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岡環繞，碧水潺湲。
天上彩雲變幻，終淡化作虛無，露出深沉的天色。
月將下弦，缺了半邊，光暈朦朧。江麵上十分平靜，除了潺湲流水聲，習習風聲，以及蟲鳴鳥叫，再無其他聲響。
青菡吃光了剝好的蓮子，百無聊賴看著燈下看書的白行序，俊臉依舊，隻是那一身玄衣實在讓她感到陌生，遲疑道：“公子，你能不能換件衣衫？”
白行序頭也不抬，“嗯”了一聲示意她解釋。
青菡登時說不出口了。難道要她說“看不習慣”？太牽強了，她自己都覺得沒說服力，說不定還會招來他的嘲笑。
默然半晌，青菡又忍不住問：“那些人為什麽要來殺……呃，殺人？”
“不知道！”
“你不知道？”青菡瞪圓了眼，忽然又想到，“你之前說我們是在‘逃命’……”
她不再說話。
白行序終於放下書卷，說道：“原來你當時有聽到的，竟然忍住不問裝得那麽像。險些騙過我。”
青菡耳根子一紅，忽然又想起他既然早知道自己在裝傻，還故意看她笑話，實在是可惱可恨。
“你天還沒亮就拉我出門，我都還沒睡夠……”她說著也覺得丟臉，不由住了嘴。作為一隻妖精，竟然貪睡……
好在他沒有嘲笑。
“我若再晚些拉你，你大概就有苦頭吃了。”
青菡一愣：“你是說那二夫人要為難我？這些殺手都是她派來的？”
白行序搖頭。
青菡更加疑惑：“既然不是她，那會是誰呢？”
白行序繼續搖頭。
“你不是天下樓主嗎？怎麽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人家是要買你的命呀！”青菡氣急，這人怎麽一點兒也不當回事。
“你這是在關心我嗎？”白行序忽然笑了，笑容璀璨至極。差點閃著她的眼。
“你……”青菡啞口無言。
半晌才結巴道：“誰、誰關心你？我、我是、我不過是擔心被你牽連罷了。”
她霍地站起，大聲道：“對，我就是怕被你連累，那多不值的呀，我才剛煉化成人就一命嗚呼了，那多丟妖精一族的麵子……”
說罷坐到一旁，不再理他。
耳邊卻聽他歡快地笑了幾聲，她耳根子又紅了，實在心虛，坐在這裏怎麽都覺得不自在，索性道了聲：“天熱。”
說完更覺窘迫，一把掀開布簾，逃也似地出去了。
妖精怎會感覺到熱？
白行序見她如此，笑得更歡快。
他從袖中抽出一副畫卷，慢慢開啟，泛黃的宣紙上畫著一位美人，那清秀的眉眼，赫然就是青菡。
隻是那眉宇間多情風采、氣質我見猶憐，笑容溫婉，身段柔軟，哪裏和青菡有一絲相像？
但是……
他用手慢慢劃過落款處的“青菡”兩字，陷入沉思。
青菡出了船篷，立馬就後悔了，她揪著頭發，無力呻吟一聲，太糗了！
隻是那一瞬的下意識反應竟然是躲避，還連連做出丟人的事，讓她無法接受，更難以承認。
她吹了口氣，對自己翻個白眼。
關心就關心嘛，有什麽不好承認的？遮遮掩掩不磊落顯得她做賊心虛，實在不像她的行事作風。
她想要回到船篷內，又覺得不妥，隻好坐在矮凳上生著自己的悶氣。
今日的大雨洗得天朗氣清，可惜隻是半月，朦朦朧朧的，像是隱藏著危險，又像個懶洋洋的美人，就像白行序，整日看著都像懶得沒骨頭歪在榻上，還時不時對人媚笑一聲，讓人心裏發毛，怎麽看怎麽覺得不爽……
停！
青菡用力敲著自己的腦袋，她怎麽能盡想著這個討厭的男人……
她斂住心神，及時遏製腦中的想法。
