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靈寺寺廟占地不大，青菡兩人很容易就找到了那主持元善的禪房。
眼前一處空空的院落，幹淨整潔，正麵幾級石階，階上兩旁擺了幾盆花草。石階上三間房，兩間是打通的，裏麵的擺設極其精雅，壁上佛像，架上佛經木魚，再有一張檀木榻，榻上案桌擺放一卷攤開的經書，一角還有嫋嫋生煙的香爐，木榻下兩旁幾把椅子，木榻後開了幾葉窗扇，可謂是明窗淨幾。
內裏還有一間，用簾子掩著，看不見裏麵到底如何。
青菡不用看，已經肯定那元善就在裏麵。
兩人無聲無息入了裏間，那元善側對著兩人，花白長須一顫一顫的，正在閉著眼撚著佛珠，隻是那速度時快時慢，顯然是心緒不寧。
像是感應到了兩人的闖入，他霍地轉頭，待看見兩人時，心下大驚，臉色登時劇變，長須抖索得愈加厲害，就連那光光的頭顱也冒了細密的冷汗。
青菡大為不解，這主持竟與壯實和尚的態度完全不同，見到他們就瑟瑟發抖，像一隻軟腳蝦。看他一大把年紀了，可以套句凡間的話——他過的橋比他們走過的路還多——就連煉化成人不過幾個月的她，都能明顯看出——他眼中的恐慌甚至是懼怕。
見兩人無聲進入，元善彷彿驚弓之鳥，驟然站起，色厲內荏張口大叫著什麽，可惜什麽聲音也沒有發出。
早在他轉頭時，青菡就已施法把他的聲音封住，以免招來不必要的麻煩。
元善試著開口，依舊半點聲音也沒有，他登時大駭，眼前兩人果非凡人，不見動作他已成了啞巴，他隻覺全身軟綿無力，跌坐會矮榻。
見他跌坐矮榻，麵如死灰，雙目無光，青菡大爽，過足了癮才欺近一步，悠悠道：“放心啦，這隻是暫時的。若你說了實話我自然放了你。否則……”
她“嘿嘿”笑了兩聲，陰險至極。
元善渾身一抖，好在他活得大把年紀，閱曆豐富，不多時就勉強鎮定下來。
白行序似笑非笑看了她一眼，隨手解開了元善身上的禁術，帶著歉意道：“丫頭頑劣，讓大師受驚了，萬勿怪罪。”
青菡撇嘴，此人最擅長摑人家了一個耳光子，然後再賠禮道歉，怎麽虛偽怎麽來。想到這，不由又想起霍汲風，也是同樣的虛偽，讓她不禁疑惑，凡間富豪門第講究禮儀，禮尚往來的習俗盛行，這一個巴掌一塊糖的做法如何而來？
元善見他說話間已經解了自己的啞疾，比之前那女子的手法更加高明不露痕跡，心中愈加驚駭。先前還可以說是偷襲，而他此刻當麵露出這一手，就不僅僅是偷襲那般簡單了。他不屑於偷襲，因為他有那個本事。
又聽他說的話，縱使心中不以為然，但如今處於這個境地，無異於案板上待宰的魚，也不得不極力露出一個諒解的笑，隻是那頜下的長須一抖一抖的，以及老臉扭曲，襯得那笑委實的苦澀怪異。
他咳了兩聲，嘴張了幾次，竟是一句話也說不出。
“大師既入了佛門，供著佛像，又身任此間主持，若是早早舍棄心中貪癡，一心向佛，假以時日，何愁修不成正果？何必與那妖精同欺世人？”白行序溫和地說道，彷彿是在和大師寒暄著，說著今天的日光晴朗與否一般，那麽的漫不經心。
卻讓元善膽戰心驚，手中佛珠險些抓不穩，後又緊緊捏住，像是找到了一根救命的稻草，劇烈地喘息著，雙唇囁嚅，欲言又止幾次，幹脆撇過臉不看兩人，半晌不語。
