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內漫天飛舞的香灰漸漸落定,不一會兒就恢複如初,隻是時近黃昏,佛堂內顯得昏沉。
白行序打橫抱起昏睡過去的青菡,提步走到那被他擊昏了的透明怪物身旁,踢了他兩腳,冷冷道:“你若再裝死,我不介意讓你死個透!”他一向精準的力道,絕不可能擊昏,頂多斷根肋骨。
話畢,那怪物也是個識時務的,果然一骨碌爬起來,遠遠躲到一旁,但他也不敢逃跑,因為他知道逃不過。從粘在他身上的香灰來看,他的身量大約比常人高上一頭,看不清麵容,也不說話,但那種感覺,像是在狠狠盯著白行序,空氣中滿是火藥味。
白行序彷彿沒感覺到,丟給那怪物一件東西:“你也算是個老妖了,該怎麽做不用我多說。你最好不要打什麽不切實際的主意,不然我保不準會對你做出什麽事來,到時候你斷的可就不是一根肋骨這麽簡單了。”
那怪物打了個哆嗉,抖落身上一層香灰,他摸了摸斷了肋骨處,心有餘悸,不甘不願嘟囔:“算我倒黴……遇到你這煞星……”
白行序心裏很不爽,不爽於青菡的那一聲高喊,是痛時依賴他還是阻止他下手。他發狠捏了捏她的腰側,又捨不得地輕輕揉了揉,心裏不由自嘲自己見不得她好,又捨不得她不好,真真是可笑。
抬頭見那怪物仍杵在那裏,忍不住將火氣撒在他身上,森然道:“怎麽?你是要讓我教你呢?還是要我代勞?”
話一落,唬得那怪物又是一抖,身上的香灰抖落了個七七八八,愈加看不出人形。
笑話!他哪敢讓他代勞,他可不想再斷手斷腳的!
他碰了碰那處斷骨,暗歎自己時運不濟,偏偏遇到這兩位煞神。也罷,大丈夫能屈能伸,這點小傷還要不了他的命,若是再惹怒他,估計就如他所說性命不保呀。
好漢不吃眼前虧,他在心下冷哼,等他將養好了,還怕沒有逃跑的機會?
這麽想著,他攤開手中方纔接過的東西——一張鼴鼠皮,此刻再見它,他喉嚨痛苦地呻吟一聲,一狠心就地一滾,隻見一隻肥碩的鼴鼠趴在地上瑟瑟發著抖,滿身香灰,那鼠須猶掛著幾顆灰塵,一抖一抖的,十分滑稽。
幸好經過之前白行序的一鬧,那些和尚早出了佛堂,不然若是被他們瞧見這番怪異,隻怕又是麻煩一樁。
白行序把青菡放下靠著自己,又將鼴鼠精往袖口一塞,複又抱起青菡,大步走出佛堂。
寺廟外一眾被迫而出的和尚見兩人出來,一下子就聚攏過來,又見青菡昏迷不醒,無不擔憂道:“這位女施主可是出了什麽事?”
白行序輕搖著頭,看見眼前眾和尚個個俱都灰頭土臉,十分狼狽,歉然道:“之前事出緊急,並未能事先告知,讓眾位師父受罪了,白某實在對不住。”
“白施主無需道歉,香灰乃是聖物,除了我們一身穢氣,怎能說是受罪呢?隻是之前究竟發生了什麽事,竟讓這位女施主受傷昏迷?還請白施主為我等指點一二。”元善“阿彌陀佛”一聲道。
“其實也並不是什麽大事,不過是一隻不識好歹的怪物,業已讓我給收了。眾位師父不必擔憂。”白行序顯得有些疲憊,“大師,此間的事既已了,我們還有事,就先告辭了。”
“這……白施主的事情若是不緊急,而這位女施主既然身子不適,況天色已晚,這山下又無落腳之處,不如就先在寺中將息一晚,明日再離開也不遲。”元善有些猶豫,連忙出口挽留。
他自然是有私心的,白行序兩人所作所為皆非同尋常,氣勢非凡,所說俱是大家之言,不定是哪處的高人。玉靈寺如今衰落,元氣大傷,亟需有人從旁指點迷津才行。
白行序心若明鏡,沒有點破,他沉吟半晌,才點下頭:“如此就有勞大師安排了。”
是夜,玉靈寺後院一間廂房內。
廂房分為內外兩間,由一道厚實布簾隔著。外室桌椅簡單,入門對著的那一麵牆掛著一副佛像,四壁徒然,再有一個嫋嫋生煙的香爐並一盞豆油燈、一副茶具,再無其他。
內室開了一扇窗,隻有一張床榻,一張簡陋桌子,桌上也是一盞油燈,也再無他物。
青菡躺在內室床榻上昏沉睡著,待醒來時卻是滿眼昏黃,渾身薄汗。她揉著有些發昏的後腦勺,迷迷糊糊地四下裏打量,入眼處俱是陌生得很。
她一驚,登時清醒過來,一骨碌跳下床榻,見窗外半月高掛,群星閃爍,顯然已是夜深時分。
簾外好像有人在說話,青菡顧不得整理儀容,把布簾掀開窄窄一角,隔著小縫往外偷窺。
簾外是一小間,白行序換了一身銀色暗紋玄衣,正懶懶倚坐在一張椅子上,油燈昏光下,他的臉龐輪廓有些朦朧。
青菡反而被他唬了一跳,這人平素最愛幹淨,自認識以來身上所著衣衫俱是白色,如今這一身銀紋玄衣,雖然襯得他身姿更加清俊挺拔,但是也襯得他臉龐嚴峻,彷彿變了一個人,讓她感到從未有的陌生,十分的不適,不由躊躇著要不要出去。
誰想白行序突然抬眼看過來,高聲道:“醒了就出來。鬼鬼祟祟偷看什麽?”
