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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國清寒，心如冰雪\\n\\n一層秋雨，一層寒涼。轉瞬間，秋意便濃了。北方的深秋，百草凋敝，蕭瑟裡，有清寒襲人。白門自幼在金陵長大，這般天氣，不免一時有些不適，很快便得了風寒。因身體不適，一日裡，倒有大半日的光景，白門是在床榻上度過。\\n\\n白門昏睡了許久，終於慢慢醒轉過來。鬥兒見狀，忙探身過來，問她可是要喝水。白門搖搖頭，望瞭望周遭。鬥兒見她臉色潮紅，神色黯然，不知她心中作何感想。\\n\\n夢裡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n\\n此時，白門心中，竟無端地想起李後主的這句詞。而今，在這北國，在這繁華而又蕭瑟的地方，白門終於領略了李煜當年的心境。\\n\\n何必醒來，何必醒來，還是夢中好。閉了雙眼，心，便似生出幻覺。彷彿柔光恍漾的秦淮河，小樓低唱，盈盈而舞，不知不覺中，醉倒了流年。彼時，無憂，亦無慮。然而，快樂的日子似乎總是短暫的。一轉眼，她便成了朱府中被冷落的佳人，而今又做了清朝的俘虜。\\n\\n在這裡，除了出入有人跟隨，受到監視外，清兵並未為難他們。府中吃穿用度，一應俱全。日子久了，白門心中不由有些疑惑，清兵將他們擄來此處，究竟意欲何為呢？\\n\\n經過一段時間的調養，白門身體漸漸好轉，偶爾會到門外走走，有時撞見朱國弼，時常聽他唉聲歎氣，似有難言的苦衷。\\n\\n白門找來管家，問他發生了何事。管家神色恓惶，告訴白門，此番清軍將他們擄來，乃是為了銀兩，為榨乾他們的財富。如今，於北京城，還有許多明宗室忠臣被擄掠而來。要想獲得自由，唯有以銀兩贖身，若拿不出足夠的銀兩，便隻有死路一條。\\n\\n管家又對白門說，這並非危言聳聽，近日，已有很多人被殺頭。聞聽此言，白門心中，又是惶恐，又是憤怒，不由眼前一黑，險些栽倒。管家連忙伸手將她扶住，勸她要好生休息，不必擔憂，即便殺頭，也輪不到她，況且朱國弼自有辦法。\\n\\n有辦法？他又能有什麼辦法？白門喃喃道。當今天下，已是清朝的天下，那些冇有受到清朝重用的明朝舊臣，都成了砧板上的魚肉，幾乎人人自危，又有誰能拉朱國弼一把呢？白門對此事並不樂觀。\\n\\n朱國弼終日如坐鍼氈，吃不下飯，睡不著覺，派人四處聯絡自己的同僚故舊，希望能籌借一些銀兩。\\n\\n然而，一切正如白門所料想，他們或者自顧不暇，或者根本不願施以援手。世態炎涼，人情冷暖，加之朱國弼平日裡耽於享樂，也未有過令百姓稱道、令同僚欽佩的善行壯舉，如今的落魄境地，也在情理之中。\\n\\n朱國弼本是貪生之人。白門至今不知的是，早在剃去額發前，他就已向清廷示好，然而，朱國弼並未像吳三桂一樣，為清朝入主中原立下赫赫之功，如今清朝天下既定，又豈會允他坐分一杯羹？他想要活命，唯有以銀兩來贖釋自己。\\n\\n如此情狀，幾乎將朱國弼逼到了絕境。\\n\\n白門對朱國弼，雖已失望至極，然而真到了生死關頭，她還是不免有些為他擔憂。這就是人們常說的「一日夫妻百日恩」吧。\\n\\n日子一天天過去，朱國弼雖竭儘全力，也冇籌到多少銀兩。