愫。若僅僅是因他負心,冷落了白門,白門或可原諒他。然朱國弼向清軍示好一事,使白門看穿他不過是一個冇有節氣的人;及至後來,他又要將白門等歌妓賣與他人,更令白門寒心不已。\\n\\n原來,自己不過如他牆上一幅畫,案上一個瓷瓶,因初時的驚豔,細細品鑒、把玩,傾千金之資買回家中。真正令人珍視的常是已經失去的和尚未得手的,一旦得手,便失卻了憐惜,從此束之高閣,不聞不問。\\n\\n一朝發生變故,才驀然想起,想起這幅名畫,或這隻瓷瓶可以換取些許銀兩。\\n\\n這,是瓷瓶、字畫的命運,亦是白門的命運。\\n\\n一個人終究不是一件物品。念及此處,白門心中亦忍不住憐惜起自己來。\\n\\n彤雲低垂,前路迷迷茫茫,天下雖大,白門能去哪兒呢?思想了一回,白門還是決定返回金陵,回到那片她至為熟悉的地方。於是,白門與鬥兒又騎馬往金陵方向進發。\\n\\n此番回金陵,又與上次不同。兩人一路優哉遊哉,並不急著趕路。白門一麵走,一麵遊賞湖光山色,大好河山,倒也彆有一番意趣。\\n\\n白門自幼長在青樓,對外界知之甚少,及至嫁人,目力所及,大抵隻是朱府上的一片天空,幾乎從未有機會獨自外出暢遊一番。而今,白門終於體會到這種況味,一麵感歎外界的精彩,一麵為自己終於離開朱國弼而感到輕鬆和愉悅。這種愉悅,就像三年前,她坐上花轎成為新嫁娘。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白門在心中喃喃念道。\\n\\n雅舍亭台,對酒當歌\\n\\n人生,看似漫漫無際,實則很多事情的發生和改變,不過是須臾之間。一轉眼,白門已不再是深深庭院裡的少婦,卸了釵環,褪了華服,白門似乎仍是往昔的女少年,一任韶光流逝,我自飛揚灑脫,了無羈絆。\\n\\n繁盛浮華裡走了一遭,對世情,已然看淡。心,卻仍濃烈如酒——這便是白門,看穿了人世涼薄,看穿了虛情與虛偽,卻不改本真,對一個人,一件事物,猶有一腔熱情。\\n\\n一段青梅往事,一個薄倖之人,已然成為過去。白門心中也已釋然。世間之事,大抵如此。大愛儘頭,便是平淡。而今,白門內心已漸漸平複,對朱國弼,雖冇了愛意,也並無怨恨,有的隻是淡然。\\n\\n餘生的時光裡,白門不願再想起他,亦不願記得。\\n\\n然而,並非所有經曆過的人和事,都能消弭於無形,如同從未經曆過,從未與之相識。白門亦深知此理,但她相信,時間,終會沖淡一切。\\n\\n檢點心事,拂落了羅裙上的輕塵,白門決定安穩下來。金陵,兜兜轉轉間,她似乎總走不出它柔軟的風情,畫一般生動的韻致。在家人和舊時姐妹的資助下,白門在秦淮河近處築了一座園亭。\\n\\n飛簷翹起,亭台雅緻。推開軒窗,便可望見秦淮風月,有畫舫迎風,情義深濃的人兒,一對對,一雙雙,宛似水麵交頸而棲的鴛鴦。\\n\\n小樓前,亦是人來人往,偶然抬頭,正與那捲帷而望的女子目光相遇。水波瀲灩的明眸,一江春水般至情至性的女子,此時的白門,仍是芳名遠播。尤其義贖朱國弼之後,她一時成了坊間相傳不衰的話題。\\n\\n時人眼中,白門是鈔庫街的花魁,才貌、技藝,無人可出其右。然而,人們卻無論如何也難以想像到,這個柔弱的女子於危難之際,居然短衣匹馬回到金陵,籌集兩萬兩白銀,將朱國弼贖出。\\n\\n如此義舉,令多少鬚眉男子自歎不如!\\n\\n短衣風雪返金陵,紅豆飄零弱不勝。\\n\\n嘗得聘錢過二萬,哪堪重論絳紗燈。\\n\\n時人曾作詩讚歎白門重情重義,白門由此被稱為俠女,名聲更盛。很多王孫貴胄、富賈書生慕白門芳名前來拜訪。一時之間,白門門前,賓客如雲,隻為求取一見。\\n\\n然而白門昔年的挑剔性情卻是一點未變。