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樂聲早已消失,“嘩嘩”聲傳來。
聲音愈來愈近,黑暗中七八丈外,巨蛇浮水而來,一雙巨眼冷光狠狠盯著白行序。
蛇身上穩穩站著一人,五短身材,穿大紅衣袍,頭頂蓬亂的紅發,麵色黑沉,稀眉綠眼,鼻子如鷹隼,下頜連鬢紅須,乍一眼看去,令人生畏。
那人手中執著一隻小角,漆黑剛硬,白行序一眼掃過,淡聲道:“多年不見,烏鷹大人愈發神通,這等陰寒之物也被你找見,羨煞我等。”
這小角乃是至陰至寒之物,是深淵死海裏一種上古怪獸的角,用它吹奏,初時樂聲悠揚讓人心神俱鬆、受其迷惑,過後突兀變轉,待要閉耳凝神時早已深陷其中無法自拔,任它翻攪心神、攝魂掠魄。然後一命嗚呼。
那烏鷹怪笑一聲,笑聲尖銳讓人頭皮發麻。
“你兀自在人間留戀許久,竟然還認得此物,實在難得。隻是就不知道你如今仙力還剩幾成了。”
說罷哈哈大笑,竟是十分的舒暢。
白行序眸光一轉,微微一笑,慢慢說道:“隻怕要讓你失望了。”
“我們也就不必寒暄了,辦正經事要緊。”烏鷹突地收住笑,沉下臉。
白行序居然點頭,十分讚同:“我想我們之間還沒有要寒暄的交情。”
烏鷹冷哼一聲,雙眼陰沉如電:“如今上頭已然發話,讓我來捉你歸案!你最好束手就擒,否則休怪我不念舊情。”
“我想烏鷹大人搞錯了,你我之間何來‘舊情’之說?”
“你!”烏鷹綠眼如刃,忽然又笑了起來,“有和我逞口舌之快的力氣,還不如留到天庭上慢慢去求情,說不定陛下還能網開一麵,饒你不死。你一向聰明,何必激我?激怒了我,若是往時,我定不能把你怎麽樣,如今你既是戴罪之身,法力大減,早不是我的對手。何必做這等蠢事,自討苦吃呢?”
早年他因為沉不住氣,受他激將,才為自己招致玉帝的“剛愎自用,逞匹夫之勇”一句評語,讓他在天庭裏顏麵無光,這筆賬他狠狠記掛在心中,同時也引以為戒,決不再中他激將之法。
“是麽?”
白行序不置可否,又漫不經心道:“既然說要捉拿我歸案,可我十分不明白,我究竟是違了什麽‘法’?犯了什麽‘案’?若是千年前的那件事,我早已領過罰,難道天庭還要出爾反爾,再追究於我麽?”
“千年前的姑且不論,幾百年前的事你不可能忘了吧?意欲勾引王母娘娘座下的碧桃仙子,讓其深陷情劫,墜入輪回……”
話未說完,白行序恍然打斷:“原來如此。不過就是一個小小仙女的情事,竟已能判我‘死罪’,真是讓我心寒呐。你說我還能跟你回去麽?”
烏鷹一怔,似乎也發覺有些說不過去,但他奉旨行事,況且白行序又是他的眼中釘,疑惑也隻是一瞬。
“那是上頭的事,如今你既然遇到我,就由不得你不從!”
“是麽?”白行序低下頭,捏著自己的手指,不以為然,“你從前是我的手下敗將,今天也不會改變。”
烏鷹氣結,不由森然道:“你不必激我,今非昔比。你被貶為蛇,早失了龍威,方纔又輸給那小丫頭不少真氣,你以為你還是我的對手嗎?”
“這等秘事你竟然也知道?”白行序詫異,千年前的舊事,大多都以為他被貶凡間輪回受劫,而被貶為蛇的事實,知道的僅有幾個,這讓他不得不深思。
究竟是天庭故意而為,還是無意泄露?
