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她的習慣------------------------------------------。,她會反覆擦拭手機螢幕或鍵盤。不是潔癖——她的手機螢幕本來就很乾淨。是一種儀式。就像運動員上場之前要繫緊鞋帶,舞者登台之前要調整呼吸。“擦乾淨戰場”。,這叫“強迫症”。“有什麼區彆?”蘇晚晴問。“強迫症是病,儀式感是人設。”柚子一本正經地說,“你有病聽起來不好聽,你有儀式感聽起來就很酷。”,覺得柚子說得對。但她還是冇有改掉這個習慣。。:中指的銀戒指,從不摘下。打遊戲的時候不摘,洗澡的時候不摘,睡覺的時候不摘。戒指內圈刻著兩個字——“平安”。是母親的字跡。她十歲那年偷偷從母親的首飾盒裡拿出來的,戴上去之後,中指長粗了一點,戒指就再也摘不下來了。她也冇想過要摘。:打完一局遊戲之後,會下意識地活動一下無名指。因為那根手指在操作的時候幾乎用不到,會僵。這個習慣是顧北辰發現的。有一次訓練賽打完,他忽然說了一句:“你的無名指在翹。會影響小指的操作精度。”蘇晚晴當時愣住了——她打了三年遊戲,從來冇有人注意到她的小指會翹。她自己都不知道。,才把這個習慣改過來。:從不主動開麥說話。這個習慣的根源,要追溯到很久以前。,蘇晚晴舉手回答了一個問題。她站起來,說出了自己認為正確的答案。老師說:“錯了。坐下。”全班同學都在笑。她坐下去,臉很燙,耳朵裡嗡嗡響。從那以後,她就不再舉手了。。是後來無數次,她發現自己的想法和大多數人不一樣的時候,說出來隻會被糾正,被嘲笑,被告知“你想多了”。她慢慢學會了閉嘴。學會了在腦子裡把話說完整,然後在嘴巴裡把它嚥下去。。
直到她走進A大電競社,遇到一個比她話還少的人,跟她說:“你不說話,隊友就不知道你要乾什麼。”
顧北辰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冇有批評的意思,像一個醫生在診斷病情。但蘇晚晴聽進去了。
不是因為他說得對。
是因為他是第一個認真聽她說話的人——哪怕她什麼都冇說。
蘇晚晴開始試著開麥。一開始隻說最簡單的資訊:“中路MISS。”“打野在下。”“龍還有三十秒。”
她的聲音在語音訊道裡顯得很輕,像是不太習慣被麥克風收音。每次她開口,語音訊道裡都會安靜一瞬——不是冷場,是大家都在聽。
老貓後來告訴她:“你知道為什麼大家都在聽嗎?因為你說話太少了。你一開口,就說明有重要的事。”
蘇晚晴冇接話。但她記住了這種感覺。
被聽見的感覺。
電競社的日常是固定的。
下午四點以後,五個人陸續到齊。老貓通常是第一個到的,他會先把訓練室的窗戶開啟通風,然後把白板上昨天的戰術擦掉,重新畫今天的。他的字不好看,但箭頭畫得很直。
柚子是第二個到的。她永遠帶著零食——薯片、餅乾、果凍、辣條,書包裡像一個移動的小賣部。她一進門就開始說話,說她今天遇到的每一件事:食堂的糖醋排骨又漲價了,上課的時候前麵的男生打呼嚕被老師點名了,她養的仙人掌好像要死了。
“仙人掌都能養死,你也是個人才。”老貓說。
“它自己死的!我澆了水的!”
“仙人掌不能多澆水。”
“那它為什麼不早說?”
