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羅江上，江水靜靜地流淌向東。水麵上淡淡的灑上一層銀色月光，被薄霧寒煙籠罩著，隨著水麵起起伏伏，像是北地流淌的薄冰。岸邊無數的柳樹，一株株含煙籠月，帶露迎風，千條萬縷，輕輕拂拭著水麵，像是在打撈著月光。
一株垂柳下，濃密疏漏的柳條間，隱隱望見一隻畫舫。畫舫不大，約有一丈許，首尾輕翹，船中搭有小船艙，右側一人過的小道通往船尾，左側開著小軒窗，透出昏黃的燭光，船身雕刻成暗黑的紋，典雅而高貴。
船艙內，一道折疊屏風分了內外室，屏風繡了一幅蜿蜒欹曲傲骨的紅梅，點點點綴瑩白的畫屏上，簡單不失高雅。外室右側搭了一張榻，靠窗離屏風較遠處擺了一張台桌，桌上一豆燭光，旁邊即可穿過屏風進入內室，內室昏黑不可辨。
“小姐，夜深了，該歇息了。”一身著對衿藍衣，梳著雙環髻的圓臉女子向著倚窗遠望的紫衫女子勸道。
紫衫女子聞言稍稍轉過頭：“小簡，方纔所救女子可曾醒來？”語氣輕柔，如鶯燕般婉轉，帶著江南柔水的軟。
“還不曾醒來。小簡已將床榻鋪整，請小姐就寢。”
“也罷。今晚我且將就罷。”說著便緩緩轉過了身，讓燭光照了正著。
隻見她上穿對衿淡色紫衫，下著紫白色襦裙，生得十分精緻：鵝蛋臉型芙蓉麵，膚白如凝脂，烏發如瀑，發上珠翠三兩隻，輕挽三千青絲，飽滿天庭下眉黛彎彎，雙眸點漆如星，泛著瀲灩的水光，丹唇瓊鼻，眉眼溫柔，燭光淡淡照在她麵上，有如神祇。
小簡望著自家小姐，有些怔愣，隨即想起內室昏睡著的女子，真是天壤之別。但她並非以貌取人的人。又想著她不知為何跳河尋死，不禁有些唏噓。
“也不知那是誰家的女子，小小年紀便要尋死，怎地這般輕視自家性命，真真可歎。”
那小姐笑道：“你也不過一個小丫頭片子，怎地這般老氣橫秋？說不定是與家人走散也未可知，莫要胡猜亂想，且待她醒來再細問。”
“是，小姐。小簡不過是替她難過罷了。”
“明日上了岸，你再向外多加打聽，看是誰家的女子，莫要讓她家人擔心受累。”想著今日打撈上來的那女子，全身濕淋淋的狼狽不堪，氣息有出無進，不禁有些為她暗暗擔心。
“是，小姐，即便小姐不吩咐，小簡也會去打聽的，您就放心吧。”
夜，漸漸深了。月光從窗隙穿透進來，照在窗下船板上。窗外水聲涓涓，輕輕拍打著岸堤。
那小姐榻上輾轉反側，月上中宵卻仍未入眠。看了眼船板上鋪著地鋪將就睡著的小簡，喚了兩聲不見有動靜，失笑一聲便感歎羨慕著她這般隨遇而安。
翻了個身，漸漸迷糊睡去。
似夢非夢中，隻覺麵前站著一個人影，幽幽地看著她，耳邊聽見一聲呼喚：“小姐，昔回小姐。”
她不禁睜開眼，眼前身影慢慢變得清晰，竟是自己的乳母站立榻前。隻是乳母一年前已經離世，今晚見著的不是鬼怪便是妖孽。心裏少不了驚怕，瑟瑟往後貼。
榻前黑影卻慢慢逼近，顏昔回嚇得尖叫，希望能把小簡喚醒，不想小簡竟毫無反應。
黑影止住了動作，哽咽道：“小姐莫怕！我是你乳母呀，不想才分別一載，小姐竟已不認得了我，可憐我在地府日日念著小姐，念著小姐可曾溫飽，可曾婚嫁……”
顏昔迴心下慚愧：“乳母且別再哭，昔回隻是一時糊塗，從未忘了你。我自小便由乳母如親兒般悉心照顧著，早已視您如親母，不想如今還未報答您，便已撒手人寰……”說罷便啜泣不已。
良久，待顏昔回哭聲漸止，乳母殷切地望著她：“本來人鬼殊途，隻是我尚有未了之願，便不入地府化作孤魂見你一番，望你念在往昔的情份上，了卻我一樁心事，好讓我入地府投胎。”
顏昔回停止哭泣：“乳母莫要這般，即便十件百件，我也會為你完成。”說著便將乳母扶坐榻上。