眼看清軍給出的期限迫近，屆時若拿不出銀兩，唯有交出頸上人頭了。念及此處，朱國弼不免憂心如焚。\\n\\n連日來，白門亦是寢食難安。生活中，太多憂心之事，鬱積在心，一時難以排遣。長夜漫漫，白門躺在榻上。鬥兒為她蓋好錦被，吹滅了蠟燭，輕手輕腳地走了出去。\\n\\n月光如水，照透窗紗，彌散了床頭。白門雙眸緊閉，青絲如雲，覆在玉枕上，彷彿已進入夢鄉。然而，一切不過是表象。白門雖麵色平靜，內心卻似有微瀾，翻湧著，喧嚷著，直教人難以成眠。\\n\\n白門輾轉反側，終是難以入眠。好不容易捱到天色微明，白門披衣而起，青絲隨意地一綰，來到中庭。\\n\\n這時節，涼露水霏霏，薄霜微降，白門不由有些瑟瑟發抖，立了片刻，覺一片清寒已將內心的煩擾衝散，便準備回去梳洗。這時，白門忽然聽到低低的交談聲，不由心中納罕，循聲來到馬廄前，往裡一看，隻見朱國弼為馬兒洗刷，管家在一旁幫忙，兩人不時說著閒話。\\n\\n見此情景，白門心中更生疑惑。這般緊要的關口，人都顧不上了，朱國弼居然還有心情親自照料馬匹？\\n\\n白門暗暗想了一會兒，方要回房，忽然聽到朱國弼向管家叮囑一事，語調神秘，態度和措辭十分含蓄，雖斷斷續續，白門還是聽出了大概，當下裡，白門又氣又冷，不由渾身發抖。\\n\\n這時，又聽管家對朱國弼說，大人，你真打算這麼做？白門凝神細聽。朱國弼躊躇了一會兒，語氣裡充滿了無奈，對管家說，眼看自己人頭不保，還要這些美人何用？不如賣與他人，換取些許銀兩。\\n\\n白門不知自己是怎樣走回房中的，鬥兒見她坐在桌前，一語不發，隻怔怔出神，不免有些擔憂。鬥兒接連喚了幾聲，白門隻是不答。半晌，白門終於回過神兒來，彷彿什麼事也冇發生一般，靜靜坐到妝台前。\\n\\n鬥兒替白門綰好青絲，白門選了一隻精美典雅的髮釵，輕輕插在頭上，頓時增色不少。梳洗罷，鬥兒端來清粥小菜，白門略略吃了一些，換上一襲淡紫色裙衫。淡紫色，是白門喜歡的色彩，不會過分濃烈，縹緲柔和中顯出幾分莊重。\\n\\n裝扮停當，白門便向朱國弼的書房走來。朱國弼正在臨摹前人真跡，感到有人走近，略略抬眼，見是白門，便將一管狼毫擱在筆架上，在高背椅上坐下來。無事不登三寶殿，白門已很久不主動找他，朱國弼料定白門有話要對自己說，隻等她開口。\\n\\n白門望了朱國弼一眼，他麵色平和而坦然，已不複往日的憂心如焚。白門不由輕輕哂笑，唇角淡淡的一朵，旋即而逝。白門問朱國弼，可是想到了應對的法子。\\n\\n朱國弼不知白門為何忽然問起此事，一時不知如何答言。\\n\\n四目相接之際，兩人都不說話。半晌，白門開口道：公若賣妾，所得不過千金；若使妾南歸，當得萬金以報公。\\n\\n聞聽此言，朱國弼麵露驚訝，暗想：她如何得知此事？\\n\\n仔細說來，朱國弼心中也覺汗顏。男子漢大丈夫，連自己的妻妾婢女都保不住，還要將她們賣與他人。對於任何一個男人，這都不啻於一種恥辱，何況朱國弼還是大明保國公，也算是頗有頭麵的人物。\\n\\n在此之前，朱國弼權衡再三，最終還是做出這樣的決定。和身家性命相比，臉麵，已經不那麼重要了。\\n\\n朱國弼本不想聲張，一是怕她們吵鬨不從，二來這也不是什麼光彩、體麵之事。朱國弼隻吩咐管家暗中尋找買主。以現今情勢，誰能出得起大價錢呢？自然是那些清朝新貴。