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殿佛堂如尋常寺廟一般,俱是綠瓦、黃牆、紅柱,殿中供奉著三尊塗金佛像,中為佛祖,左為藥師,右為阿彌陀,兩側立著地藏菩薩和觀音菩薩像,還有鐵鍾、銅鍾等法器,古銅香鼎、七級銅塔各一座,香煙嫋嫋中,整個佛堂明晃晃,十分莊嚴肅穆。
隻是寺廟門前冷冷清清,想來是因為玉台的事,為怕招來禍事,前來拜佛求仙的人俱都走光了。佛堂裏站滿了手持長棍的和尚,個個臉上凝重莊肅,如臨大敵般嚴陣以待。
眾和尚見到鬧事的青菡、白行序兩人從院中出來,又見主持方丈被兩人夾在中間,以為方丈已被挾持,“呼啦”一聲,都圍了上來,個個怒目相視、凶神惡煞。
先前那壯實和尚帶頭哄鬧:“又是你們兩人,之前毀了玉靈台還未追究你們,現在竟然又闖入寺裏,劫持方丈,看來是成心來搗亂的了。識相的就趕緊滾出去,不然,就別怪我們親自動手將你們轟出去!”
他說完,又回過頭對眾和尚大聲問道:“師兄師弟們,這兩人故意鬧事,又劫持了方丈,還愣著做什麽?”
他話一落,四周圍著的和尚立馬抖著木棍,齊聲應和,大有動手之意。
青菡隻覺得好奇,這些和尚都是出家人,怎麽看起來一臉凶相,哪有出家人的慈眉善目?倒像是一群烏合之眾。
這她倒是想對了。自從半年前,“鍾大仙”顯跡玉靈寺,玉靈寺幾乎一日就香火大盛起來,慕名而來的人數不勝數,於是就被一些有心之人利用上了,明則是慕名來投入玉靈寺門下,實則是‘樹大好遮陰’,來分一杯羹罷了,哪有真心實意拜佛的?
元善心裏最清楚不過,如今的他回了心智,心中清明,對之前自己所為愈加愧疚。
當時見廟裏和尚寥寥無幾,又有這麽多人前來投靠,雖然知道難免魚目混珠,但他執念太深,一時蒙了心,所以隻要前來投靠,俱都來者不拒。才釀成今日最為棘手的事,也就是如何遣送這群懷著各種目的的和尚,才能相安無事。
隻是請神容易送神難,若是一個處理不當,玉靈寺幾百年的聲譽隻怕就要毀在自己的手中了。
對這件事他感到無從下手,又無可奈何,隻得求助白行序能夠出手相幫。
見眾弟子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嚷個不停,像是一個菜市場,耳邊吵鬧嗡嗡不斷,沒有一點出家人的自覺,元善失望至極,愈發覺得自己造的孽太深。
他剛要出言製止,青菡突然叉腰大聲嚷了起來:“你這惡和尚!莫非隻顧長腦門,不長記性?你家方丈都還沒放話,你倒先嚷了一通大話,傳出去還以為你們玉靈寺沒規矩,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就是玉靈寺的方丈呢!況且你再嚷嚷難保不會激得我們一氣之下砍了這老和尚,難道你們就是這樣救人的?”
她一頓,不理他的怒火,故意打量他,不懷好意道:“莫非你早就覬覦主持之位,想激怒我們砍了老和尚,讓你好趁機成為玉靈寺的主持?”
“你胡說!明明是你們劫持了主持,讓他有口不能言。你們還不快放了主持!”壯實和尚以為元善一直不語是被眼前兩人所為,於是強詞奪理,故意撇過不談,讓其他和尚隻關注到被劫持的主持,以混淆視聽。
隻可惜,他的話隻煽動了一小部分人,大部分還是一臉猶豫,真心怕眼前女子一個怒火就砍了方丈,於是你看我我看你,俱都不敢上前。
那壯實和尚見此,知道若是不及早將鬧事兩人除掉,以後他的地位就岌岌可危了,況且青菡說得沒錯,他見玉靈寺香火不斷,早已覬覦上玉靈寺主持之位,如今就是一個機會。
他深知“機不可失時不再來”的道理,於是惡向膽邊生,悄悄向幾個和尚使眼色,幾人會意,竟一舉向青菡兩人撲來,那壯實和尚還故作失誤,狠狠撞向元善。
這一撞若撞上,就算撞不死,隻怕元善老和尚也會半身不遂。
變故突生,四周的和尚驚呆了,個個呆若木雞,不知動作。
好在青菡兩人並非尋常人,很輕鬆地就拎著元善躲過一擊,一瞬間出了包圍圈。那幾個惡和尚收不住勢,統統撞到一起,頓時“誒呦、誒呦”叫個不停,待爬起來時,哪還有青菡他們的身影?
