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略掉白雁不著邊際的嘮叨,青菡用凡人盛傳的一句話,再把男女對掉後,總結了白行序與顏小姐之間的故事。
正是:神女有夢,襄王無心。
話說那顏小姐閨名為顏昔回,在十歲那年不慎得了風寒,昏睡三天三夜,高燒不退,郎中連連搖頭直道藥石無醫,家人也灰了心,為她準備後事。沒想第四天,她奇跡般地退了燒,醒了過來,直說自己做了一個夢,夢裏演繹了一對男女的愛恨糾葛悲歡離合,那女的自然是就是她自己,隻是麵容儼然就是長大後的她。
這做夢本來就是很尋常的事,隻是不尋常之處在於,這個夢她一直做到瞭如今十七歲的芳齡。所以她就認定了夢中所有都是她的前世,生了一個念頭,既然前世夙願未了,今世怎麽說也要圓了。
後來在家宴上,碰到了前來探親的表哥白行序。彼時白行序不過十八、九,比她大了有七、八歲。自那宴上一見後,她便纏上了他,在他探親的十幾天裏,天天纏,天天問,把白行序纏得夠嗆,不到一月之期便倉惶逃出了顏府。從此以後每年再也不敢貿然登門探親,實在不得已了,也隻是稍稍停留,待那顏小姐聞聲而來時,他早已逃之夭夭了。
後來不知道顏小姐從哪裏得來的訊息,說白行序極愛青蓮,每年蓮花盛開的季節都會逗留在栽有青蓮的平江城城郊,也就是那處浦羅江畔的荷塘。
於是每年夏天,她都要來平江城一趟,去找白行序,哪怕是迷失在百荷深處也在所不惜。
兩人一個在前麵跑著,另外一個在後麵追著,追追趕趕了七年。
如今,又到了盛夏。
青菡聽著唏噓不已,一邊為白行序的遭遇而幸災樂禍,一邊又為顏昔回感動不已,世間竟有如此女子,直抒真情,為愛奔波,不管不顧。
隻可惜……她的一往情深對上了他的沒心沒肺。
青菡盯著白行序的後背,看他背負著手,一副閑庭信步的悠閑愜意模樣,隻為那顏昔回感到十分不值。
“你打算盯著我到幾時?你不累麽?我後背可是要著火了。”自出了醉香樓,就被她一路盯著,就算他臉皮再厚,這會兒也隻覺渾身不適。
青菡收回複雜的心思,見前路人煙漸稀,兩旁樹木繁盛,竟是在她出神時不知不覺就出了洛濋鎮。
她分辨著方向,不確定道:“這是……洛濋西北郊……”
忽而快步上前拉住他的衣袖,喜上眉梢叫道:“我們是要去玉台山嗎?去看那鍾大仙?”她記得那大嬸有說鍾大仙就在洛濋西北郊的玉台山上,看他們的方向,確實是西北方向。
白行序微微側過頭,便見她雙眼晶亮,眉梢帶喜,心中一陣輕快,輕笑道:“錯啦。是去靈福山……”
青菡有些失望,白行序又繼續道:“靈福山的山賊十分有趣,我若不去湊湊熱鬧,瞧上一瞧,豈不真是白出來一趟?”
“那山賊有什麽好看的?滿臉橫肉、凶神惡煞的,汙了人眼……”相比玉台山的鍾大仙,她對靈福山的山賊興致缺缺,“要是去玉台山,說不定就碰到那大仙,指點一二,就算升不了仙,法術也會大增……”
青菡嘮嘮叨叨說了一通,不知覺中到了一處分岔口。岔口往左是靈福山,往右便是玉台山,兩山一左一右遙遙相望。
靈福山背靠崇山峻嶺,又臨茫茫江水,是一處山清水秀的福地。山上地勢寬平,樹木稀疏,卻是靈氣凝結,若在這裏下葬,可以使死者安息地下,庇佑子孫,萌福後人。所以靈福山這一帶是遠近聞名的風水寶地。
