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咚”一聲,小簡手中的杯子跌落在地,骨碌碌的滾遠了。
“小姐、小姐……她、她……”
“什麽事這麽驚慌?將杯子也丟了去!”顏昔回轉過身去,就見一與她年紀相仿的女子,隻見她一襲青色衣衫,墨色長發隨意搭在胸前,俏生生地站在屏風邊上,彷彿入了畫……呃,若是忽略掉她那有些醜陋的麵容就更好了。
顏昔回有些愧疚這樣評價他人容貌。
“你醒了!”小簡心直口快,見她醒來,起先被她無聲無息像個幽靈般站在那受到的驚嚇也忘了個幹淨,由衷地感到高興。
青菡隻覺她的聲音像在千裏之外飄渺虛無,登時有如失魂落魄,雙目呆滯空洞,愣愣地看著眼前的絕色女子。
秋水為神,白玉作骨,眉黛青青,雙瞳翦翦……
她正輕啟紅唇,焦急地說著什麽,但青菡隻覺腦中陣陣抽痛,眼前女子麵容變模糊,又清晰,漸漸、漸漸與她夢中那名陌生女子的容顏重合。
她顯然就是那日夢間的女子,幽幽道:“你怎能忘了我……拋棄我……”
顏昔回正為自己注重容貌感到羞愧,聽到小簡說話纔回過神來,卻見青衫女子麵色慘白,神情淒惶,就連雙眼也漸漸空洞無光,她一驚,焦急問道:“姑娘,你怎麽了?”
話未落,那女子忽然向後昏倒,小簡慌忙接住,回過臉問:“小姐,她昏過去了,怎麽辦?”
顏昔回上前,試了試青衫女子額上溫度,入手溫涼,不像發燒,才鬆口氣道:“可能是之前受驚還未回過神,先扶她進裏間躺下再說。”
兩人合力將她扶上床榻,又見她衣衫還是濕的,忙吩咐小簡取過一件幹淨的衣衫,為她換過,這才各自歇下。
顏昔回昏昏沉沉,之前做了噩夢,又見青衫女子異常,這會兒實在睡不著,見著天際已經白亮,索性起身坐在窗下。
她沉思良久,才掏出一枚玉佩,玉色晶瑩透白,入手溫潤滑膩,正麵畫著野獸圖騰,背麵是刻著“白行序”三字的小篆,這赫然就是青菡身上的那枚靈玉。
顏昔回皺眉,白行序正是她的表哥,這枚玉佩他平日寶貝的很,輕易不離身,現在竟然出現在一女子身上,究竟是贈予還是其他,她實在百想不透。
手上玉佩忽然一動,她一愣,忙定睛看去,玉佩瑩白玉身上似乎有暗紅色的絲紋流動,她已經,再一眨眼,玉佩安安靜靜躺在手掌上,依舊晶瑩透白,哪有半分異常?
可能是幻覺罷。
今夜發生太多,讓她腦中思緒繁亂,乳母的事暫且不說,單是這女子周身就已是謎,之前她雖然羞愧,但再清楚不過,這女子是看清自己麵容時才昏過去的,再加上這枚玉佩……她是不是誤會了什麽?
她暗歎一口氣,百思不得其解,不由入了內室。
床榻上那名陌生女子睡得正酣,隻是眉頭擰起,也不知道是夢到了什麽不愉快。
小簡本是在床榻前搬過矮凳守著,這會兒見自家小姐進來,皺眉低聲道:“小姐,你怎麽又起了?”
自家小姐之前做噩夢本就沒睡多少,這會兒又起身,身子哪能吃得消?