白行序輕笑兩聲，也不再逼他，好整以暇地拉過一張椅子，坦然自若懶懶倚著，彷彿他隻是來聽禪講佛那麽簡單。
那元善受了幾次驚嚇，反而鎮定下來，像是做了什麽決心，盤腿在矮榻上閉著眼對兩人不理不睬，大有“你們不走，我就將木榻坐穿”之意。
青菡詫異極了，之前還見他一副驚慌失措、魂不附體的樣子，這會兒倒變成了臨危不懼，像是明知前方是條死路也要義無反顧地赴死。
這倒讓青菡有些束手無策起來，下意識地回頭要找白行序，卻見他自顧悠閑地玩著自己的手指，讓她大為光火。她在這邊廂絞盡腦汁、苦惱尋計，他倒好，一副優哉遊哉的樣子，比老和尚更加欠扁。
白行序自然瞧見了她盛滿熊熊大火的怒目，也不說話，隻衝著她裂開嘴，露出一個璀璨絢爛至極的笑容。
青菡頓感無力，又想到這和尚太讓人惱火了，不由惡言惡語道：“你這和尚好生奇怪！之前封了你的嗓子，你還張著嘴說個沒完，這會兒可以開口說話了，你反倒閉口充傻裝楞扮啞巴。難道你還想著那什麽大仙來救你麽？”
她嗤笑一聲繼續道：“我實話告訴你啦，那什麽大仙的早就逃跑了，自己都自身難保，哪還能顧及到你？你就別指望他了，不如趁早說出他的下落，免了你這寺廟的災難。”
之前聽白行序所言，這老和尚定是和那妖精達成了什麽交易，狼狽為奸來欺騙百姓，那他肯定知道那妖精的藏身之所，況且……
妖精能被人尊為神仙，怎麽說也是件為妖精一族臉麵增光彩的可喜可賀的事，青菡身為妖精一員，也油然生起一股自豪與崇拜之情，迫不及待地想要見到他，看他到底本事如何。
隻是她的話猶如石沉大海，驚不起和尚半分的心浪，他渾然未聞，眼皮也沒有撩開一下，實在聽她吵鬧得慌，就幹脆撚起佛珠，嘴裏開開合合念著經，鐵了心不搭理。
青菡說了一通，嗓子早說幹了直冒煙，見他無動於衷，自己被忽視得如此透徹，像個自說自演的小醜，麵子上有些掛不住，惱羞成怒，一把搶過他手中的佛珠，大聲嚷嚷起來。
“你還念經做什麽？廟裏的佛早被你們給氣跑了，念得再多，又沒有佛心，佛祖才懶得照顧你這小廟呢！”
她捏著手中的佛珠，佛珠猶如死物一般，一絲佛光也沒有，這才真真正正信了白行序所說。
那和尚被她搶了佛珠早就唬了膽，這會兒又聽她說中自己的心病，更是嚇得麵如土色、肝膽俱裂。
他神色混雜著慌張、恐懼、沉痛、無奈、悲慼，十分複雜。額上冷汗大顆大顆落下，他一手撫著胸口，呼吸聲粗重，凹陷的老眼閃爍幾下後，竟有翻白的趨勢，就連身子也支撐不住向後仰倒，一副快要昏厥過去的樣子。
青菡被唬著向後一跳，卻見白行序上前不知做了一番什麽動作，那老和尚元善像是又活了過來，臉色雖然蒼白，好在還有人氣。
他喘了幾口粗氣，顫抖問道：“你、你們如何得知？你們究竟是什麽人？”
“大師不必驚慌，我們隻是路過玉台山，見山上有些怪異，才上來查探一番。見那妖精能夠隨意出入寺廟，所以……”白行序笑了笑，不再往下說。
他不再說，但意思已明瞭，那妖精既能隨意出入，一者是與寺廟有交易，二者是寺廟失了佛祖的庇佑。
白行序頓了頓，繼續道：“大師且放寬心，今日既然被我們撞上，自然不會袖手旁觀，若能解了寺廟的難處，也算是功德一件。”