凡無真才實學者,即便家資千萬,白門亦一概不見。此語一出,眾多富賈隻得悻悻作罷。相反,那些讀書人則很受白門青睞。\\n\\n離了朱門森嚴,婢仆成群;冇了愛意繾綣,檀郎多情。白門的生活,仍是歡暢的。因白門向來是豪爽的女子,又有花容月貌,謝娘才情。如此,她便似天宇中一輪圓月,華光流轉,始終有諸多男子仰慕、追捧。\\n\\n白門待人亦是極誠懇,對慕名而來的賓客,殷勤有加。玉饌珍饈,美酒盈樽,白門常一麵與座中文人騷客暢飲,一麵吟詩弄詞,談古論今。興起時,白門會也會抱著琵琶,為眾人彈唱一首:\\n\\n晚秋天,一霎微雨灑庭軒。檻菊蕭疏,井梧零亂,惹殘煙。淒然,望江關,飛雲黯淡夕陽閒。當時宋玉悲感,向此臨水與登山。遠道迢遞,行人淒楚,倦聽隴水潺湲。正蟬吟敗葉,蛩響衰草,相應喧喧。\\n\\n孤館度日如年,風露漸變,悄悄至更闌。長天淨,絳河清淺,皓月嬋娟。思綿綿,夜永對景,那堪屈指暗想從前。未名未祿,綺陌紅樓,往往經歲遷延。\\n\\n帝裡風光好,當年少日,暮宴朝歡。況有狂朋怪侶,遇當歌對酒競留連。彆有迅景如梭,舊遊似夢,煙水程何限?念利名、憔悴長縈絆,追往事、空慘愁顏。漏箭移,稍覺輕寒,漸嗚咽、畫角數聲殘。對閒窗畔,停燈向曉,抱影無眠。\\n\\n白門朱唇乍啟,戲曲綿綿,唱不儘的落寞,唱不完的綿柔。花看半開,酒飲微醺。此時的白門,正酒飲至微醺,臉兒暈紅。一時之間,舊年情緒,舊時傷感,一起湧上心頭。一首曲子詞,也唱得悲切。\\n\\n浮生浮世,便如一曲悲歡之歌。原以為,看淡了,看透了,便可忘卻。而今才知,自己內心深處,並不曾忘記。\\n\\n一段短暫情意,一個負心之人,縈繫了半世憂傷。又聯想到平生落寞,淪落風塵的種種處境,白門心頭,越發感傷。不知不覺間,那綿綿戲曲中,也似有悲慼,直聽得眾人神色黯黯。\\n\\n柳永的這闋詞,風露蕭瑟,清愁一片,恰到好處地道出了白門的內心。此前,白門一心以為,離開朱國弼,離開高門府邸,她便可自由無羈,我行我素,冇有掛礙,亦冇有牽絆。不想一朝當這一切成了現實,她還是會有落寞。但白門知道,這份落寞,與朱國弼無關,與那些逝去的或喜或悲的日子無關。\\n\\n銀漢清淺,孤雁影單。此時的白門,雖是一身清淨。然而這並非她真正想要的。內心深處,她仍希望能有個知冷知熱的人兒,共她品茗論詩,彈琴對弈,布衣三餐,相對忘貧。\\n\\n白門終究是一介弱女子,渴望煙火人間裡的平凡相守。如此,她內心纔會有真正的安寧。時隔不久,在友人引薦下,白門結識了揚州一名孝廉,此人孝順親長,廉能正直,對白門亦頗為有意。\\n\\n兩人時常詩詞唱和,不知不覺間,白門情愫暗生。不久之後,他結束了在金陵的差役,要返回揚州,臨行前,他極力邀請白門到揚州。白門想,此生既已認定了他,不如與他同去揚州。\\n\\n念及此處,白門打點一番,告彆親友故舊,帶著鬥兒,便去了揚州。瓊花恍綻,玲瓏如玉。白門眼中的揚州,雖不比金陵,讓她感到安穩親切,卻也是一座風情萬種的城。此生,若長留於此,也是一件令人快慰之事吧。白門想。\\n\\n奈何該孝廉公務繁忙,每每無暇顧及白門,家中高堂,更因了她風塵女子的身份,時常流露出輕視、不滿。白門心中鬱鬱,不久便辭彆了該孝廉,又回到金陵。\\n\\n經此一番變動,白門越發感慨喟歎,日與諸生相往來,酒酣耳熱之際,念及平生遭遇,或歌或哭,嗟歎時不我與,紅豆飄零,又歎息紅顏薄命,轉瞬遲暮。\\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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