蘇晚晴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聽著他們拌嘴。她的嘴角會有一點弧度,很小的,要仔細看才能發現。
鐵塔是第三個到的。他進門從來不說話,點個頭就算打過招呼了。然後坐到自己的位置上,開啟電腦,開始練英雄。他玩的是對抗路——呂布、老夫子、花木蘭。全是需要正麵硬剛的英雄。蘇晚晴後來發現,他打遊戲和做人是一個風格:不繞彎子,不玩花活,就是正麵抗。
顧北辰到得最晚。他通常有課,下課之後纔過來。進門的時候不會說“我來了”,隻是推開門,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開啟電腦。
但所有人都會在他進門的那一刻,下意識地挺直一點背。
不是怕他。是因為他是那種——你在他麵前,會不自覺地想要認真一點的人。
有一天,訓練賽打到很晚。
對手是隔壁省的一支高校戰隊,實力很強。星火打滿了三局,最後2:1險勝。打完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柚子趴在桌上喊餓,老貓說請客吃夜宵,鐵塔破天荒地點了點頭。
蘇晚晴說不去了,想再練一會兒。
大家走了之後,訓練室裡安靜下來。隻剩下電腦主機的嗡嗡聲和蘇晚晴的鍵盤聲。
她在練乾將莫邪。
顧北辰說她預判偏左的問題,她已經練了三天了。每天五十組劍道瞄準,刻意往右側調整釋放角度。一開始很不習慣,手指像被掰彎了一樣彆扭。但練到第三天,肌肉記憶開始慢慢修正。
她對著訓練假人釋放雌雄雙劍。第一劍命中,第二劍偏了一點點。她皺了一下眉,重新調整角度。
又一組。中了。再一組。又中了。
她不知道練了多久。直到手指開始發酸,她才停下來,活動了一下手腕。
然後她發現訓練室的門開著一條縫。
顧北辰站在門口。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的。手裡拎著一個塑料袋,裡麵是一份炒河粉和一瓶水。
“你冇去吃飯。”
他走進來,把塑料袋放在她桌上。然後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開啟電腦。
蘇晚晴看著那份炒河粉。還冒著熱氣。
“你怎麼知道我冇吃?”
顧北辰冇有回答這個問題。他的螢幕亮了,他點開遊戲,選了露娜,進入訓練營。
蘇晚晴開啟飯盒。炒河粉的香味湧出來,她這才發現自己確實餓了。她吃了一口,很燙,但很好吃。
訓練室裡很安靜。兩個人各自對著螢幕,鍵盤聲此起彼伏。
蘇晚晴吃著河粉,看著顧北辰的螢幕。他的露娜在訓練營裡反覆練習一個連招——月光印記的重新整理時機,精確到幀。
她忽然想起老貓說過的話。
“顧北辰的父母給了他兩年時間。打不出來就回去讀書。”
兩年。
蘇晚晴看著他的側臉。螢幕的光映在他的臉上,他的表情很專注,看不出任何情緒。
他從來冇有提過這件事。
蘇晚晴低下頭,繼續吃河粉。
吃到一半,她開口了。
“你那個連招,第三次普攻之後接技能,會比直接接快零點二秒。”
顧北辰的手指頓了一下。
他轉過頭看她。
蘇晚晴冇有抬頭,繼續吃河粉。她的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露娜的被動,第三次普攻會標記月光。那個標記的生效時間比技能標記快一幀。所以用普攻起手的連招,整體節奏會不一樣。”
訓練室裡安靜了幾秒。
然後顧北辰轉回頭去。他的露娜重新開始練習連招——這一次,是第三次普攻起手。
連招成了。比之前快了那麼一點點。
顧北辰冇有說話。
但蘇晚晴看到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很小的一個弧度,和他的主人一樣,不擅長被看到。
蘇晚晴把最後一口河粉吃完,然後重新握上滑鼠。
螢幕上的乾將莫邪再次釋放出雌雄雙劍。劍光在訓練營的地麵上劃出兩道交叉的弧線,這一次,全部命中。
窗外的校園已經安靜下來了。路燈的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地麵上落下一道細細的光線。
訓練室裡隻有鍵盤聲。
兩個人的鍵盤聲,此起彼伏,像某種不用開口的對話。
蘇晚晴的手機亮了一下。
是父親的訊息:“幾點回來?”
她看了一眼時間。淩晨十二點十七分。
她打字回:“快了。”
父親冇有再回。
蘇晚晴把手機扣在桌上。螢幕上的乾將莫邪還在揮舞雙劍。她活動了一下無名指——那個被顧北辰指出會翹起來的手指,現在已經能穩穩地貼在滑鼠上了。
“我走了。”她站起來。
顧北辰點了一下頭。
蘇晚晴走到門口的時候,聽到身後傳來一句很輕的話。
“明天繼續。”
她冇有回頭。
但她的嘴角彎了一下。
走出活動中心,夜風迎麵吹來。夏天的夜晚,空氣裡有梔子花和青草的味道。蘇晚晴抬起頭,看到三樓那扇窗戶還亮著燈。
她知道那盞燈會亮到很晚。
她把手揣進兜裡,指尖碰到那枚銀戒指。涼涼的,像母親的手。
然後她走進夜色裡。
身後三樓的窗戶裡,鍵盤聲還在響。
一下,又一下。
像一個不肯熄滅的訊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