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雨新晴,已近黃昏。天邊生起彤雲異彩,讓浦羅江上的碧水披上柔美秀致的霞光,五彩斑斕,十分奪目。
高峰藏著遠岫,在雨後愈加蒼翠,勁風過時,像是流動的青光,蔥秀蓊鬱,讓人目奪神移,顧盼流連。
水湄邊一叢叢茂盛的蘆葦尖上猶掛著水珠,在斜陽殘照下,流光溢彩,像是一個靈動的異世界。
蘆葦下,橫著一隻烏蓬小船。小船與江岸平行,離岸不過六七尺遠,烏漆漆的船身,破舊的簾子,看起來已有不少年代。
船上側坐著一著青色夏衫的女子,她臻首微垂,露出一截凝脂玉色的粉頸,皓腕微露,正在專心致誌剝著一支蓮蓬,旁邊矮凳上擱著一隻瓷碗,還有幾支尚未剝過的蓮蓬。
雖然看不清麵容,但夏衫輕薄,不難看出身段優美,年紀應該很輕。
讓悄無聲息摸近的壯漢眼冒精光,心中打著小九九,悄悄地跳上了小船,伏在女子身後。
小船微不可查地晃了一下,那女子渾然不覺,讓他對自己的輕功自鳴得意。
於是放了膽子正要再靠近,她忽然回過頭,伸出手,笑嘻嘻道:“你要吃麽?”
吊梢眉、鬥雞眼、斜拔臉、塌鼻子,怎麽醜怎麽來。
壯漢被唬一跳,扭曲著臉,隻覺得口中泛酸,忍不住想吐。終於沒能忍住,快步扶著船舷,大吐特吐起來。
心中大歎倒黴,自己不該貪圖美色,結果汙了眼,吐了剛吃過的飯。
那女子十分過意不去,伸手關切地拍著他的背,歉意十足:“實在對不住了,我以為你還沒吃飯。”
壯漢欲哭無淚,他接下這筆生意,想著又要發筆橫財,於是飽吃一頓,好有力氣幹活,沒想到這還沒動手,倒先吐了個精光,不由後悔先前早該一刀劈了她。
他是個山賊,得了錢財,少不得花天酒地,早養刁了眼,平日左擁右抱莫不都是些如花似玉、溫柔可人的美人,如今乍一見如此醜陋的女子,自然忍不住嘔吐起來。
那女子見他還在吐,不由皺眉,竟帶了一絲哭腔:“大哥你莫怪,我……我把臉遮住好不好?”說罷掏出一張手絹,將臉遮了個嚴實。
壯漢輕飄飄起來,暗想這女子雖然貌醜,但卻有一副好嗓音,柔柔弱弱的,讓他十分受用。
他回過頭,見她果然敷了麵巾,僅留一雙細眼,雖然還是極醜,但他也不再計較。當下清了嗓子,作凶神惡煞樣:“廢話少說!快把值錢的東西拿出來,饒你不死!”
那女子一愣,竟然沒有一絲懼色,愣愣地攤開手,眨著眼疑惑問道:“你不是餓了嗎?我這裏有蓮子,你要不要吃?”
瑩白軟綿的手上幾顆溜圓飽滿的蓮子靜靜躺著,襯得她皓腕晶瑩,五指如蔥,煞是好看。
壯漢忍不住嚥了口口水,又想起她醜陋的容貌,極力忍下腹中翻滾的酸意,比著手中大刀,惡狠狠道:“少裝蒜!動作快點,不然一刀砍了你。”
大刀閃著寒光,鋒芒刺骨,那女子彷彿對它十分感興趣,伸過手,笑嘻嘻道:“讓我看看好不好?”
壯漢反倒呆住了,傻傻的,竟然十分聽話地配合,將刀遞給她。
女子正要接過,大刀寒光一閃,已經穩穩架在她的脖子上,離她的咽喉不足一寸。
“真是醜人多作怪。你這手段老子見得多了,你若真是個美人,老子自然樂意奉陪……隻可惜,你太醜!”壯漢奸笑。
又見她眼珠滴溜溜直轉,恐嚇道:“你趁早乖乖將錢的東西掏出來,別打什麽主意,老子還能留你一命。”
女子伸手試著刀鋒,滿不在乎:“你就不怕船上還有別人?”
“哈哈……”壯漢大笑,顯得十分得意,“少嚇唬我,老子親眼看見你家公子早出去了。就算他也在,老子見一個殺一個,見一雙殺一雙,靈福山的盜賊還從沒害怕過!”