“如此便好，老奴在此謝過小姐。”說罷長歎一聲。
“老奴有一兒子，出生時恰逢小姐也將生，於是我便被夫人派來照顧你，隻得將兒子匆匆送回老家，不想這一別就是一十七年，如今更是天人永隔，可憐我那小兒從未來得及吃我一口奶……”
乳母想起往事，眼裏又淌下淚來，顏昔回隻得撫著她的背，口裏安慰著：“乳母且寬心……”去又不知安慰些什麽。
良久，乳母好不容易理順了氣，拾起衣袖將老淚擦去，接著道：“可憐我至死也未曾再見他一麵，因此請小姐代我去見上他一麵，以了我心願，老奴來生做牛做馬也要報答小姐的恩情。”說著便下了榻磕頭，顏昔回慌忙扶起。
“乳母何必這般，即便你不托囑於我，我也是要去一趟的。乳母待我如何，我自感念在心，怎敢再受你大禮，豈不是折殺我？”
乳母見自家小姐已經答應，心下寬慰，再看天色，便起身道：“小姐，天色已將大亮，我這便離去罷，免得被人撞見。”
顏昔回是個重情之人，況且乳母猶如親人一般，自然想再多聚一會，已然忘了乳母已非人類。再三挽留：“乳母何必這麽早離去？自從乳母離去，我身邊沒了個貼心使喚之人，心裏有許多事不知向誰訴說，乳母且在待一會兒吧。”說著又把乳母拉下同坐榻上。
乳母聽著昔回軟軟的撒嬌，不忍教她傷心，便再多留一會，細細敘舊。
東邊天際慢慢泛了魚肚白，遠處似有雞鳴聲聲。
乳母豁然起身，神情已變，慈祥和藹的雙目空洞洞地望著顏昔回。
被乳母起身的突然感到詫異不解的顏昔回，再望見她空洞得甚至有些猙獰的雙目，不禁失聲問道：“乳母？乳母？你這是怎麽了？”
連喚幾聲，乳母仍沒了魂似的。想起乳母已非人身，才驚覺恐懼。她呆呆地望著慢慢逼近的乳母，蒼白中泛著青黑的臉，微張的嘴露出尖利的獠牙，雙手十指尖尖若長鋒利劍森森地向她探來，她彷彿失了聲，四肢無力，瞳孔渙散，渾身發顫。
顏昔回難以置信地看著乳母尖厲的指尖將要刺穿自己的肌膚，不禁萬分悲傷，悲憤懼讓她前所未有的絕望，四週一切彷彿已經不複存在，隻有眼前的鬼爪、耳邊的鬼嘶在放大、在叫囂。終於她無法承受地大叫一聲，昏了過去。
刺痛火辣的感覺漸漸散去。青菡醒來時，眼前白霧迷濛，濕氣透徹心扉，四周森森的青灰，她並無懼色。比起地府裏的陰森，這裏算不得什麽。起先還以為來了地府，但沒一會兒她可以萬分肯定這裏不是地府。
她借著微弱的白光，緩緩向前行去。心裏納悶，這裏並非地府，彷彿睡夢，但是卻為何有這般陰森的鬼氣？難不成誰在做噩夢？隨即又想，管他何人噩夢，關鍵是她為何在別人的夢境裏？世間對妖的看法很有失偏妥，但她可是一隻有思想有道德的好妖，對扮鬼嚇人可沒有一丁點兒的興趣。
這般胡思亂想，隻聽見前方似乎傳來喁喁話語聲，不禁朝著聲音的方向加快腳步。
隨著她的前進，白霧漸漸四散，露出了漆黑的夜景。雖然四周漆黑一片，不辨五指，但仍不能妨礙青菡的火眼金睛。這地方她太過陌生，水麵深沉深不可測，夾岸垂柳有如鬼魅撩撥，讓她漸漸回想起來。
之前在那烏篷小船上，遇到蛇妖，然後不知哪裏來的樂聲讓她頭痛難當，很沒用的就昏了過去，不知道又沒有連累白行序……
想到這她猛地心顫，四周方圓並不見白行序的一隻半影……
她心下一急，忙揮開眼前礙眼的白霧，且走且留神看顧。
雲霧散了又回，所過之處皆是一片朦朧，就連一絲聲響也沒有，哪有半個人影？
她伸手拂開濃密的柳條，一截船身掩映在婀娜垂柳間，若不是她眼神好，隻怕還真發現不了這隱藏在黑暗中的船隻。
轉過幾株垂柳，船隻盡入眼簾。
