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實在是尷尬,忽然覺得嗓子渴得很,故作鎮定地倒上一杯茶,沒想眼竟然看差了,滾燙的茶水統統倒在與木杯同色的灰鼠身上。
鼴鼠鬼叫一聲,連滾帶爬地掉下桌子,撅著濕嗒嗒的尖嘴,怒道:“我不是杯子,你長點眼睛好不好?!”
青菡眨巴著眼,滿臉無辜:“我渴了嘛……我道歉就是了……誰讓你長得太像杯具?”
杯具!悲劇!
鼴鼠想死的心都有了,罵又罵不得,打又打不過,他頓感失力,隻得忿忿地吹著鼠須,趴在地上裝死。
青菡很不好意思,用腳踢了踢他:“喂,你不是妖精嗎?怎麽這麽沒用,不就是被熱水燙嘛,這麽容易就死了?”
“誰死了!我健壯得很,哪會這麽輕易就死了?你少詛咒我,不然我跟你沒完!”鼴鼠憤怒,一個鯉魚打挺跳上桌麵,支起兩條後腿,像人一樣立起,張牙舞爪威脅道。
他是妖精,自然不懼水燙,況且這張鼠皮又不是他的真身。隻是這會兒那鼠毛被水澆透,東一撮西一撮緊緊貼在鼠身上,七零八落,露出白白的皮肉,更兼那鼠嘴上的長須被燙得扭曲得不行。
這副狼狽的模樣,配上他張牙舞爪的動作,顯得異常滑稽,讓青菡、白行序兩人忍俊不禁。
青菡指著他哈哈大笑,鼴鼠不由泄氣,蹲在桌子一角背對著他們碎碎念。
見他鼠身一抖一抖的,像是傷心過度的抽搭,青菡和白行序麵麵相覷,連忙收斂,半晌好不容易止住笑,才用手小心戳戳他的鼠脊梁:“喂?你沒事吧?生氣了?”
沒想他突然一個跳轉過身,用力地推掉她的手,惡狠狠道:“誰生氣了?我看起來很小氣嗎?”
青菡偷偷覷著他,暗暗在心裏點頭。
突然,“咕嚕——”一聲巨響,青菡一呆,白行序一怔,不約而同地看著桌上的鼴鼠。
鼴鼠抱著鼠肚,登時無地自容,見兩人仍是直愣愣地看著自己,他惱羞成怒,惡聲惡氣道:“看什麽看!被你們一攪和,我已經整整一天都沒吃上東西了,這會兒好好意思笑話我。”
雖然是被自己攪和的,但青菡還是有些同情他,於是忙從懷中掏出一塊用手絹包著的香糕,痛心地遞給他:“喏,給你,這可是醉香樓的香糕,最後一塊了……”
美食當前,厚臉皮的鼴鼠早顧不得別扭,一把搶過來,連吞帶咽,吃相極為粗魯。
青菡惋惜又眼饞地看著那塊漸漸被吃完的香糕,喉嚨不由自主地吞嚥口水。
“你既是妖精,餓上十天八天也不會有事,這不過才一天,你就餓成這幅樣子,實在不像話。”一直默默不語的白行序擰著眉,突然出聲道。
這鼴鼠精與青菡一樣,竟然都離不開吃食,也如凡人一樣一日需有三餐。但青菡並不是真的需要每餐必食,更多的像是一種習慣,習慣了一日三餐,突然一餐不吃,就覺得心慌,忍不住要找吃的。那麽眼前這隻鼴鼠是不是也同她一樣?
鼴鼠吃得滿臉都是粉屑,聞言從鼻子裏嗤笑一聲,才含含糊糊道:“命都要沒了,還管他像不像話?再說了,要是我今天沒被餓著,哪能這麽容易著了你的道?”
白行序不理會他的死要麵子,眉皺得更深。他從未聽聞有妖精如凡人一般三餐不爽,而這隻鼴鼠精明顯與尋常的妖精,不光在吃飯進食這方麵,比如他的身子為什麽是透明的?為何依托在這張鼠皮上?
他轉念一想,青菡的習慣與他的怪異,是否有內在聯係?
這一切都讓他大惑不解。
鼴鼠吃著糕點,青菡巴巴盯著他,白行序在苦想,一時間除了鼴鼠的吞嚥聲,以及飛蛾撲火的“劈啪”聲,屋內靜得可怕。
眼見鼴鼠就要將糕點吃了個精光,鼴鼠眼皮都沒撩起一次,青菡眼巴巴的可憐相沒有起到一絲效果,頓感無趣,雙手托著臉,好奇問道:
“你真的就是玉台上的‘鍾大仙’?”
鼴鼠把嘴塞得滿滿的,隻得胡亂點著頭。
想到之前石台上鐵鍾的砸落,青菡默然半晌,又問:
“喂,你是怎樣就成了‘鍾大仙’的?”
鼴鼠吞下最後一口,用手撚下粘在身上的糕點粉屑,沒好氣道:“我不叫‘喂’,所以我可以不回答你。”
青菡“哦”了一聲,看見他尖嘴上被燙彎曲的胡須抖抖的,覺得很好玩,忍不住用手扯了扯,漫不經心道:“那你叫什麽?”