在朱國弼授意下，管家正暗中與那些清朝新貴聯絡。\\n\\n隻要自己能夠脫身，至於她們的處境，她們會落入何人之手，朱國弼已經管不了那麼多了。\\n\\n此時，初聽白門這一提議，朱國弼並不覺可行。他混跡官場數十年，風光時前呼後擁，以為結下許多至交，不想大禍臨頭時，他們不僅不解囊相助，甚至冇一個來看看他。朱國弼不免有些心寒。\\n\\n而白門，不過是一個小女子，他又如何能相信她？\\n\\n再則，即便她念及舊情，一心為自己著想，又如何能籌得這麼多銀兩？\\n\\n朱國弼望著白門，淡淡一笑，不置可否。白門知他是不相信自己，便問朱國弼，連同自己在內，這些女眷能夠換取多少銀兩？且短時間之內，怕是也難找到買主。即便找到了，若她們不願委身於他人，抵死不從，豈不人財兩空？\\n\\n白門對朱國弼曉之以情，動之以理，聽得朱國弼終於蹙起眉頭，略一思忖，覺白門所言亦有道理，遂決定放白門出去一試。\\n\\n事到如今，他已彆無選擇。\\n\\n望著白門轉身離開，朱國弼心中淒然，想著若白門能帶銀子回來固然好，若她一去不複返，自己也認命了。\\n\\n短衣匹馬，歸返金陵\\n\\n白門回到房內，與鬥兒打點了一番後，到馬廄中親自挑了兩匹良馬，便要離開。白門與鬥兒，一人一匹馬，一個包袱。眾歌妓聽說後，都趕來為白門送行。一轉眼，便淪落到待價而沽的境地，眾人心頭感傷，不由泣涕連連。\\n\\n見此情景，白門一麵溫言軟語，寬慰眾人，一麵說自己一定會回來。姐妹一場，她怎忍心她們落入他人之手。\\n\\n聞聽此言，她們終於放下心來，有的拿出數十兩銀子，給白門做盤纏；有的將包好的點心給白門留作路上裹腹。白門心中感激，不忍拂了她們一番好意，便一一收下，含淚與眾人道彆。\\n\\n走到門口時，遇有清兵盤問。待聽說白門是去籌借銀兩，眾清兵大笑起來，譏笑朱國弼居然讓一個弱女子拋頭露麵，去為自己籌借贖身的銀兩。白門無心與這些清兵計較，見他們無意阻攔，反而給她讓出一條路，便與鬥兒牽著馬匹徑自去了。\\n\\n白門單肩背好包袱，與鬥兒分彆騎上馬匹，一勒韁繩，馬兒前蹄騰起，嘶鳴一聲，往金陵方向奔去。\\n\\n白門性情豪爽，於騎馬一事，早已諳熟。如今，為了騎馬方便，她特意穿了短衣，外加一件黑色的鬥篷。\\n\\n她騎的是一匹棗紅色體格勻稱的馬，四蹄卻是白色，踢踏奔跑間，似有無窮精力。黃塵古道上，蒼勁的老樹，行人，遠山……一應風景倏忽而逝。\\n\\n青絲揚起，鬥篷亦隨之揚起。如此絕美的女子，揚鞭縱馬而來，引得人們紛紛觀看，心頭不勝唏噓。麵對路人探詢的目光及種種揣測，白門不以為意。她隻想快些趕回到金陵。\\n\\n一路之上，白門腦際不斷閃現眾歌妓淚光點點的臉兒，一副欲說還休的樣子。相處多年，白門與她們已情同姐妹。白門知道，她們都在等她，她們將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了她身上。\\n\\n此一去，若她借不回銀兩，朱國弼便會被殺頭，而她們，還是會落入他人之手。\\n\\n滿族人又豈會善待這些漢人女子？不過是被人歧視，被人冷落，待過個幾年，年長色衰，便唯有為奴為婢了。\\n\\n如今想來，隻有朱國弼平安，她們纔能有現世安穩。朱國弼雖非重情之人，但隻要家業不敗，總會有她們的一日三餐，有個安身之所。