天忽然飄來一片黑雲，把半月遮的嚴嚴實實，就連星子也不見了蹤影。天色一下子變暗，四周黑魆魆的，幾丈外就已看不真切，影影綽綽，像是有無數魂魄在靠近。
青菡“啊”了一聲，立馬彈跳起來，正要叫“公子”，眼前一花，白行序已經站在身旁。
黑暗中，空氣變得凝重，一絲風也沒有，耳邊水聲“嘩啦啦”愈發響亮，像是有什麽在水中遊走，又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水中攪和翻滾。
白行序打量四周，一臉凝重，當機立斷將她推進船篷內：“呆在裏麵別出來！他你應付不了！”
青菡一怔，呆呆地盯著搖擺不定的簾子。
“嗚——嗚——”
突然，暗潮洶湧席捲，讓人遍體生寒，狂風肆虐，猶如鬼哭狼嚎，讓人毛骨悚然。
船身猛然晃動，布簾一下子被吹翻起來，隻見船外天色黑沉的彷彿要滴出墨來，遠處的水麵一浪比一浪高，有什麽東西正快速破開水麵，掀起無數水浪，轟轟作響。
那是一個巨大的蛇頭，足有輪盤那麽大，黑漆漆十分猙獰。頭頂上兩隻蛇眼大如燈盞，閃著幽幽冷光，讓人冰冷刺骨。它忽然轉過頭，盯著青菡，張開猩紅大口，露出如鋼般鋒利的獠牙，登時嚇得青菡一個趔趄，險些跌倒。
白行序快速結界，小船四周被一陣銀光包裹，船身立馬平穩下來，簾子“卟”一聲合住，遮住簾外一切。
耳邊颳起的風聲嘶吼著，但小船安穩不動，卻讓青菡更顯不安，忍不住伸手撩開簾布。
那巨頭猛然一頭紮入水中，頓時砸起無數水花飛濺上天，又如無數冰雹狠狠砸落，水麵“卟簌卟簌”聲大作，像炸開了無數水銀。還有不少果真如冰屑“劈劈啪啪”敲打在小船上，隻覺一股極寒之氣籠罩在這方水域四周。
待平靜下來時，四周寂寂，黝黑一片，哪還有那怪的身影？
青菡正要掀開簾布出去，忽然又想起白行序的叮囑，以及他臉上從未見過的凝重，伸出去的手不由縮了一下。
不行！看他的樣子，顯然是想一人獨擋，作為一隻有為妖精，她怎麽可以安心地袖手旁觀、躲到一旁？
轉念又想到他說自己應付不了，自己就這樣出去，會不會給他添亂？
她不禁遲疑。
卻在此時，“嘭——”一聲巨響，小船劇烈搖晃，像是要被掀翻一樣，青菡猛地跌坐在船板上。
容不得她多想，又是一聲巨響，比之先前更猛烈，一下子將小船撞擊飛離水麵，又狠狠向下砸入水中，青菡隻覺胸腹翻江倒海般難受，心像是要跳出來一般嗵嗵跳得厲害，手中一個失力，再也支撐不住，一下子就被這股力量慣出船篷外，狠狠跌落在船板上。
隻聽耳邊風聲如電掣，颳得人麵皮像要割裂一般，生疼得緊。小船劇烈晃動幾下，稍稍平穩下來。青菡扶著船舷站穩，四下裏看去，那蛇怪又一次不見了蹤影，就連白行序也不在船上。
她不由大驚，心中著急要喊話，卻在此時“嘩啦”一聲，一道黑影破開水麵，直衝上天。
青菡急忙看去，不想被迎麵兜了一頭江水，頓時將她澆了個裏外通透。
她顧不上抹去臉上水珠，那黑影已經飛掠下來，正是不見蹤影的白行序。她登時喜上眉梢，慌忙迎上去，正待說話，卻見他把眉頭一皺，沉著臉：“你怎麽出來了？快回去！”
青菡立馬不高興了，也學他拉下臉，一手指著天空，賭氣道：“又不是我要出來，是老天讓我出來的，那我就沒有理由再進去！”
“胡鬧！聽話，快進去，別再添亂！”白行序沉聲喝道，不容分說就要將她推進船篷。
推了半晌竟然紋絲不動，白行序詫異，不由回過頭看她，心中頓時一凜。