“晏俠,怎樣?這名字夠氣魄吧!”鼴鼠得意洋洋,說罷豪氣一笑。
青菡手猛地一偏,不排除故意,扯得他一頭撞在茶壺上,她瞪大雙眼:“什麽?眼瞎!”她古怪地咕囔幾句,忍不住捧腹大笑起來。
晏俠好不容易扯出她手中捏著的長須,又聽她毫不遮掩的嘲笑,登時大怒:“你個沒見識的人,孤陋寡聞了吧?要知道我這名號在江湖上那可是響當當的,誰人不知,無人不曉?隨便出去拉一個人都能問出一大通,就你沒見識!還敢嘲笑我!”他這麽赫赫有名,竟然還有人不知道!?
“你就是那江湖人稱‘暗夜飛俠’的晏俠?”白行序挑眉,忽然問道。
“沒錯,算你還有點見識。”晏俠見有人識得自己的名號,愈發得意忘形。
又見青菡目瞪口呆,他忍不住又道:“知道害怕了吧?哼哼,今天是我一時大意,才落到你們手裏。隻要你們放了我,我就權當沒發生,不再計較,從此以後咱們橋歸橋路歸路,再無半點瓜葛、任何幹係,如何?”
白行序不說話,晏俠有些急了,但麵上仍故作鎮定,用爪子撫了撫被燙得滑稽的長須,一副開明的樣子:“要知道我晏俠在江湖上可是說得上話的,五湖四海都有兄弟,隨便叫喚一兩個人,就有數十數百個人過來,你們可要想清楚了。”言下之意是得罪他就沒好果子吃,趁早放了他兩不相幹誰都好過。
“你會飛?我以為你除了貪吃、小氣,再不會其他,沒想到你還是一隻會飛的老鼠呀。”青菡多少有點吃驚,滿眼無辜道。
“嗤啦——”晏俠隻覺得身上就要著火了,是被她給氣的,他說了這麽多,等來的竟然是一句這麽直接,直接打擊他弱小心靈的無情話。
他忍不住跳躥起來,卻被她一下子推掀在桌上,又登時泄氣下來。
青菡捏著鼠尾,把他提起來晃著轉圈,笑嘻嘻道:“你這麽弱,還這麽囂張,不過我喜歡,不如就做我的奴仆吧?跟我混,以後吃香的喝辣的都少不了你的份,你要不要考慮一下?”
晏俠被她晃得眼冒金花,頭昏得不行,但卻極為有骨氣:“你這小妞,倒想得美!要我做你的奴仆,還不如讓我去死!要不是我餓得慌,你纔不是我的對手,快放手!聽到沒有……”
“唔,倒是有骨氣,不做奴仆,那做跟班怎樣?照樣有吃有喝,你覺得呢?”說罷真的鬆了手,“咚”的一聲,鼠頭朝下砸在桌子上,讓他登時昏厥過去。
青菡呆住了,但掩不住眼中的興奮,原來捉弄人是這麽的有趣,怪不得白行序總愛捉弄她。
良久仍不見晏俠動作,她用手戳了戳,還是紋絲不動,不由回過頭,詫異道:“他不是妖精嗎?還是什麽飛俠的,怎麽這麽不中用?難道是浪得虛名?”
“他大概順勢真的昏過去了。”白行序一直不語由著他們鬧,這會兒忍不住失笑,這丫頭果然是個精明的,這樣捉弄晏俠,大概是在向自己反抗罷。
“順勢?你是說他是裝的?”青菡恍然,後又鄙視道,“先前還以為你有很骨氣,沒想到打不過就裝死,果然是不能太高估你。我看這‘暗夜飛俠’也不過是浪得虛名罷了。”她搖搖頭,煞有介事。
話一落,那晏俠像是受了侮辱,一骨碌爬起,立著後退,前爪指著青菡,嚷嚷道。
“你懂什麽?我這名號可是大家封的,怎麽會是弄虛作假?我這叫‘識時務者為俊傑’,大丈夫能屈能伸,好漢不吃眼前虧,還有那什麽‘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算了,跟你一丫頭片子說這麽多幹什麽,說了你也不懂。”
“誰不懂了?你說了這麽多,不就是想說‘打不過就跑’嘛。”
晏俠很後悔,這簡直就是雞同鴨講,根本沒法溝通,還處處受製,憋屈得很。想到這他坐在桌上一角,任她再說什麽也不再搭理。
青菡見他油鹽不進,正要想法子逗他一通,就被白行序製止了:“好了,你就別再欺負他了。”
這話一出,青菡果然住口,讓晏俠感激地回過頭,險些熱淚盈眶。
可是下一秒,他又險些被噎死。
隻因為他說——“他不過就是一隻可憐的小動物,跟外麵流浪的那些阿貓阿狗沒啥兩樣,逗逗就好了。”
青菡乖巧地點頭,內心卻狂笑不已,晏俠怨恨地找了個角落,不住碎碎念。
“你們之前在聊什麽呢?”青菡忽然想起在內間聽到的說話聲,好奇問道。
“就不告訴你!”好容易有打擊她的機會,晏俠一下興奮地忘了之前受到的打擊。
青菡撇嘴不看他,瞪大眼看著白行序。
沒想他竟搖著頭,笑眯眯地伸過手,像摸隻貓咪一樣順著她的毛:“乖,總有讓你知道的時候。”
晏俠奸笑,頓時神清氣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