這時,青菡突然拍手稱快,滿口幸災樂禍:“哎呀,沒撞著。真是對不住了,我們在後麵呢。”
眾和尚聞聲纔回過神,紛紛回過頭,三人安然無恙地站在那裏,一副氣定神閑的樣子。倒是那幾個出手的和尚,非但碰不到人家分毫,反而把自己弄得狼狽不堪,撞破臉皮的也有、拉壞僧袍的也有、腦門上見血的也有,可謂是五花八門。
“孽障!還不快快束手就擒!想當日我見你渾身是血求拜我佛,才收了你,沒想到你竟然幹下這等欺師滅祖之事,險些害了我等性命。從今往後,你們幾個不再是我玉靈寺弟子,今日之事也不再追究,你們走吧。”
元善主持終於發話了,語聲嚴厲,讓眾和尚意識到自己險些犯了錯,這陣勢哪裏是主持被持?倒是那幾個和尚謀反弑師才對,於是不再猶豫,一窩蜂湧向那幾人。
那幾個和尚不由大駭,見勢不妙想要偷走,才邁開幾步,早已被眾和尚團團圍住,死命按在地上,哪還能動得半分?
那壯實和尚被壓製,心有不甘,用力掙紮,大聲叫道:“你這老禿驢過河拆橋,大家別被他給騙了,其實他……”
他話還沒說完,就被青菡封住了嗓音,他張著嘴開開合合,終於才意識到自己發不出聲音,頓時滿眼驚駭,麵如死灰,眼睛翻白暈了過去。
剩下那幾個惡和尚見此,都嚇得體如篩糠,老老實實地不敢再動作,更不敢再開口叫嚷,就連身上傷口發痛也不敢吭一聲,讓壓製他們的和尚頓感輕鬆。
青菡悠閑地踱步上前,蹲在那暈過去的壯實和尚頭側,邪惡道:“算你還有自知之明!懂得裝死。不過姑奶奶我今天不想在寺廟裏大開殺戒,就饒過你。”說罷又奸笑幾聲。
那和尚被她識破,竟然隻是一抖眼皮,身上卻紋絲不動,這讓青菡大感有趣,又要說什麽,一直不說話的白行序突然說道:“大丈夫能屈能伸,若是從今改惡為善,施恩佈德,你的啞疾自然不藥而愈。若是還如先前作惡多端,別說是啞疾好不了,隻怕你也會一命嗚呼。”
青菡撇撇嘴,為什麽總是她做壞人之後,由他來做好人?
不過她隻是一想而已,她拍了拍沾了灰塵的衣衫,站起身,隨意瞥向被製住的幾人,掏著耳朵,笑嘻嘻道:“唔,耳根子終於清淨了。”
那幾人被她一唬,抖索得更加厲害。
元善微微一笑,正要替幾人謝過不殺之恩,白行序卻突然淩空而起,一把操起堂中香鼎,再把鼎中香灰向空中揮灑,瞬間香灰紛紛揚揚,整個大堂都被香灰彌漫,朦朧一片看不真切。
眾人先是被他輕而易舉地操起百來斤的香鼎驚呆住,這回兒被煙灰灑得灰頭土臉,還不小心將香灰吸入鼻中、口中,登時顧不得他的舉動,紛紛手捂著口鼻,咳嗽著湧出大堂,一片紛亂。
白行序自然不是故意而為,做完這番動作,他放下香鼎,在香灰彌漫中,雙眼炯炯,仔仔細細地檢視著佛堂各處。
青菡本就站在門處,空氣中的香灰並不嚴重,但她委實受不了這混雜著檀香的香灰味,也許是出於她妖精的身份,見不得佛門中物。她拿著衣袖捂著口鼻,聲音悶悶的:“你在找什麽?”
說著就要靠近他,卻見他突然欺身過來,她心中一個“咯噔”,突然想起之前他莫名其妙的擁抱和捉弄,登時滿眼防備,向後退去。
不想這一退,竟然撞到了一物,軟軟的,像是一個人。她一驚回頭看去,卻見眼前一花,香灰散去,是白行序雪白的身影閃成了一道殘影。
隨著他的動作,青菡依稀看見一道因為沾了香灰才顯現的透明的身影,她登時驚呆了,這是什麽?
她腦中忽然出現了各種各樣紛亂無章的畫麵,一幕一幕紛至遝來,讓她應接不暇,眼昏腦脹得欲要爆炸裂開,像是在她頭頂鑽開一個洞,抽扯出那種熟悉而又陌生的久遠記憶。又像是生生撕開她的大腦,將別人的重重記憶塞入她腦中。
她痛得眼淚大顆大顆往下落,用力抱著腦袋,雙眼昏黑朦朧,在微弱的光中見到白行序動作間那道透明的身影被擊飛在地,一時動彈不得。
她忽然使出全身力氣,嘶聲大叫:“白行序!”
聲音似乎摻雜著決絕、痛楚、無助、淒惶等,極其複雜,也不知道是在為自己的疼痛大叫,還是為那透明身影而大叫。
總之,在她昏厥那一刻,白行序一個閃身已到她跟前穩穩地接住她,於是她終於放心地昏了過去。
白行序神色複雜地抱著她,隻覺懷中的她隱隱在顫栗著,像是在極力隱忍著什麽痛楚。良久,他才歎了口氣,揩掉她臉上猶掛著幾顆沾了香灰的淚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