青菡一聲不吭，隻定定地看著他，輕聲道：“在你看來，我永遠都是在胡鬧麽？你可曾看到我的真心？難道你要讓我把心剖開出來你纔信，是不是？”
她語聲幽幽，如同夢寐，說出的話卻讓白行序內心大震，彷彿在很多年前她就如現在這樣站在他麵前，口中不依不撓要他的答案，那時他是怎麽回答的？還是從未回答過？
他已然想不起來。或者這場景從未發生過。
眼前的女子彷彿在一瞬間變得陌生，讓他覺得危險，但那直直的毫無畏懼的目光，不閃不躲，不依不撓，不罷不休，確實是在等他的一個答案。
他歎了口氣，伸起手輕輕遮住她異常晶亮而顯得突兀的雙眼，放軟聲音：“罷了……你照顧好自己。”
話一落，青菡像是如夢初醒，隻覺之前的自己好生怪異，但一時半會兒容不得她細想，隻得暫時壓下。
黑雲壓得極低，忽然像是被人控製般攪動起來，愈來愈快，愈來愈快，產生巨大強烈的氣流，吹得江水像是沸騰一般翻滾起來，不住上升。
濃雲翻滾下垂，江水翻滾上升，快速形成錐狀柱體，兩相甫一相接，登時“轟隆”一聲如決堤的滔天洪水，鋪天蓋地向小船撲卷而來。
水位下降，小船下沉，白行序快速催動真氣，十道銀光從十指尖射出，又分化成無數道，道道交結成網，牢牢擋住撲卷的洪水。洪水緩滯下來，銀網繼續向四方伸展，將洪水籠在網中。白行序雙手快速翻轉間，那銀網慢慢向內收縮，竟要將那洪水縮小變成虛無。
卻在此時，一道紫光像利刃一般突然向小船橫切而來，白行序被迫收回手勢，銀網忽然消失，網內之物“噗通”一聲跌入水中，濺起十數丈的水花。
就著劃過黑雲的閃電瞬間的光亮，青菡看得十分清楚，那根本就不是洪水，而是一條足有十來丈長的巨蛇，全身漆黑鋥亮，鐵鋼般有如桶粗，蛇身上還長著泛著寒光的刺，那樣子估計比鋼鐵還要堅硬，比冰淩還要森寒。
紫光甫一碰觸到白行序設在船上的銀光，像是切入棉花一般，軟綿綿地失了力道，又沒了後繼之力，霎時消失無蹤。
江麵再次恢複平靜，就連那黑雲也散了不少，一切像是已經結束一般。
青菡心下明白，這隻是一時的風平浪靜，指不定一會兒那怪便又更淩厲地捲土重來。
四下靜悄悄，就連水流聲也靜止了，兩人如臨大敵，臉色凝重，絲毫不敢放鬆。
耳邊突然傳來一陣悠揚愉悅的樂聲，不知是什麽樂器奏成，彷彿天籟，讓人通體舒暢。青菡隻覺懶洋洋的，一點也不想動。
白行序忽然喝道：“快捂住耳朵！”
話一落，那樂聲突兀一轉，變得尖銳刺耳，如長長的指甲刮在板磚上讓人牙齒發酸，忍不住抖索。青菡一個激靈，捂住雙耳，隻是已經來不及，那聲音絲絲縷縷，像絲線，像光線，繞過耳膜，直接鑽入腦中，像是生生將腦顱割裂開，從中勾出絲絲腦漿般。
青菡隻覺劇痛，靈魂深處愈發不安，像是有什麽要將魂魄分離，抽成絲繭，然後慢慢撕斷重接又撕斷……
意識變得模糊，耳邊傳來白行序焦急悲切的呼喚，但像是隔了千百年、千裏遠那般遙遠不真切。內心深處幽幽傳來一聲喟歎。
“你還是這麽沒用……”
她內心大急又無從反駁，失力地昏了過去。
白行序輕抱她放下，手掌翻轉間，真氣傳出，銀光乍起，隱隱從她的懷中透射出來，氤氳漂浮在她周身，像水一般流轉，在暗夜中十分夢幻。
銀光吞吐中，白行序麵容看不真切，他小心扶著她靠在船舷上，才站起來，冷冷盯著對麵的黑暗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