而對麵的玉台山就大為不同了,山勢雖然算不上陡峭,但樹木蔥鬱,怪石參差,遍地瑞草瑤葩、岩岫分明,更有煙霞繚繞,就算過午依然不絕,端的是風景這邊獨好。
遙遙望去,玉台山上在蔥鬱的樹木中露出一截琉璃紅瓦,應該就是那山中的廟宇了。
青菡看著那截琉璃瓦,心早已生了雙翅,飛向那座靈台,去看看那大仙是否還在。
白行序仔細打量著兩座山,突然道:“既然來了,就順道上去看一眼罷。若山上真有大仙,我們過而不拜,實在是失禮之極。”
青菡一愣,半晌才反應過來他話中的意思,登時欣喜若狂,忙不迭地點頭。當先就奔向右邊的小路去了,怕他反悔似的。
山路崎嶇,有了前人的開拓鑿路,倒也不難行。加上兩人並非凡人,一路行來如履平地,羨煞了路人。
兩人穿行在山中,但見草茵鋪翠,紅雨飛香,風送鬆濤,泉咽危石,景色悅目,讓人心曠神怡,心生嚮往。
兩人輕輕鬆鬆地就上到山頂。山頂平坦廣闊,有怪石,有幽泉,還有一座紅瓦廟宇。廟很小,但因著鍾大仙的到來,使得廟堂前人山人海、川流不息,短短半年間,香火已經很旺盛了。
青菡不敢靠近佛堂,兩人隻好繞到廟後。
寺廟後有一座一整塊大石砌成的四角靈台,台上有一丈許高的四麵石塔。說是塔,但更像石亭。四麵開窗,四根石柱支撐著尖尖塔頂,塔頂上是琉璃紅瓦,瓦簷高翹猶如鳳凰展翅,還掛著一竄金色鈴鐺,風過時,“叮鈴鈴”不絕於耳。
這顯然就是山腳下看到的那截琉璃瓦了。
塔內既無神龕也無香鼎,光溜溜隻吊著一口圓圓滾滾的大鐵鍾。許是吊得太高,山上的和尚懶於敲它,是以上麵鏽跡斑斑,絲毫沒有被敲過的痕跡。
據傳,這口鍾已荒廢多年,半年前有一打掃靈台的小和尚,瞧見它無人敲打而發出“咚——咚——”悠遠而渾厚的聲音,於是便被傳為神仙所為,而那位神仙,也被稱為“鍾大仙”。
因為鍾大仙有午憩冥思的習慣,不許人打擾,於是廟裏主持便定下規矩,午後任何人不得踏步廟後靈台。
而此時正是午後,靈台四周輕悄悄一片,隻聽得前邊寺廟裏傳來的輕微人語。靈台上的石板很幹淨,但四周參差擺放著著大大小小不下百個竹籃、食盒之類的器皿,還傳來陣陣香味,青菡用力嗅了嗅,可以斷定這些都是膜拜者所供上的美食。
她目瞪口呆地看著滿地的美食,十分懷疑這“鍾大仙”果真是神仙?據說神仙都不用進食的,除非是那些剛成仙,修為較淺的小仙,才會久久進食一次。而且就連他們的食物也全都索然無味……
“誰說神仙不用進食?”白行序突然敲了她一記。
青菡一下子回過神,捂著被敲疼的頭頂,忿忿道:“都說了不要再敲我的頭,妖精的頭腦本來就不夠用,你再敲就鈍了……我真懷疑,你是誠心阻撓我成仙的……”
誰知他竟然真的點頭,神色全收,一本正經。
“他真的是神仙?”青菡全當沒看見,手一指,指著滿地的美食,喃喃道,“這……也太誇張了,他能吃得下麽?”
白行序露出了笑容,眼中閃爍著莫名的光芒,道:“這氣味真熟悉……唔……應該是熟人了……也不算是人啦……”
“熟人?”青菡用力嗅著,仔細辨認,確實有一股味道,雖然很淡,但很熟悉,那是妖精身上特有的妖氣,這樣淡薄近乎於無,年紀大概很老了,“你認識麽?”
白行序搖頭:“你見過的。”
青菡轉了轉眼珠,她自煉化成人不過才幾個月,所見所遇除了白行序,皆是凡人,以及那二夫人這個非尋常人。怪事麽……隻有昨日醉香樓那隻莫名消失的鼴鼠……
她不確定,試探道:“……不會是那隻鼴鼠吧?”
