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行序笑了笑:“這鐵鍾雖非我倆毀壞,卻也因我們而起,我們自是無話可說。不過,白某心裏尚有一事很不解,想要請教大師指點一二。”
白行序不等那元善答應與否,輕聲問道:“玉台山上有佛有仙,我當先拜佛還是先拜仙?”
“這還用說嗎?當然是先拜佛,再拜仙。”那壯實和尚搶道。
“為何?”
壯實和尚嗤笑一聲道:“仙為小眾,佛乃大眾,小眾與大眾,孰輕孰重,自是顯而易見。”他心裏倚仗著那鍾大仙,隻盼他能出手相助,所以有些有恃無恐。
他見白行序又要問,很不耐煩道:“你既然知道玉台山有仙佛,卻還毀掉玉靈台,既冒犯了仙家,又擾了佛門清淨……”
“你這和尚好沒規矩,我家公子問的是主持方丈,你插什麽嘴?”青菡實在忍不住,不是說和尚都是心懷善心、清心寡慾、戒驕戒躁的麽?這壯和尚反而來勢洶洶、咄咄逼人,也實在太無禮了。
“你……”壯實和尚被她一頂,惱羞後橫眉冷目,怒瞪著青菡。
青菡有些驚駭,這和尚光溜溜的頭配上臉上抖動的凶狠橫肉,怎麽看怎麽像個假和尚。
好在主持方丈終於站出來,及時製止了壯實和尚的怒言。
相比眾人的吵鬧,那元善可就清醒多了,看青菡他們身份雖不明,但衣飾講究,氣質更是高雅清貴,隻怕不是等閑之輩。
“仙是六道眾生之一,佛則超脫六道輪回之外,自然是以佛為先。不過,拜佛拜仙,誰先誰後,這也未有定數,一切但看施主如何做了。不知施主以為如何?”
白行序輕笑著搖頭,半晌才說道:“人心方寸,天心萬丈。大師既為寺廟的方丈,這‘一念成佛,一念成魔’的道理想必比我們這些紅塵中人再清楚不過。如你們所說佛超脫六道,在仙之上,何必還借‘仙’名光耀佛堂?豈不是本末倒置、因小失大了麽?”
這一通一通的道理,又拗口,又艱澀,青菡聽得直想打瞌睡,若不是情勢不允許,又被白行序拉下水,她早溜走了,現在又聽他說著一些聽不懂的話,不由心中鬱卒。
白行序稍微停頓,欺近一步,繼續道:“況且若是真仙也就罷了,若是假仙,方丈大師如何與佛祖交代?”
話一落,眾人紛紛猜測起他的話來。那元善主持心中“咯噔”一聲,把心提了上來,目光閃爍,不敢直視,就連臉色徒然慘白,後背冷汗涔涔,花白的長須抖索著說不出話來。
壯實和尚要鎮定得多,又以為有了“鍾大仙”撐腰,見到主持慌張心下十分不以為然,蠻橫地嚷嚷道:“你這人胡說些什麽?佛門重地豈能任你們妖言惑眾?若是來成心搗亂的,休怪我們不客氣!”
他停下來,轉過身,高抬雙臂,示意眾人稍安勿躁,又繼續道:“況且是不是仙,大家都有目共睹,豈容你們質疑?趁著大仙未回,還不快快離去?休要再胡言亂語,若是得罪了大仙,大仙一氣之下怪罪下來,別說是你們了,在場眾人也吃不了兜著走。”
這話說得眾人心中惶恐,場麵登時亂紛紛鬧哄哄起來。早有急性的人大嗓門嚷嚷起來,更有甚者還提議將青菡兩人捆綁住,待大仙回來交由他處置,還要重罰嚴懲不貸。
青菡目瞪口呆,這壯實和尚看著個頭大,心眼倒蠻細蠻多的,這話明顯就是在煽動眾人,引起眾人的恐慌,好讓青菡兩人成為眾矢之的。
她冷冷地盯著那壯實和尚,輕聲道:“是真仙是假仙,你清楚,我比你更清楚!”
她的話本來就很輕,但壯實和尚就是聽得一清二楚,冷冷的語氣讓他不寒而栗,心下駭然,悄悄地就轉到情緒高漲的眾人身後。
青菡正要去把他揪出來,沒想眾人越發激動,緊緊圍湧了上來。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試想,尋常百姓哪個不關心自己的切身利益?如今聽那和尚說得這麽嚴重,更兼心中那想要拜仙求佛“不勞而獲”的齷齪心理,紛紛上前聲討甚至動手,哪還能容青菡他們兩人再多說一句?
看著失控的眾人,青菡頓感頭大,沒好氣地白了一眼白行序,像是在說“你惹出來的事你自己解決,別指望我”,然後往他後麵一站,隱在他身後,打算袖手旁觀,看他如何解決。
白行序苦笑,那元善主持和壯實和尚早就趁亂溜走了,隻留下上百號被人當槍使的信徒。看著緊緊逼上來的眾人,他暗歎了口氣,一把抓起青菡,縱身一躍,越過人群,一眨眼就不見了人影。
亂紛紛吵得不行的信徒登時驚呆了,個個瞪大眼張大嘴忘了言語,好半晌反應過來時,哪還有兩人的半分人影!見失了聲討物件,又怕大仙回來怪罪,俱都一鬨散了。
隻留下那口破鍾,被人遺忘在一旁,他們那還想起來要拜仙求願?
青菡本來要看他如何處理,沒想到身子一輕,她吃了一驚,待反應過來時,她已在寺廟外的樹林裏,離寺廟不過百步遠。
又見他露出的這兩手,瞬移,無不讓她羨慕嫉妒恨,但又求不得,於是涼涼道:“沒想到天下第一樓的樓主也會有落荒而逃的時候,這要是傳了出去,豈不是要笑掉大牙?”