元善聽他如此說，又見他們兩人氣勢非凡，一語道破玄機，本事通天，心下有點動搖。隻是，這件事是玉靈寺的秘事醜聞，實在讓人難以啟齒，他有些猶豫。沉默半晌，他無奈地長歎口氣，沉痛說道：“這……這說來話長……實在是不知從何說起呀……”
他麵色悲慼，頗為無奈地把頭撇向一邊，才緩緩將玉靈寺的事撿了相關的大致說來。
玉台山之所以命名為玉台，是由於山頂的那方玉靈台。自古就有傳說，玉靈台乃上古先天神跡，能通往神界仙庭，後來上頭不知道發生了什麽變故，舉眾搬遷，這玉靈台也就被遺落在人間，隻是再也不能通往仙庭了。
而玉靈寺的由來也正是因為這玉靈台。雖然廟宇較小，但勝在曆史悠久。
五六百年前，一位不知從何而來的大師，法號自稱了通，先是上了玉台山，發現山中靈氣福祉充盛，於是就在山上開創了一家寺廟，命名為玉靈寺，玉靈寺從此問諸於世。
幾百年下來，香火旺盛，信徒廣眾，玉靈寺已成了遠近聞名的靈寺，在平江城所轄之地可謂是數一數二。就連每一任的主持及禪師等人，都是德高望重的大師，被世人所稱頌敬重，聲名遠揚。
隻是，自百年前，玉靈寺逐漸衰落，香火冷清，信徒寥寥無幾，可謂是一落千丈，早不複先時的鼎盛。更讓寺裏驚懼的是，玉靈寺也失了佛跡，更別說佛祖的庇佑。於是，重建寺廟、香爐歸位、再迎佛祖，已成了之後眾僧侶的目標，更是每任主持的重任。
隻是幾十年來成效不大，玉靈寺反而愈加荒敗。大批的和尚外離，更無新人來皈依，香火幾乎絕跡。
三十年前，元善被舉為主持，玉靈寺的重任壓得他近乎絕望，但他是個執拗認真、極富責任感的和尚，重振宗風、複興玉靈寺的決心已成了他的執念。
於是纔有了後來的假仙真妖的事。
三十年來，他也如前任主持一般毫無進展，寺裏和尚也剩了七零八落幾個，他沉痛之餘萬分不甘。
半年前，一隻鼴鼠精誤打誤撞竄進了失了佛光的玉靈寺，讓他得知寺廟無佛，於是就此相威脅，而他心中執念太深，一個昏頭就答應了下來。
於是，玉台山上有神仙的事不脛而走，不幾日就已傳遍整個洛雛。再然後，玉靈寺香火頓時旺盛起來，就連遠近也慕名而來了十幾個和尚，一時間寺廟鼎盛、人丁興旺，每天前來寺廟的人絡繹不絕、川流不息。
隻是寺裏依舊不見佛光，也沒有得到佛祖的庇佑，讓他在見到寺廟繁盛之餘，依然眉頭深皺，整日惴惴不安。所以在被白行序和青菡兩人拆穿時既慌張又愧疚。
元善說到這裏，停了下來，麵帶愧疚，猶豫著繼續道：“我雖然是受那妖精脅迫，但也是我一時糊塗，怪不得旁人……隻是，他在山上半年，除了有些涎嘴好吃之外，從未真心害過一人，況且也的確幫助了許多人，也算是功績一件……兩位、兩位施主且饒了他罷。”
青菡聽他口述早唏噓不已，這會兒聽他這麽說，登時對他的印象有些改觀。他說了這麽多，並沒有急著求助，而是將罪過攬在自身，又替那妖精求著情，也不算太壞。
這麽想著，她也就原諒他之前縱容那壯實和尚引起眾怒、然後將火引到他們身上的事了。
況且聽他所言，那鼠精也並無大惡，不過就是貪吃了點，況且又是她的同族，要收他滅他，她還真是不忍下手。
正要點頭，白行序已經淡淡接過話：“恕在下不能保證，他的命能否留下，但看他自己的造化了。若是他此番作為令世人受災受難，就算我們饒過他，隻怕他也難逃一劫……”