要逼他麽?還是要置他於死地?竟然已經到這種地步了……
他苦笑:“果然讓人心寒呢……”
今天隻怕在劫難逃了。
“那麽就來試試吧。”白行序慢慢抬頭,語氣清淡,“看是你有了長進,還是我停留當年……”
說罷倏然化作耀眼銀光,風馳電掣般疾射向烏鷹。
烏鷹吃過白行序的虧太多,不得不讓他小心應對,若是這麽多年的虧都沒能讓他長記性,他估計也不好意思在天庭上混了。
他絲毫不敢大意,就算白行序千年前被貶族,仙力大減,但千年已過,保不準早已恢複。隻是自己也非當日,加上自己豢養的巨蛇,他對自己很有信心,隻要小心應對,不上他的當,白行序遲早都會落入自己手中,到時候還不是任他搓圓揉扁,所以他要沉住氣。
白行序詫異,那烏鷹竟然不閃不躲,沒有絲毫的懼色,讓他不由刮目相看。隻是……他心下暗笑一聲,銀光忽然分作兩股,再分化出無數像鋼絲一樣細且韌的光線,在烏鷹四周交織纏繞成網,竟是要將他吞噬其中。
烏鷹冷笑,暗嘲他故伎重演,快速催動真氣,瞬間紫光大盛直逼銀光,不想那銀光竟不是光,而是由真氣化作的銀絲,堅韌無比,那紫光竟然絲毫奈何不了半分。
銀絲越過紫光急速向處在中心的烏鷹網羅,巨蛇焦動不安,烏鷹見勢不妙,猛地按下蛇頭,竄入水中,立馬不見了蹤影。
白行序翻轉手勢,銀絲迅疾回籠,分出部分將小船勞勞護住,禦風上了半空中。
四野蒼茫,江麵上小船籠罩在銀光中,那烏鷹又一次不見了蹤影。
白行序冷笑,蒼鷹本應翱翔在天,這番沉入水中,無異於自尋死路。
果然,水麵劇烈攪動、波瀾翻湧,巨蛇馱著烏鷹猛然衝出水麵,穩穩浮在水麵上。烏鷹忽然“桀桀”怪笑出聲,猛地衝向空中化作一隻足有圓桌般大的蒼鷹,烏黑的羽毛,厲眼勾喙,十分的壯碩。
蒼鷹直衝雲霄,又帶著淩厲的風俯首直直衝向白行序,而那條巨蛇也沒有閑著,動作如疾風從下往上攻來,看著架勢竟是打算上下兩麵夾攻!
陰風陣陣,氣勢十分淩厲,將白行序身上的玄衣颳得獵獵直響。風中夾雜著陣陣無比腥臭,讓他微微擰起眉,雙手手勢快速翻飛,指尖伸展出一道銀光,倏然幻化成一柄銀色長劍,劍身晶瑩如清泓,流動著幽幽冷光,劍身一轉,黯淡的天際倏然劃過一道銀光,瞬間劃開濃雲,頓時將四周空氣凝結成冰。
一鷹一蛇已然欺近,白行序猛地將手中銀劍揮向俯身衝來的蒼鷹!
見他竟然不管下方的威脅,蒼鷹心下一動,化成人形,瞬間催動十成真氣,幻化出一柄烏黑的兵器,頂端帶著鷹爪,泛著森森冷光,猛地向下砍去。
一瞬之間,銀劍、鷹爪兩柄兵器相接,“鏘”的一聲,震得兩人向上向下退去。烏鷹自然是故意而為,白行序下方巨蛇已經趕到,再接下自己這一招,跌落下去隻怕是入了蛇口。
隻是他果然還是剛愎自用,白行序嘲笑,他朝著烏鷹微微一笑。
烏鷹心中一個咯噔,隻怕是又上了他的當,這麽一想,就見白行序猛然抽身而上,手中銀劍化作銀光,千絲萬縷向他包籠過來。
烏鷹心下大駭,登時化作蒼鷹,疾速衝上雲霄。
卻在此時,一聲淒厲至極的吼叫聲從下方傳來,他回過頭,隻見自己的巨蛇早被千萬道銀光緊緊籠住,瞬間分割成碎末!
星星點點黑血化作青煙,霎時消失無蹤,江麵上隻餘那股腥臭異常的氣味。
烏鷹登時怒得雙眼發紅,咬牙切齒道:“沒想到時隔千年,我竟然還是著了你的道。”
這條巨蛇他也是在極冷之地得來,又息心豢養幾百年,沒想到甫一帶出就落得如此下場,如何讓他不恨?
