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船青菡才知道，昨夜自己竟是被江水衝到了平江城外的渡口處，於是才被從浦羅江下遊逆流而上的顏昔回等人所救。
岸邊早有馬車等候著，車夫是個中年男子，身材短小，一直低著頭，但青菡還是一眼就能看出他身負功夫。轉念一想，這麽個大小姐出門，總會安排護行的。
馬車軲轆聲中緩緩駛向平江城，青菡頭一次坐馬車，顯然有些不適，看顏昔回兩人神色如常，說起來還真是丟妖精一族的臉。
她終於還是忍不住掀開車簾一角往外看去，好分散些注意力。
馬車入了城車速變慢起來，兩旁高樓林立，各種旗幡招牌高掛，行人往來如織，一切如舊，讓青菡倍感親切。
眼看著馬車緩緩駛過江客樓，青菡心下納悶，問道：“我們這是要去哪裏？”天下樓的據點不是在江客樓麽？難道顏昔回還有別的事情要做？
顏昔回顯得心事重重，忽然被她出聲驚醒，回想她的問話，還未回話粉麵已經泛起紅雲。見她一臉驚奇，輕咳了一聲，忙道：“到了你自然就知道了。”
說罷別過臉一副不想再說的樣子。
青菡微怔，拿眼示意小簡，沒想她神色忸怩，竟也別過眼裝作沒看見。
兩人遮遮掩掩，更加勾起青菡的好奇心，見她們不欲多說，隻得按捺住靜候著。
說話中，馬車七拐八拐出了繁華地段，入了一條較為清靜的街道，未幾就穩穩停在一戶人家的後門邊上。
雖是後門，但也比平常人家的寬敞。此時門前有幾人進進出出搬運著蔬菜瓜果之類，小簡扶著顏昔回在一旁小心避讓，馬車夫已經上前相詢去了。
不多時，從門內出來一個身量頗高、有幾分姿色的丫鬟，見著顏昔回倒先苦了臉。
“顏小姐，您又來了？”
顏昔回微微一笑：“又要勞煩芸兒姑娘了。”
“芸兒不敢。”那丫鬟芸兒頗有些無奈，“顏小姐請進罷。”
入了門是一處清靜的園子，但青菡還是聞到了一種甜膩的香味，在印象中似乎有聞過。
芸兒在前頭帶路，忽然道：“顏小姐，這種地方豈是好人家女子能來的？以後還是不要再來罷。”
“多謝芸兒姑娘相勸，隻是我有要事不得不來，若是姑娘有事要忙但請自便，隻需告知你家姑娘就好。”顏昔回不緊不慢道。
芸兒啞然。
青菡實在忍不住，小聲問道：“這裏究竟是什麽地方？為什麽好人家女子不能來？”
事已至此，顏昔回也不好再隱瞞，但是又委實不好開口，倒是那芸兒兀自笑了：“姑娘都不知道這是什麽地兒就胡亂闖了進來，若不是碰著芸兒……”
她忽然意識到不對，頓了頓接著道：“若是別人也許真會有危險，你麽，長相已經夠安全了。”
青菡一頭霧水，一旁的小簡替她抱不平：“她雖然長得不好看，但總比你清白。你還是留點口德吧，下輩子說不定就不用落入風塵之地了。”
“你！”芸兒恨得直咬牙，但又不敢太放肆，畢竟她還是要顧及顏昔回的身份的。
小簡有些得意，又要說話，顏昔回忙喝止：“小簡別胡說八道。”
略略停了一停，又帶著笑容對早停步不前的芸兒道：“小丫頭放肆了，芸兒姑娘莫要管她，還是快些帶路罷，若是耽擱了姑孃的生意，我實在是過意不去。”
芸兒登時臉色發青，扭曲著一張臉，一聲不吭扭頭就走。
小簡目瞪口呆，忍不住捂著嘴偷笑。她早就看這芸兒不順眼，身處這泥潭中，還故作清高，以為自己有幾分姿色就高吊著眼，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還是小姐高明，一句話就捏著她要害，讓她閉了嘴，風月場所裏的生意還能是什麽，不就是皮肉生意嘛
青菡看看這個望望那個，不知道她們在打著什麽啞謎。
眾人一路上一言不發，很快就出了園子，迎麵而來是一棟單獨的小樓。小樓十分精緻，梁柱窗格門扇俱是暗紅色的格局，樓上翻飛著素白的輕紗，宛如深閨女子的閨閣一般。
青菡抬頭一看，門上匾額書著“輓歌樓”三字，樓裏香風浮動，讓人聞了隻覺血液沸騰，腦門昏昏，脈搏跳動得厲害。
她十分不喜歡這種味道，就如初遇白行序時納香樓裏的暗香，讓她一度迷上一個女子，實在是丟臉。
青菡屏住呼吸跟著幾人進了小樓花廳。
花廳一如樓麵精緻，桌椅案幾、杯盞香爐莫不精緻到極點，就連牆上掛的古畫、樂器也是十分典雅講究。
幾人坐定，芸兒吩咐另一丫鬟一一上過茶，仍舊沉著臉，話也不多說一句領著那丫鬟徑自出去了。
小簡偷偷吐舌：“好大的架子！”
“就你話多！”顏昔回笑嗔。
“誰讓她一副高高在上頤指氣使的樣子，以為自己有幾分姿色就多了不起似的，每次都是沒好臉色，若不是小姐你心善，小簡早就摑她兩耳光了，看她還敢不敢放肆。”小簡忿忿不平。