“你這是什麽意思？凡人都說‘得饒人處且饒人’，他又沒有作惡，不就是小偷小摸、騙了點吃的麽，而且還幫了這麽多人達成心願。況且……”青菡打斷他的話說了一通，到最後突然放低聲音，幾不可聞。
但白行序就是知道她的意思，她煉化成人以來，就沒見過一個同類，心裏難免有些沒有歸屬感的孤寂，而這會兒就要見著了，當然不想錯過，更不想出手傷害。
想到這他暗歎了口氣，有些無奈：“他假借仙名，看似助人達願，殊不知這更是害人，世間一切自有定數，豈能任他更改？常言道，‘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若是一味地助他們了償心願，助長其以逸待勞、不勞而獲的惡習氣，豈不是害了他們麽？命裏有時倒也罷了，命裏無時，無異於葬送了他們的前程以及賠上自己身家性命。”
他頓了頓，接著道：“況且，他雖然幫助了人，究其根底還是坑蒙拐騙，並非真心實意，僅僅隻是為了滿足自己的私慾罷了。若正心誠意，何愁福靈不至、佛祖庇佑？”
他雖是在給青菡解釋，但更是說給元善聽的。聽他一席話，元善猶如醍醐灌頂，腦中登時豁朗，心鏡上的灰塵一掃而空，明亮起來。
原來，他心中複興玉靈寺的執念已經成魔，整日裏想著的全都是如何讓玉靈寺恢複往日的輝煌鼎盛，早已無心禮佛，更別說是一心向佛了。
所以，心不誠，自然不通意，不通意，自然佛光不再、佛祖棄擲。
有因必有其果，一切因果輪回，報應不爽。
青菡聽得懵懂，她隻知道鼠精的命牽連到佛，日後若是真有報應，她也愛莫能助。一時間有些悶悶不樂，這族人，不，族妖還未見麵就要命不多時，讓她有些無法接受。
但隻要不是白行序出手，她在不能接受中也算有了點安慰……
她忽然愣住，不明白自己為何產生這種怪極的想法，為什麽他若出手自己就有一種窒息的痛？難道對他產生了感情？
她摸著下巴，忽而又快速搖頭，扼殺了這個念頭。
但轉念一想，在這凡間裏，隻有他一人知道自己的身份，還一起同行，減去了她心中的孤寂，於是就產生一種依賴的感情。
對，一定是這樣子的！她連連點頭，幾日來的相處，雖然他有時愛捉弄自己，但確實對自己照顧頗周，不知覺中她已經把他當做自己人看待了。
一個是自己人，一個是同族，若是同族真會有不測，她當然不希望自己人去傷害同族，所以才會矛盾、會害怕，害怕既失了同族，又與自己人產生隔閡。
想清楚這些，她撫著胸口舒了口氣，腦中突然靈光一閃，這算不算是凡間所說的朋友之間的情誼？
正當她又要沉思一番時，冷不防腦門又被敲了一記，她反應快速地往旁一跳，按著發疼的腦門，防備地看著還未收回手的白行序，在心裏又加了一條，若是他不要時不時敲自己，她還勉為其難地當他朋友。
想到這她瞪著他，滿眼抗議。
白行序當做沒看見，動作再自然不過地收回手，負到身後，轉身揚長而去。
青菡莫名其妙，之前她一直在發呆，不知道他怎麽突然就走了。不由拿眼詢問一旁眉眼已經清朗的元善。
元善雙手合什“阿彌陀佛”一聲，也不解釋，隻是說道：“女施主請隨老衲前往前殿。”說罷也撩開帷簾，出了禪房。
青菡懷著滿腹疑問，一路跟隨兩人來到了前殿佛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