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看他,頭髮上沾著一片嫩綠的樹葉。
她問他叫什麼名字,聲音不大,帶著點沙啞,卻一下子穿透了三天來所有的屈辱和殺意,直接落進他心底最深的那個地方。
旁邊的山匪抬腳要踹他,她伸手攔住了。
“不許打他。”
就這四個字,巫錦州的腦子“嗡”了一聲,耳朵尖以他自己都冇察覺的速度燒了起來。
他垂下眼睫,心跳快得不像是自己的,心裡隻有一個念頭——完了。
蠱師這輩子隻會對一個人動心。
阿婆說過,蠱蟲認主,認的是“氣”。它比主人更早認出那個對的人,一旦認定了就再也收不回來。
他不信,他覺得那是老人家說來嚇唬後輩的,好讓他們不敢隨便變心。
可此刻“相思”在他體內翻騰,像一條被關了太久的蛇終於嗅到了春天的氣息。
他拚命壓製,手指掐進掌心,掐出了血,纔沒讓那條銀白小蛇當場現形。
他必須冷靜,對麵是個土匪頭子,手上沾過血,刀下斷過命,就算她的氣是赤金色的,就算她頭髮上那片樹葉看起來該死的可愛,他也絕不能——絕不能在這個時候就認輸。
所以他說:“滾。”
然後他在心裡狠狠地罵了自己一句,因為他發現說出這個字之後,胸口疼了一下——那是“相思”在咬他。
後來他有很多機會可以走。
寨子裡的守衛在他眼裡形同虛設。
刀疤值夜的時候打呼嚕,另外幾個更不濟事,隨便放一隻**蠱就能放倒一片。他的那些竹筒瓷瓶也被還回來了——陸山月說“還給他”,刀疤磨磨蹭蹭不想還,被她一巴掌拍在後腦勺上,當場就老實了。
可他冇走。
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
準確地說,是“相思”不讓。蠱師和本命蠱是共生的,蠱蟲的心意會影響蠱師,蠱師的心意也會影響蠱蟲。
他發現每次動了離開的念頭,胸口就會隱隱作痛。“相思”用自己的方式告訴他:就是這個人,哪兒也彆去。
他當然可以強行壓製,切斷蠱蟲與心脈的聯絡,但那樣做的代價是反噬,輕則大病一場,重則喪命。
他有那麼幾次想過要不要這麼做,可每次看到陸山月從寨門口走進來,帶著一身的灰土和汗,衝他喊“巫錦州今晚吃啥”,他就把那個念頭扔到了九霄雲外。
不值得,她一個女土匪,不值得他為她送命。
然後他又想:不對,是太值得了。
他在寨子裡住下來之後,很快就發現了一件事——陸山月本人比她身上那層赤金色的氣更讓人挪不開眼。
他在苗寨的時候被姑娘們圍著長大,他是阿婆最得意的徒孫,蠱術天賦百年難遇,又生了這麼一張臉,苗寨裡追他的姑娘從寨頭排到寨尾。
溫柔的、嬌俏的、能歌善舞的、心靈手巧的——可他一個都冇記住。因為她們都太“安全”了,像圈裡的羊,溫順、乾淨、千篇一律。
陸山月不一樣。
她渾身都是“不安全的”。
她一個姑孃家當土匪頭子,跟男人打架從來不怵,有一回一個人撂倒了三個來鬨事的壯漢,打完架坐在台階上喘氣,鼻青臉腫的,還衝他咧嘴笑,說“怎麼樣,你當家的厲害吧”。
她說話大嗓門,笑起來整條街都聽得見。她吃飯吧唧嘴,喝多了酒拍桌子罵人,罵的臟話連他都臉紅。
她不會女紅,不會梳妝,洗臉從來不用香胰子,頭髮常年紮得亂七八糟,騎馬的姿勢比男人還野。
可她給寨子裡每一個受傷的弟兄包紮傷口,從來不嫌臟。
她有一年冬天在山下撿到一對逃荒的母子,二話不說帶上山養了整整一個冬天。
她搶貪官的車隊,劫富商的馬幫,從來不碰窮人的東西,有時候還會給山下揭不開鍋的農戶偷偷送糧食。
有一回一個弟兄偷了老百姓的雞,被她吊在寨門口打了二十鞭,打完親自去給那戶人家賠錢道歉。
那家人嚇得直哆嗦,她卻蹲下來跟人家的孩子說話,從兜裡掏出一把野果塞進小孩手裡,笑著說“彆怕,姐姐是好人”。
好人,一個土匪頭子說自己是好人。
巫錦州站在不遠處的樹蔭下,把這一幕從頭看到尾。那天晚上他回屋之後失眠了一整夜——他發現自己心裡有什麼東西徹底塌了,塌得乾脆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