青菡收回四處打量的眼光，又再次問道：“這裏究竟是什麽地方？”
顏昔回、小簡兩人麵麵相覷，顏昔回這才帶著歉意道：“青菡，並非我們有意隱瞞，隻是這地方實在讓人難以啟齒……這裏是青樓。”
說罷小心翼翼地看著她，見她臉上並無惱色這才放下心來。
青菡一愣，心頭一動，問道：“這裏是納香樓？”雖然她沒有到過納香樓內院，但聯想到初次見到白行序時就是在納香樓裏，又聽顏昔回說此處是青樓，就不難猜了。
隻是讓她感到怪異的是，顏昔回竟然直奔納香樓，而不是江客樓……
按照世俗，尋常正經人家的女子絕對不會涉足青樓，而顏昔回顯然已來過多次，難道是白行序躲避不及，故意而為讓她知難而退的麽？
青菡唏噓，顏昔回的不顧一切還真讓她咋舌。心中對她又加了一分敬佩……
顏昔回點頭：“我們來找納香樓花魁流歌。”
“她？”青菡一怔，想起白行序與流歌之間曖昧難言的關係，她不禁同情起顏昔回來，虧她一心撲在白行序身上，而白行序卻到處拈花惹草……要見心上人一麵還得求著情敵網開一麵，麵對這些夠難堪的了，真是難為她了……她實在看不過眼，若要再見到白行序一定要痛打他一頓出口氣才行……她顯然已經忘了自己在他麵前堪稱手無縛雞……
她在這邊廂胡思亂想責備著白行序，小簡已在那邊連珠帶炮憤憤不平了。
“呸！不過就是個青樓女子，憑著幾分姿色整日勾搭表少爺，妄想野雞變鳳凰，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能攀得上高枝麽？說白了不就是使些下三濫的手段，把人迷得七葷八素麽？妖裏妖氣的，能成得了什麽氣候？”
青菡啞然，這話說得委實不客氣，不過她身為顏昔回的貼心丫鬟，自是為她著想，這麽一說也無可厚非。
隻是，“妖裏妖氣”實在讓她覺得刺耳，身為妖精一族自然是偏向自己的族類，況且世人多有偏見，以為妖精都是壞東西，殊不知妖精也有好的……這一刻，她多想站起來標榜自己是一個“好妖精”……
算了……青菡耷拉著頭，暗暗歎氣。這一喊估計從今往後就處在水深火熱之中了……
她悶悶地想著，忽然又想到自己也曾被流歌的迷術所迷，想到那時的窘態，登時狠狠打了個冷戰，於是連小簡話中“妖裏妖氣”這個詞所帶來的不爽也忽略不計了。
顏昔回聽著直搖頭：“小簡，表哥自有道理，你瞎操的什麽心？”
“小姐，我、我不是……”
“好好好，我知道你看她不順眼，也是為我好，但是這好歹也在人家地盤上，你總得給人家留點麵子不是？像你這樣你橫衝直撞、口無遮攔的，少不了得罪人、惹禍上身。”
“知道了，小姐，就你心軟，被人騎到頭上了還不還手……”小簡怏怏地小聲嘀咕著。
幾人正說著話，那芸兒又領了丫鬟回來，青菡抬眼瞧去，卻見她眉眼俱是得意。
“顏小姐實在對不住，白公子並不在樓內。”
“我知道，我並非來找他，隻是怎麽不見你家姑娘？”顏昔回微微一笑，疑惑問道。
芸兒一怔，怪異道：“你不是來找白公子的？”
顏昔回含笑點頭。
芸兒不住拿眼看她，彷彿她是個怪物似的。
“我家小姐問你話呢，流歌姑娘到底在不在？”小簡不耐煩了。
“不在！”芸兒氣急，頂撞道，忽而像是想到了什麽，笑得不懷好意，“前兩天白公子帶著我家姑娘到別處去了，這會兒還真是不在。你們還是快些回罷，小心髒了你們金貴的身子。”
“你！”小簡大怒，指著她的鼻子要罵，顏昔回連忙攔下。
“芸兒姑娘說笑了。流歌姑娘若是不在，為何之前不明說？”
芸兒啞然，之前是為了拿架子讓她多等片刻，誰想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她一時哪敢承認事自己故意而為？
囁嚅半晌，才勉強道：“反正姑娘現在就是不在。”
顏昔回彷彿也相信了，她點點頭，又問道：“那她可有說何時能回來？”
“姑孃的事我們做丫鬟的哪能過問？”
小簡嗤笑，插口道：“你終於記得自己是什麽身份了呀，我還以為你早把自己當主子了呢。”
“小簡！”顏昔回回頭瞪了她一眼，小簡纔不甘不願地閉上嘴。
芸兒狠狠瞟了一眼小簡，對著顏昔回道：“顏小姐，我沒騙你，我家姑娘自幾天前出去後就一直沒回來。也沒有告訴我上哪兒去了，幾時能回來。要不你們在城裏多呆幾天，她若回來我立馬就通知你？”
“不必了。”顏昔回歎了口氣，看這芸兒的樣子可能真是不知，再為難她也無濟於事，這種地方還是盡快離開為好，“也罷，既然她不在我們就走吧。多謝芸兒姑娘款待。”
芸兒忙堆了笑臉，唯唯應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