“你是靈福山的盜賊?”女子有些害怕了。
“沒錯!老子就是靈福山的盜賊,江湖人稱‘快腿大刀’的張刀是也。”壯漢更加得意,“怎麽,害怕了吧?害怕就少拍馬屁,老子不吃這一套,值錢的統統拿來!”
“張刀?沒聽說過。”女子想了想,半信半疑,“這裏明明就不是靈福山的地盤……”
言下之意是懷疑他冒充。
壯漢自加入靈福山盜賊行伍以來,從來都是以此為傲,豈能任人質疑?
“老子一日加入靈福山,終身都是靈福山的人,誰敢懷疑,老子就殺了誰!”他言辭激動,大刀欺近女子半寸,差點劃出血來。
女子往後躲,忍不住伸手捏著刀背,將它拉離半寸,讓壯漢瞪直了眼:“你、你……”
他心裏有多清楚這把刀的重量和自己的力道,這女子竟然輕輕鬆鬆就拉開半寸,讓他忍不住變色,結巴起來。
“我怎麽了?唔……忘了告訴你,就算我家公子不在,你也打不過我。”女子笑嘻嘻,眨巴著眼,無辜道。
大刀被她滿不在乎地捏著,很快就離遠了她,鬆手時,刀背上明顯出現兩個手指般大的窟窿,像在黑漆漆的刀背上開了一隻眼,猙獰著,像是無聲地嘲笑他。
壯漢彷彿看見一隻惡魔,大叫一聲,把刀扔向女子,連滾帶爬“噗通”一聲跳入水中,很快就不見了身影。
女子把刀扔入水中,看著水麵翻滾的氣泡,無趣地拍拍手,扁嘴歎息:“好沒趣……”
青菡嚇跑了盜賊,收下麵巾,一把拉開布簾,探入艙內:“公子,你什麽時候出去了?”
白行序正斜靠著矮榻閉目養神,聞言撩開眼皮:“我若不出去,他會出來麽?”
答非所問,青菡也不在意,自下了玉台山,這人就鬼鬼祟祟跟了一路,實在討厭,現在總算將他甩掉了。
“不是說要去靈福山的嗎?怎麽這會兒就要過江去?”
她昨晚終究還是沒能知道白行序與晏俠的談話,因為白行序被玉靈寺主持元善請了去,而晏俠也幹起瞭如在醉香樓偷雞摸狗的事。
今天又在玉靈寺待了半日,說是給玉靈寺擺平禍事,於是晏俠就暫且留下了,再做幾日“鍾大仙”,然後修補玉靈台,將功贖罪,日後再匯合。
這會兒要渡江,肯定是與昨日他們的談話有關了,於是她忍不住好奇問出來。
誰想他輕飄飄說了一句“到時候你就知道了”,然後就又閉上眼,不再理睬。
青菡忿忿,齜牙咧嘴向他做個鬼臉,把布簾一扔,又坐回矮凳,繼續剝著蓮蓬。
夕陽西下,涼風送爽,蘆葦如海般蕩漾。
青菡剛剝完一支蓮蓬,正要站起來伸懶腰,脖子一寒,又被人架住了脖子。不過,她垂下眼,這次是一把長劍,劍身湛湛,寒氣逼人,比先前那把刀不知鋒利多少。
她就著半蹲的姿勢抬頭,一麵白無須,長相還算英俊的年輕男子正冷眼盯著自己,那眼中死氣沉沉,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青菡身子一僵,隻覺他周身氣流凝滯,沉甸甸讓人透不過氣。她試著站起來,不想那冷劍竟忽然欺近,讓她脖子一寒,動不得半分,隻得僵硬地半蹲著,這姿勢實在讓人累得慌。
“這位大哥,這、這……刀劍無眼呀,你可要好生把握著力道,手莫要抖了。”青菡苦著臉,忍不住想要用手擋著長劍,但那劍身委實鋒利,伸出的手又縮了回來,不由軟軟地求著情。
“少廢話!我問你,你家公子在哪裏?”年輕男子顯然不好說話。
青菡雙眼一亮:“你認識我家公子呀,你早說嘛,來來來,快把劍放下來吧。既然是公子舊識,拿著刀劍多傷麵子呀。”
“別亂攀關係,我是專程來殺人的。有人出錢買你家公子的命,識相的話就趕緊說,我還能留你一條性命。”男子緊緊逼著,森然道。
青菡心下翻著白眼,這些盜賊、殺手什麽的,怎麽個個都這麽狂傲,說來說去都是那套說辭,都不帶變換的,實在是讓人覺得乏味。
見她沉默,男子長劍一轉,頓時寒光大盛,青菡隻覺脖子像要斷了,冰冷異常。
“別別,別呀……我說還不成嘛。隻是、隻是,我們畢竟主仆一場,這樣做實在太不道義了。”青菡皺著眉頭,十分苦惱。
“沒想到一個小小的丫鬟,竟也講義氣,你家公子就是死了,也會感激你的。別再廢話,趕緊說!”男子冷笑。
青菡掏出那張手絹,將手包住,才小心地擋著劍身,苦兮兮道:“這位大哥,先把劍放下好不好,不然殺我事小,耽誤你問話事大,您說是不是?”