青菡被抓幫,有些尷尬,趕緊掀開布簾,訕訕笑道:“我不是剛醒麽,正要出來就被你瞧見了……”
白行序像是沒聽見,直直盯著她,示意她過來。
青菡心裏有些發毛,又不敢違拗,隻得一步一挪地過去。冷不防他突然伸手,嚇得青菡往後退,卻退不得半分,眼見他的手到了臉跟前,她慌忙把頭一撇,終究還是沒躲過,他的手掌一下子就貼在她額上。
“你躲著我做什麽?”白行序好氣又好笑,手掌試著她額上溫度,“唔,還好……你頭還痛嗎?”
他突然放柔的聲音,滿含關懷和一種不明的情愫,真的像是變了個人,讓青菡徹底呆住,愣愣的不知所謂。
白行序擰起眉,又碰了碰她額頭,疑惑:“真的痛壞了腦子?”
青菡反應過來更加驚悚了,她猛地向後一跳,上下打量著他,揪著眉頭,忽然上前摸了摸他的額頭:“沒發燒呀……怎麽想換了個人?”
她霍地又跳向一旁,厲聲道:“你是什麽人?竟敢變成這幅摸樣,還不快快現出原形!”
白行序平素極愛捉弄她,像今晚這樣溫聲細語實在古怪,又加上那一身黑衣,更是反常,所以她第一個懷疑他發燒了,但是他明顯沒有發燒跡象。
又想起大堂上那透明的怪物,以及假大仙,於是就懷疑眼前之人是假扮的,當下擺開架勢,誓要將他打回原形。
白行序登時明白過來,不禁額暴青筋,無奈地揉著眉心,暗暗責問自己,平日是欺她太甚了,還是寵她太多了?
青菡深深防備著,白行序捫心自問著,兩人俱都遲遲不動。
突然旁邊有人怪笑一聲,頗為不耐煩:“你們要打就快點打,到底要站到什麽時候?真是沒勁。”
青菡一愣,轉過眼,一隻毛茸茸灰不拉幾的肥碩鼴鼠趴在桌上,豆大的鼠眼閃著精光,正懶洋洋地等著看好戲。
“是你!你這隻鬧鬼的老鼠。”
青菡叫出聲,忽然神色更加緊繃:“你們把白行序弄去哪兒了?做什麽冒充他?現在被我拆穿了就趕緊現出原形,姑奶奶我就留你們一條小命。”
“笑話!我一根手指就能捏扁你。”鼴鼠嗤笑,尖尖的鼠嘴上幾根長須一抖一抖的,像是在嘲笑她不自量力的大話,“你不是他的丫鬟麽?怎麽連自己的主子都不認識了?”
白行序突然說話了:“我想你是忘了這張鼠皮是怎樣丟失,又是怎樣失而複得的,你覺得她打不打得過你?”
小人!就知道威脅弱小……活該被人誤會……
鼴鼠立馬把鼠頭一縮,不甘不願地閉上嘴,心中不斷詛咒他。
“還有你,是不是本公子平日太寵你了?看你精神似乎很足,不如再給本公子念幾頁書?”白行序取出一本小冊子,煞有其事道。
青菡登時醒過神來,見他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樣子,雖然見怪不怪,但是經過方纔的誤會,她不由覺得頭皮發麻,故意扶著額,呼痛出聲:“誒喲……我這頭又痛了……”
“是這本書冊讓你頭痛了?”
“是呀是呀,公子你真厲害,我一見到這些書呀冊呀什麽的,就不由自主地頭痛……公子,改天再唸吧,好不好?”她涎著臉,賠笑道。
見他神色恢複如常,青菡癟癟嘴,又忍不住嘀咕道:“沒事換什麽衣服……害我險些認錯……”
“我的衣衫都被你洗破了,沒辦法才換了這一身,你非但認不出我來,反倒又來怪我。你說,我該怎麽責罰你?禁足三天,還是禁食三天?”白行序滿意地把書收回,又聽她小聲嘀咕,似笑非笑道。
青菡“啊”了一聲,故作委屈,呻吟道:“不帶這樣子的……你明明知道我不會洗什麽衣衫,還偏讓我洗……這不能怪我呀。”
“是麽?我還以為你一個法術就能搞定,沒想到你竟然用心地認認真真洗完……唔,雖然衣衫破了,念在你用心良苦,我就不再追究了。”
青菡連忙很狗腿地點頭應和,怕他一個不爽要反悔。
卻見他隻是睨著自己,嘴角噙著意味不明的笑,半晌不語。
青菡慢慢地紅了耳根子,紅暈都要蔓延到脖頸上了。
當時她急著聽白雁嘴裏有關於白行序和那顏小姐的故事,竟忘了自己可以一個法術就能搞定,於是她一邊津津有味聽著故事,一邊心不在焉搓著衣衫,結果可想而知,一件本不該失誤的衣衫依然如前一件一樣,洗得拆線,露了幾個窟窿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