暗沉的船身雕刻著繁複的花紋，青菡看得出那是平安符文穿插在百花纏繞的花紋裏，隻是船上此刻鬼氣森森，看來這些富豪府第隻追求表麵光鮮，連好端端的符咒都折騰得帶了俗氣，又豈能保佑出入平安呢？
再看一眼那亂糟糟的紋路，青菡搖了搖頭，放出意識，船內並沒有自己要找的白行序，而是一人一鬼在敘舊，她不好打擾，隻好呆呆地站在岸上。
天邊黑霧散去，晨曦漸起，東方天外一輪朝陽緩緩升起，隻聽見一聲聲雞鳴傳來。青菡一驚回過神來，暗道一聲“糟糕”，閃身進了船艙。
人鬼終究殊途。
森白的鬼爪眼看著就要刺入那女子細嫩的肌膚，青菡連忙唸咒一招消去了鬼爪，乳母一驚，見來人比自己還要厲害幾分厲害，立刻放棄到手的食物，四竄逃去，轉眼不見了蹤影。
青菡並沒有追趕，在她看來世間萬物都有生命，哪怕是一隻丟了善魂的隻剩惡魄的鬼。
這時，那女子吸了不少鬼氣，早已昏死過去，青菡隻來得及唸咒消去她身上的鬼氣，便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抽了出去。
顏昔回豁然擁被而起，雙手緊緊抓著薄被，身體戰栗不已，冷汗涔涔。
在酣睡著的小簡，突然被自家小姐驚叫聲驚醒，匆匆趕至榻前，隻見自家小姐蒼白的芙蓉麵上貼著幾綹汗濕的軟發，眼中的悲懼猶未散去，顯得空洞無神。
小簡嚇了一跳，驚恐擔憂出聲：“小姐！小姐！你怎麽了？做噩夢了嗎？快醒醒！你可別嚇唬我呀！”
反複叫喚幾次，卻不見昔回有所反應，小簡頓時慌了，抱著昔回，輕輕搖晃著她，帶著顫音低聲安慰道：“沒事了，小姐，那隻是個噩夢，沒事了，小姐……”
小簡心裏雖然擔心害怕，卻隻能強自鎮定，想方設法喚醒自家小姐。
好一會兒，顏昔回緊繃的身子放鬆了下來，氣息也平緩了不少，她忽地轉過身子緊緊地抱著小簡：“小簡，你為何睡得這般沉重，我喚了你多回，你卻總不見理我。”
“對不起小姐！是小簡的錯，小簡應該守著您，不該貪睡，讓小姐受驚了。小簡甘願受罰！”說著便要下跪。
這時顏昔回早已回過神來，慌忙攔住，自責道：“這豈能怪罪於你，是我讓你去睡的，我隻不過是做了個噩夢，你又沒在我夢裏，怎能聽見我喚你呢？”
小簡這才止住了淚，為自家小姐倒了一杯茶。
顏昔回平定心神，又緩緩回顧夢境，隻是乳母從小便十分疼愛自己，為何會這般像要吃了她？這夢境為何這般的真實？
看著小簡關切的眼神，她暗歎一聲，便拉著小簡，向她將夢境這般緩緩道來。
“方纔我夢見了乳母，夢中她托我去她家裏探望一番，我們長聊甚歡，隻是不知為何她卻突然口中長出森白的獠牙，十指化作尖利鬼爪，縱身向我撲來，我大叫一聲便醒了過來。”談起夢裏所遇，顏昔回雖然心有餘悸，卻也擋不住滿心的不解與悲傷。
小簡接過顏昔回手中的茶杯，不忍看著小姐眉頭長蹙，安慰道：“小姐，那隻不過是個噩夢罷了，好的變成壞的，不然就稱不上噩夢了。”
她接過昔回手中的杯子，接著道：“況且乳母這麽疼愛你，處處為你著想，這可都是有目共睹的，她又怎會害你呢？小姐定是太過思念她了，所謂‘日有所思夜有所夢’，而夢又是反的，小姐還是放寬心。”
“雖然這麽說，隻是我感覺它太過真實，先前還好好的，不知為何後來就成了那般。”說罷，長歎了一聲。看著天色已大亮，便吩咐道：“我們且先不去平江，先到乳母的故裏探望一番。”
“可是小姐……”
話還沒說完，便被打斷：“就先去玲瓏村罷，乳母就如我親人，況且還托夢囑咐我一番，去探望她的家人，不僅是為了卻她的一樁心事好讓她安心，也是為了盡我一番孝道。”
小簡別無他法，隻得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