\\n\\n白門想著，不由加快了速度。\\n\\n人生便似一場旅行，沿途風景匆匆，倏忽而逝。而今想來，那些青樓賣笑，淺斟低唱的日子；那些與朱國弼深情繾綣，你儂我儂的日子……一切清晰如昨，實則已萬水千山般遙遠，而她，他們竟再也回不去了。\\n\\n而今，白門早已冇了這份期待，並不覺感傷。但當她聽朱國弼說要將她和眾多姬妾歌妓賣掉時，她還是驚呆了。這個自己原本要與之相伴終老的男人，他冷落她，辜負她，如今又做這般打算，他的薄情程度，令白門覺齒冷。\\n\\n幾許失落，幾許感傷，縈繞在心頭；長路漫漫，卻是無論如何也揮之不去。為何會這樣呢？是從什麼時候起，自己的生活陷入到了這般境地？白門一遍遍叩問，答案，卻似越來越朦朧，越來越縹緲。\\n\\n或許，一切就要過去了吧！\\n\\n白門在心中安慰自己道。此事之後，便可開始新的生活。念及此處，白門又振作起來，縱馬揚鞭，向遠處飛奔。\\n\\n一路之上，倦了，兩人便歇息片刻；餓了，便吃些隨身攜帶的乾糧；天色晚了，便找客棧投宿。夜晚休息，白天趕路，靠著這份非凡的毅力，金陵，終於近了。\\n\\n眼前皆是舊時風物，舊時景色，馬兒四蹄踢踢踏踏，白門停駐片刻，心間，驀然湧起一種久違了的溫暖。\\n\\n仔細說來，白門離開金陵，也不過短短數日。然在白門心中，卻彷彿經曆了無數個春秋。這片有生以來她第一次離開的土地，這裡的一草一木，觀之可親。其上有陽光跳躍，點點淡金，看得白門心中微有暖意，不由感歎：連著草木也似比那負心郎有情。\\n\\n金陵，就在眼前，白門心中，卻忽然迷茫了。這金陵城雖大，她結識的人畢竟有限，該去找誰呢？\\n\\n開口籌借銀兩，終是一件難以啟齒的事，白門不願給人添麻煩，平生甚少求人。躊躇片刻，白門決定回鈔庫街，先去看看母親，再作打算。又一想，母親年紀大了，此番自己落魄歸來，若母親得知事情原委，豈不傷心？\\n\\n白門便打消了回家的念頭，決定先去看看芸兒姐姐。自姐姐出嫁後，白門還從未到姐姐府上做客。但姐姐嫁的亦是金陵有名的富戶，沿途稍加打探，卻也並不難找。\\n\\n不多時，白門便來到姐姐家。芸兒聽聞，連忙迎出來。姐妹相見，歡喜無儘，兩人挽著手走進廳堂。白門方落座，寇婆婆聞訊，亦趕來了。\\n\\n見了母親，白門又驚又喜，寇婆婆便告訴白門，自己已將青樓轉與他人，已搬過來有兩個月了。白門與母親隨意聊著，芸兒吩咐下人烹茶煮酒，置辦酒菜，然後便拉著白門的手，一番噓寒問暖，問長問短。\\n\\n寇婆婆年紀大了，坐了片刻，便有些睏乏，遂回房午睡去了。姐妹相聚，似有說不完的閒話。對姐姐的問題，白門亦一一答言。唯有提到朱國弼，白門神色黯然，不願細說。芸兒見白門似消瘦了許多，越發擔憂，問白門究竟過得可好。朱國弼身為大明保國公，竟被清軍擄走，這在金陵並非小事，芸兒早已有所耳聞，一直為妹妹擔心。\\n\\n白門歎息一聲，隨即將自己的情況告訴了姐姐。芸兒聽聞後，問白門可是當真要籌銀兩救朱國弼性命。白門點頭。芸兒勸說白門，如此負心薄倖之人，不救也罷。\\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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