“你身為上界仙人,竟然無視仙條戒律,豢養這種魔物,我今日除去也算是替天行道,於你也是有益而無害。”白行序微笑。
烏鷹恨極,森然而笑:“既然如此,那麽就別怪我亮出殺手鐧。”
話方落,瞬間化作原身蒼鷹,隻是那烏黑的毛羽上流動著淡淡紫光,那尖尖的鷹隼尖勾鋒利無比,就連鷹爪也像鍍了金光,端的是淩厲森森。
白行序詫異,瞬間的改頭換麵絕對不會是仙力頓長,隻可能是借了仙器。
“哈哈哈……”
烏鷹忽然大笑出聲,飽含得意。
“怎麽?不過才千年,你這麽快就不認得了?”他說著將鷹頭一轉,露出一截脖子,泛紫的烏羽覆蓋的脖子上,是一隻金色的寬鐲,亮麗非常,氣勢凜然。
白行序內心大震,脫口而出:“龍鱗!”
“沒錯!正是你的護心龍鱗。當年玉帝貶你為蛇後將你的三片龍鱗收去,後來太上老君將龍鱗放入煉丹爐內,用三味真火重新煉化,七七四十九天後方成如今這隻離火鐲,能讓人瞬間增長千年功力。最重要的是,它是你的死肋,最能牽製你。”
白行序臉色慘白,身體微不可查地晃了晃,慘笑道:“沒想到時隔千年,再見時竟已是用來對付我的利器……”
他的心不可不謂寒冷徹骨,幾千年的信任,換來的竟是猜疑,以及置於死地。這真的是上頭的旨意,還是烏鷹的個人恩怨?他一時迷惘了。
“你與它也算是一脈相承的弟兄,若是乖乖受擒,你倆不至於反目,不然讓你嚐嚐這‘手足相殘’的滋味。你覺得如何?”
白行序垂下眼,默然不語。
烏鷹也沒催促,不管白行序如何選擇,早已篤定他今日在劫難逃。
“既然如此,”白行序抬眼,冷冷盯著他,一字一頓道,“那就來吧。”
當下放出氣勢,玄衣無風自動,天際一下子又暗了下來,陣陣淩風打著卷,刮到水麵翻起條條不規則的白痕。
意隨心動,手中已經幻化出幽泠銀劍,暴漲的光芒讓天際瞬間風雲變幻,氣流化成冰刃,刀刀割向空中的蒼鷹。
烏鷹一凜,撲棱著雙翅,快速穿梭躲避著冰刃陣勢。
白行序劍尖在空氣中挽了個劍花,銀光暴漲,化作絲絲縷縷銀絲,如光線般疾掣,密密麻麻交織成網,鋪天蓋地向穿梭著的烏鷹兜過去。
烏鷹絲毫不敢大意,不再躲避冰刃,催動真氣,脖子間的鐲子金色光芒暴漲,整個身子籠罩在金光中,那些冰刃甫一觸及瞬間化成虛無,消失不見。
親眼見那銀絲瞬間取了巨蛇的性命,烏鷹不敢硬接,微微躲避,離火鐲上的金光流動,通通匯入背後雙翼,在黑色翅膀上又生成一雙淡藍色透明的翅膀,薄如蟬翼,四周登時變得火熱,冰刃紛紛化作蒸汽,就連到了跟前的銀絲也化成虛無,再前進不得半分。
烏鷹大喜,同時揮著兩雙翅膀,不閃不躲直直俯衝下來。
絲絲銀光彷彿老鼠見了貓,竟抖索著疾速後退,白行序皺眉,當機立斷收回銀絲,他掏出那枚碧玉簪,注入真氣,瞬間化成一泓碧水劍,催動仙力,江水頓起波瀾,化作道道水流,紛紛匯入劍中,空中頓時水汽氤氳,生生壓下幾分炙熱。
此時烏鷹已經俯衝到跟前,犀利的鷹喙泛著森森冷光,猛地啄向白行序。
電光火石間,白行序一揮手中碧水劍,“鏘”的一聲,劍身與鷹喙一撞,白行序一個踉蹌,反手將碧水劍化作無數水花,當頭潑向烏鷹,烏鷹登時被澆了個透,隻是那背後的雙翼仍在閃著藍光,微微擺動著。
碧水劍化回碧玉簪,白行序反手擦去嘴角上的血跡,咬緊牙關,忽然仰天長嘯一聲,玄衣爆裂化作碎末,刹那間已化成一條比之方纔的巨蛇還要粗長的墨蛇。