顏昔回伸出食指比在唇上,“噓”了一聲,才小聲道:“我睡不著,索性就進來了。你先去歇會兒,這兒有我守著就行。”
“這怎麽行?你是小姐,身子金貴,怎能做這種下人做的事?”小簡急了,十分不讚成。
顏昔回坐在床沿上,伸手試了試陌生女子額上溫度,又取過一方絲帕正要為她擦拭,小簡一急,連忙搶過,嘴裏唸叨:“小姐你坐好就行,哪有丫環偷懶小姐幹活的事?這些擦擦洗洗的事兒就交給小簡吧。”
說罷不由分說將顏昔回扶到一旁坐下,這才動手正要替陌生女子擦拭,不想那女子突然睜開眼,唬得她“啊”的叫了一聲,手中絲帕掉落。
“怎麽了?一驚一乍的……”
顏昔回一愣,忙提步上前,卻見女子睜開眼,不由驚喜道:“你醒了?可還有哪裏不舒服的?”
青菡一下子坐起來,盯著她,急切問道:“你是誰?”
顏昔回一怔,像是被嚇著似的,竟是一時無語。
“這是我家小姐,是我家小姐把你從水裏救上來的。”小簡有些不高興,隻覺這個女子好生無禮,先是嚇人一跳,現在又這樣無禮問人姓名,連一聲道謝的話也沒說……雖然不高興,她還是做不到惡言惡語,隻是小小埋怨一番。
青菡這纔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魯莽了,忙帶著歉意笑道:“實在對不住,是我失禮了。”當下也隻好按捺住心中疑惑,不好再問。
她低下頭卻見自己換了一身水藍衣衫,一愣,連忙翻了翻懷中,裏裏外外找了個遍,一下子慌了。
“你要找的是這個嗎?先前替你換下濕衣遺落下來,就先替你收下了,這下可就物歸原主啦。”
青菡抬頭,顏昔回青蔥柔荑上攤著一枚環形玉佩,正是白行序的那枚靈玉。
她不由感激一笑:“多謝你了。”忙將玉佩塞入懷中。
青菡似乎沒意識到自己對這枚玉佩的緊張,倒是顏昔回感了興趣,但又不好意思問,交代小簡端來熱水讓她淨臉。
那小簡早忘了先前不愉快,殷勤端來熱水,青菡一愣,暗暗覺得這兩個女子和別人大為迥異,起碼沒有看不起她的容貌。
她不好意思地隨便擦了擦臉和手,那絕色女子僅是在一旁含笑看著,卻讓她倍感壓力。
這麽個千嬌百媚、溫婉如水的女子,連說話也是輕聲細語的,她還真不知道怎麽應付,怕自己嗓門一出就會唐突佳人,一時有些不知該把手腳放哪。
顏昔回見她侷促,友好地上前溫柔拉著她同坐榻上,微笑著柔聲道:“我姓顏,名昔回,往昔的昔,歸家的回。你喚我名字即可。姑娘怎麽稱呼?為何掉到這河裏?”
青菡驀然一驚,瞪大眼,不敢置信:“你就是顏昔回?白行序的青梅竹馬?”
說罷上上下下認認真真把她打量一番,淡裙鴛袖,錦衣珠環,粉麵絕色,氣質渾然天成,果然當得起“絕世風華”。
顏昔回被她突然放高的聲音一唬,又聽她說出“白行序”三個字,一下子驚喜地抓住她的手,殷切問:“你認識他?他現在在哪兒?告訴我好不好?”
青菡登時傻眼,剛才還以為她柔柔弱弱,舉止有禮,一副金枝玉葉、大家閨秀的樣子,自己大氣都不敢出,這會兒見她神情比自己還激動,前後不一,還真是讓她更加感慨白行序的魅力無邊。
顏昔回也覺得自己好像有些激動了,不好意思紅了臉,又見小簡在一旁掩嘴偷笑,登時沒好氣白了她一眼,沒想這動作讓青菡更傻了。
她忍不住懷疑,這不是白行序魅力無邊,而是佳人本就表裏不一……
見自家小姐窘迫,小簡連忙收住笑,替她回答:“沒錯,我家小姐正是表少爺的青梅竹馬。”
說罷又兀自嘻嘻笑出聲來。
顏昔回不由啐她一口:“就你話多。”
既然撕破偽裝,她也沒什麽不好意思了,對著青菡笑道:“聽你剛才的話,你是認識表哥的嘍?”