白行序頷首。
青菡登時呆住了。
兩人慢慢靠近,青菡隻覺鼻尖的妖氣變得清晰。拾階上了靈台,靈台四周盡收眼底,她四下仔細檢視,除了鼻端的妖氣,以及靈台四周的食盒等器皿,空蕩蕩並無一棵樹木,也沒有一絲異象,更沒有可以隱逸藏身的地方。
除了……
青菡兩人不約而同地抬眼看向那高吊著的大鐵鍾,鐵鍾由嬰孩臂粗的鐵鏈環環扣住,輕易難動半分。
但是,鐵鍾中空,的確是個藏身的好地方。
青菡輕輕移至鍾低,正要抬頭往上看,“嗤啦”一聲,扣著鐵鍾的鐵鏈突然斷裂,失了拉力的鐵鍾伴著鐵鏈“嘩啦”的聲音滑落,氣勢凶猛地直直砸向地麵。
青菡隻覺手臂一緊,回頭一看,卻是白行序,他緊繃著下頜,緊緊盯著石塔橫梁上方,隻一瞬就把她拉出靈台外。
兩人還未站穩,“嘣——”一聲巨響,鐵鍾狠狠砸在石板上,瞬間將石板粉碎,齏粉飛揚中,碎裂的石塊“噗噗”向四周激射而去。
青菡駭住,隻覺得腳下大地晃了幾下,耳朵都要震聾了。她呆了半晌,喃喃道:“好狠的心,竟是要將人置於死地……”
耳邊餘聲不絕,激起的煙塵也久久未落,白行序四下細看一遍,才低聲道:“他並非要置人死地,而是想趁亂逃跑。”
青菡“啊”了一聲,急道:“他已經逃跑了?”
白行序正要開口,耳邊突然傳來暴喝聲,青菡回過頭,一個身披袈裟的老和尚帶著一眾和尚和信徒匆匆趕來,吵吵嚷嚷,不下百人。
想必是聞聲而來的罷。
看著他們個個怒目圓睜,眼中怒火滔天,像是要將兩人吞噬一般。青菡頓感不妙,拉起白行序正要逃跑,不想他竟如腳底生根般,憑她怎麽拉扯都撼動不了半分,急得直跳腳。
這一耽誤,上百號人“呼啦啦”亂紛紛地一下子就團團圍了上來,像是炸開了鍋,你一言我一語,七嘴八舌的都是些怒罵人的話。
青菡隻覺耳邊像是聚了百隻蜂雀,嘰嘰喳喳,嗡嗡作響,吵得人頭昏腦脹、耳鳴眼暈。
白行序抽出被她拉住的手,神態自若,唇角甚至還噙了一絲溫和的笑容,步履輕鬆平穩地走向那領頭的寺廟住持。
青菡吃了一驚,不明白他要做什麽。眼前眾人眼迸怒火,甚至還有恨意,恨不得將她倆生吞活剝,他就這樣白白送上門,不就是自找死路麽?
轉念一想,他法力高深,誰勝誰負還真難說,指不定還沒人能動他分毫呢。這樣想著,她吞下了到口的不讚同。但她總覺得不保險,於是悄悄找了一個較為鬆懈的方向,隻等他一個處理不好,引得眾人大打出手,就立馬逃之夭夭。
白行序不理會她的小動作,依然平靜地往前走,清貴的氣質與非凡的氣勢擺在那,眾人一下被震住,登時就靜了下來。
他掃了一眼四周圍著的人,四平八穩地往那主持跟前一站,拱手作揖輕聲道:“在下平江城白行序,這位青菡姑娘是在下的朋友,敢問大師可是此處寺廟的主持方丈?”
陰險狡詐的小人!
青菡忿忿,他自報家門,幹嘛非要拉她下水?若這次事情難以善了,以後她恐怕是不得安寧了。難道要她說“你們被那隻妖精給騙了,他根本就不是什麽神仙,這口鍾也是他給砸的”?那妖精早跑了,死無對證的,誰會信?他們隻會百口難辯。況且她可不想平白替那隻可惡的妖精收拾他惹下的爛攤子。
主持很有風度,一直並未說話,聽他開口,才雙手合什,道:“阿彌陀佛!老衲法號元善,正是此間主持。隻是寺中已有規定,一律人等午後不得踏入玉靈台半步。不知兩位施主為何罔顧?”
他頓了頓,指著被毀了的靈台,繼續沉聲問:“這……可否解釋一番?”
這話一說,眾人哪還顧得白行序兩人不凡的氣質,膽子小的人竊竊私語,膽子大的人早就嚷嚷起來。
後麵就有急性的人高喝出聲:“跟他說這麽多做什麽?這裏隻有他們兩人,明擺著就是他們弄壞的,有什麽好解釋的?”
“就是!我剛才遠遠地就瞧見他們兩人上了靈台,一眨眼的功夫,那鐵鍾就被毀了。”
“大師您就別囉嗦了,幹脆直接將他們送進衙門讓縣太爺審問,還怕他不說?”
……
大家七嘴八舌說著他們兩人犯事的鐵證,義憤填膺、熱情高漲,青菡也做好了隨時偷溜的準備,白行序倒僅是含笑而立,未置一詞。
等著大家都說得口幹舌燥差不多了,那元善主持身旁的一壯和尚才揮了揮手,眾人一下子就靜了下來。
“兩位施主可還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