一鷹一蛇冷冷對峙,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烏鷹擺動雙翼又以更淩厲的氣勢俯衝下來。
說時遲那時快,墨蛇不躲不避甩起長尾,拍向鷹頭。
想是烏鷹吃他的虧太多,這會兒竟然將鷹頭一縮,鷹喙一歪,蛇尾已經捲土而來。
烏鷹惱羞成怒,換喙為爪,爪上金光閃爍,帶著炙熱,氣勢更加淩厲,赫然就是離火鐲的力量。
白行序猛地一顫,蛇身竟軟了下來,烏鷹趁勢兩爪一抓,已經牢牢抓住蛇身,不過瞬間,利喙再一次淩厲啄來。
生死攸關之際,蛇身忽然暴漲,無數金光射出,閃爍間,烏鷹綠眼被金光一刺,雙爪竟然一鬆,待反應過來時,蛇尾已經狠狠拍向他。
“嘭”一聲,蛇尾狠狠將蒼鷹摜入水中,瞬間驚起滔天駭浪,“轟隆隆”聲震耳欲聾。
落入水中的烏鷹心下大駭,在被拍入水中之時,離火鐲的金光忽然寂滅,就連背上藍色的火翼也熄滅了,一時之間對白行序的乘勢追擊,竟然無有對抗之力。
“這、這怎麽可能……”他目瞪口呆,滿臉不敢置信。
白行序冷冷一笑:“它既是我身上的東西,自然永遠就是我的,用它來對付我,你太小看我們了。”說罷,手勢一翻,烏鷹脖子上的鐲子已經到了手上。
他摩挲著鐲身,口中低喃,像是在安撫一個久別重逢的戀人,親切眷戀。
“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除非你……”烏鷹一駭,滿眼驚懼,登時說不出話來,但他心裏再明白不過。
除非他解了禁製,重新為龍!
但這怎麽可能?龍鱗俱已被煉化,沒有了龍鱗,他豈能回歸龍族?況且他又被貶為蛇族……若真是如此,他隻怕是上天的寵兒……
他眼神閃過嫉妒、羨慕、憤恨、懼怕……最終化成沉寂。
“成王敗寇,既然落到你手中,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白行序收好離火鐲,微微一笑:“要殺要剮豈不是太便宜你了?不過,你將龍鱗送回來,讓我感激不盡。這樣吧,這一次我也不為難你,你自迴天庭複命,算作報你恩情。但是以後我若再見你,絕對不會留情。你覺得如何?”
烏鷹綠眼閃爍:“當真?”
白行序僅是一笑,並不言語。
烏鷹垂著眼:“傳言白君一言九鼎,既然這樣,那我……”
話未說完忽然化作紫光遽然衝向毫無防備的白行序……
“嘭嘣——”
空間瞬間扭曲,四周空氣彷彿碎裂般,兩道身影狠狠撞擊入水中,浦羅江上登時翻江倒海,掀起的白浪一浪比一浪高,“嘩啦啦”激起朵朵水花,好不壯觀。
“嘭”又是一聲巨響,小船爆裂開,瞬間成了無數碎木屑,“卟簌簌”向四麵飛射而去。
良久,烏雲四散,霧氣消弭,露出淡月半張臉。
浦羅江上風平浪靜,再無一人蹤影,一條條翻了魚肚白的死魚密密麻麻浮在江麵上,腥臭濃鬱,無端生起一股邪惡之氣。
死魚順著江水往下遊流去,讓浦羅江兩岸的百姓誤以為江神發怒,一時之間,人人惶恐,就連漁夫艄公一連三月不敢上江捕魚或者擺渡。
這是後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