青菡點頭,又怕她誤會,忙澄清道:“我叫青菡,我有事請他幫忙,所以才認識的。”
見她並無不愉,反而落落大方,青菡頓感輕鬆,心中也沒了顧慮,不由好奇小聲問道:“你這是要去平江城?”
顏昔回一愣,想到自己七年來每年都要到平江找表哥的事早就傳開,當下大方點頭。
“幸好你遇見了我,不然又要白跑了。”青菡有些替她難過,麵對白行序的無情,她竟還能堅持這麽多年,現在不忍她再次撲空,她隻好出言提醒。
“此話怎講?難道表哥又不在?你知道他在哪兒麽?”顏昔回有些沮喪,她已經有三年沒見著表哥了,自己的終身大事還能拖個幾時?若是今生無緣夢中人,她寧願出家也不願嫁給別人……
青菡正要說話,猛地想到昨晚發生的事,一時有些猶豫了,現在白行序生死未卜,若是告訴顏昔回真相,怕她承受不了那就不是她的初衷了。但是隱瞞她,反而耽誤她。
青菡潛意識裏並不想這麽個絕世風華的女子為情所困,但一時又不知該怎麽開口,隻好沉默著。
顏昔回見此,神色黯淡下來,幽幽道:“我每年都去找他,卻總是遍找不到。但我又不想放棄,眼看著年齡漸長,家裏人也催了多次,但我總怕……”
她說到這,濕了眼睫,眼眶中淚水含而不落,一副泫然欲泣的樣子,讓青菡有些手足無措,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急得抓耳撓腮。
小簡知道自家小姐的苦楚,這麽多年來,表少爺每次的避而不見,都讓小姐悲痛欲絕,眼看著就要到二九年華,到了老爺夫人規定的最後期限,若再見不到表少爺,小姐今生隻怕是要常伴青燈古佛了。
想到這,她“咚”的一聲直直跪下,落下眼淚:“青菡姑娘,看在小姐救你一命的份上,您就告訴我們表少爺的下落吧。小簡今生要侍奉小姐,待來生做牛做馬也要報答您的恩情。”
青菡被她的架勢唬得一跳,忙跳下床避開她的跪拜。
“小簡住口!換是誰都不會見死不救,你怎麽能因此而要挾?想來是表哥有所交待,我們總不能逼青菡說出來,不然豈不是讓她為難?”顏昔回忽然厲聲責備。
小簡哭得更凶,哽咽道:“小姐,你的苦小簡心裏都知道,小簡實在不忍心看你出家為尼,隻要能助你早日得償所願,就算是死,小簡也在所不辭。”
這話說得甚是慷慨激昂,別說是顏昔回為此感動落淚,就連青菡也心下惻然。
她猶豫良久,才下定決心,輕聲道:“其實我也不知道他現在在哪裏。”
當下僅將昨夜遇到劫匪的事簡要說了一遍,而絕口不提遭遇巨蛇的事,隻因為這些事對凡人來說太過匪夷所思,一者怕被人當做危言聳聽、妖言惑眾,二者也怕顏昔回承受不了,再者就是自己妖精的身份怕因此被拆穿,到時後患無窮。
至於白行序,以他妖孽的本事,她完全不用擔心。
“這麽說,表哥與你一起落入水中,然後你們就分散了?”顏昔回皺著眉頭道。
青菡點頭。
“小姐,我們該怎麽辦?”小簡剛收回的淚水又落下。
顏昔回沉吟半晌,道:“以我們之力定會於事無濟,不如先去平江城通知天下樓,讓他們派人去找……我相信以表哥的本事,定會逢凶化吉的。”
“吉人自有天相,表少爺定會安然無恙。”小簡用力點頭。
青菡詫異,原以為顏昔回會第一時間趕往出事地點,沒想到她竟然這麽冷靜,安排事情井井有條,絲毫沒有凡人所說的關心則亂……
她對顏昔回除了感到好奇外,又加了一點好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