男子無動於衷,目光更加森然,青菡見狀,連忙很狗腿地說道:“算了算了,架著也好……況且大哥手這麽穩,肯定不會失誤的……對吧……”
見他像是鬆動了,她又祈求道:“架著沒關係,但總讓我站起來吧……這樣蹲在,委實不雅觀,又累得慌,你說是吧?”說罷嘿嘿諂笑著。
男子皺眉,隻覺得這個女子膽子倒是挺大的,竟然還敢吃得寸進尺。握劍的手像是要動,彷彿她若再多說一句話,就會毫不客氣地揮手割斷她的脖子。
“再說一遍,你到底說是不說?”
這像是來真的了,青菡暗中撇嘴,麵上裝作慘兮兮的樣子,皺著眉為難一會,又決然地伸手一指,指向烏蓬,努嘴示意。
男子見她這麽幹脆,反倒懷疑上來了,眸中寒光一閃,冷笑道:“你當我是傻子嗎?若他真在裏麵,我出現這麽久了,也沒見他出來。況且那張刀也親口說了你家公子不在……”
青菡一愣,打斷他的話:“你見過張刀?他隻告訴你我家公子不在,沒別的了?”她古怪地咕噥幾句,語調極低,讓人難以聽清。
“快說!”男子冷道,碰到那張刀時,他渾身濕漉漉,連刀也失蹤了,十分地狼狽,還說有一個極為厲害的女子,勸他趕緊放棄。
他極為自負,在武林中也是數一數二的,自出道以來從未失過手,而張刀不過是個盜賊,他口中的厲害女子真能厲害到哪裏去?
況且這眼下也證實了他的看法,軟軟弱弱的醜女子,不過是個小角色。
“他真的在裏麵啦……”青菡翻著白眼。
她說得這麽篤定,男子不禁猶豫了,但他是個整日在刀口上嗜血的殺手,很快就果斷下來,森冷道:“既然如此,我就殺了你!”
說罷動作迅疾,把劍鋒抹向她的脖子,眼看著就要血濺三尺、染紅劍身,那長劍竟然凝住,再也動不得半分。
這男子竟然不吃軟的,說動手就動手,青菡登時怒了,包著白絹的手緊緊捏住劍身,冷冷盯著他。
男子心下大駭,使了十成功力抽回,那長劍還是紋絲不動,像是被強力粘住了。登時後悔不該輕視張刀,低估了這名女子。
“別緊張,你放心吧,我從來不殺生,自然也不會殺你。”青菡忽然不再瞪他,像是發現了一件趣事,笑吟吟道,“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哦……唔,我家公子就是天下樓樓主!”
男子登時傻了,想死的心都有了。
若說這天下最不能得罪的,不是皇室中人,也不是大門大派,而是天下樓主。
倒不是說他殘忍冷酷,相反傳聞中他很溫和儒雅,像個正人君子。但可怕的是天下樓門下的眾徒,天下樓無處不在,自認門人廣眾,若今日之事傳出去,自己的餘生隻能是東躲西藏的過日了。
他不敢懷疑這女子的話,因為沒人敢冒充天下樓主,不然後果也和當年那因為折蓮而被淒惶追殺好多年的後果一樣。
他突然覺得以後的生活是如何的淒慘,如何的暗無天日,希望是如何的渺茫……
他在這邊廂淒惶,突然從布簾後傳來一個男子的聲音:“青菡,你耽誤時間太長,吵著本公子睡覺……”
“催什麽催!我這不正要處理嘛……”青菡嘟著嘴,不耐煩地一把將苦著一張臉呆愣著的男子一推,連人帶劍“咚——”的一聲,直接給推到岸邊上了。
青菡對著一動不敢動的男子咧嘴一笑,腳一用力,小船無人掌控,自行分開蘆葦,穩穩地駛向江心。
見那男子滿臉駭色,才滿意地轉過身道:“公子,你這名號太好使了,以後借我用用唄?”
男子麵如死灰,肝膽俱裂,伏在岸邊久久不動。
風吹過,依稀傳來那女子銀鈴般清脆的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