白行序一笑,竟是十分歡快的聲音:“好呀,要是天下人都笑掉了大牙,那不正好隻剩我一個美男子了?到時候環肥燕瘦任我挑,何樂而不為?”
青菡隻覺頭上一群烏鴉飛過,黑壓壓的一片,讓人無比鬱悶。
正要找話扳回這局,不想突然被他抓住了手,她心生防備,猛然用力一甩,竟是半分也掙不開,不由忿忿道:“你又想做什麽?快給我放手!”
白行序一個用力將她拉到胸前,將頭擱在她肩上。
青菡一僵,心中怒火蒸騰,眼中的光芒就要將他刺穿。但鑒於他的無賴,又百般掙脫不開,她索性緊閉雙唇,梗直了脖頸,靠在他胸膛的背向前傾,繃得緊緊的。
他湊近她的臉頰,吐氣溫熱,弄得她臉頰癢癢的,忍不住想伸手去撓。正當她百般煎熬難耐中,他在她耳邊輕聲說了一句,讓她顧不得處境,登時暴跳如雷:“你說什麽!讓我去那寺廟中找人?”
這男人果然其心可誅!
她是一隻妖精,見不得佛光,現在讓她到廟中,豈不是讓她送死?
白行序“噓”了一聲,原來青菡的怒喊聲驚到了周圍的人,全都正往他們這個方向探來。
青菡冷哼一聲:“讓我去廟裏絕對不可能,你就死了這條心吧。”落到凡人手中還有逃命的機會,在佛祖麵前造次那直接魂飛魄喪,再無輪回的可能。
“真是個傻子!”白行序見她張開全身的刺,滿含防備,頓覺得好笑,“不過這由不得你!”
話一落,一把撈起她,猛地用力一擲,朝著寺廟擲去。
青菡大駭,眼看著寺廟的院子不斷放大在眼前,她竟然製止不了半分身形。生死關頭,她暗歎吾命休矣,竟然奇跡般的平靜下來,緊閉雙眼,放棄了掙紮。
她閉著眼等了半晌,耳邊的獵獵風聲早消失了,想象中被佛光穿心裂骨、滅魂消魄的感覺竟久久未至。
她疑惑地睜開一隻眼,卻見白行序那張欠扁的臉在自己的上方,正笑吟吟地看著她。而她正好端端地被他橫抱在雙臂上。
青菡霍地跳下,怒氣衝衝:“你這卑鄙小人!竟然暗下殺手,害人性命,你、你……”
她實在搜刮不到罵人的詞匯,到最後隻剩下念念碎,不知道在胡亂咒罵著什麽。
白行序泰然自若,笑得心安理得,忽然讚賞道:“喲,可真不容易,終於學會了‘卑鄙小人’這個詞……唔,值得嘉獎,就獎你以後不用洗衣吧。”
青菡扶額,頓感無力,隻覺地自己重重一拳打在了一團棉花上,用再大的力也是枉然。
青菡放棄和他鬥嘴,四下打量,紅牆綠簷瓦,方正平整,古鬆修篁竹,青翠蔥蘢,天井花藤,廳堂耳殿,還有月拱門後匆忙的和尚,這顯然就是寺廟院內。
“這、這是怎麽回事?”青菡打量著自己周身,完好無缺,並無一絲不妥,滿眼不敢置信,她,在寺廟裏竟然能夠安然無事!
白行序正要伸手彈她一記,不知為何半路改了方向,指向月拱門後的寺廟前殿,輕笑道:“佛乃由心生,心若無佛,寺廟自然無佛住,也就得不到佛祖的庇佑。無佛的寺廟,又豈能傷到你?”
青菡恍然:“你是說這根本就不是寺廟?”
她心有餘悸地拍著胸口,登時又反應過來,怒道:“既然你知道沒有佛光,幹嘛不事先告訴我,害我白白擔心受怕?”
白行序又笑了,笑得沒心沒肺,極其猥瑣:“我若是告訴你,豈不是錯過了溫玉滿懷的機會?”
他捏了捏手指,極欠扁地添上一句:“唔……雖然你長得不如我,但這溫香軟玉的手感還真是不錯。”
青菡鐵青著臉,險些吐血三升,咬緊牙根,狠狠發誓以後絕對不輕易開口,哪怕他說的全都是好話。
但兩人杵在這裏半晌,誰也不說話,隻幹瞪著眼,怎麽看都像是個傻子,還是直愣愣那種。青菡終究沒能忍住,暗念這是迫不得已,才破了誓言:“你到底要做什麽?再站下去,天都要黑了。”
白行序倒是難得的一本正經,幹脆道:“找人。”
話一落已經當先抬步朝著月拱門相反方向去了。
青菡撇撇嘴,不再問什麽,也跟了上去。他顯然是要找那主持方丈,先前那主持受了驚,這會兒想必早就溜回後院禪房壓驚去了。
自知道寺廟不會有佛光,青菡的行徑可謂是肆無忌憚。一路東張西望,翹首顧盼,不知翻亂多少花草,踢掉了幾塊石子,大有如入自家院子一般隨意。也不怕被人發現。
一路行來,竟然難見半個和尚的身影,讓青菡詫異不已。
白行序彷彿知她心中所想,突然道:“想必都被那壯和尚召集到前殿去了,想著對付‘搗亂’的我們呢。”
青菡恍然。
白行序又道:“身為佛門弟子,非但不心無旁騖一心修佛,反而生了這麽多心思,還與妖魔沆瀣一氣,白白糟蹋了玉台山這塊靈地。”
說罷搖頭歎氣,樣子極為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