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菡盯著手中的碎銀,那目光彷彿是要將它們穿透一般,呆呆地沒有言語。
“你盯著這銀子做什麽?莫非它在長腿要跑了?”白行序看她呆呆傻傻,忍不住打趣。
青菡渾不在意他的取笑,喃喃道:“她讓我留下住址,結果我還沒來得及說,她就走了……”
白行序掃過她手中的碎銀,嗤笑出聲:“你嫌這銀子少了?我看這銀子足夠買下好幾件你身上這件衣衫了,還想人家再賠你一身?”
說到這,上下打量她,繼續道:“難道是我眼拙了,竟然沒看出你其實貪得無厭?也沒看出你臉皮有這麽厚……”
他一邊說著,一邊抬起右手,食指與拇指間比劃出指甲蓋般的厚度,示意她的臉皮有多厚。
青菡白了他一眼,一臉嫌惡:“你話真多!”
白行序一噎,頓覺自討沒趣,索性閉上嘴不再說話。
青菡把銀子合攏在手心,再攤開手掌時,銀子已經不見了蹤影。
此時天已大亮,街上行人往來如織,青菡不好動用法術將濕透的衣衫烘幹,兩人隻好又上了趟醉香樓。
大清早的,醉香樓已經人滿為患、座無虛席,樓外還排了一隊長長的隊伍,還有圍觀熱鬧的,個個麵上焦慮,不斷踮起腳翹首望向樓裏。
看這生意興隆、財源滾滾的,果然是洛濋第一樓!
青菡不由咋舌。
早有小二上前迎來,跟在他身後,青菡兩人好不容易穿過人群,在眾人睽睽的怒目下捷足登先,進了樓裏,樓外眾人無不羨慕嫉妒,還有不少帶著怨恨。
若不是她臉皮厚,隻怕早已被嚇軟了。
三人入得樓裏,也不上三樓雅間,就直接奔向後院。一切場景如同昨日,隻是樓裏眾人都是一副行色匆匆的樣子,認識青菡的打了個招呼就急匆匆地走了。
青菡心下詫異,忍不住問那帶路的小二:“小二哥,樓裏是不是發生了什麽事?怎麽大家都是一副匆忙的樣子?他們急著要去哪兒呢?”
那小二腳步不停,說道:“今日二十,是個百年難遇的黃道吉日,宜出行,更宜求仙祭拜。況且鎮外新來了個鍾大仙,據說靈驗得很,隻喜歡美食,所以一大早的這些人就來我們樓裏采買美食,好去供奉那鍾大仙。”
青菡“啊”了一聲,問道:“怎麽又是這個鍾大仙?他真的是神仙麽?果真是有求必應?”
早上聽那大嬸的嘮嘮叨叨,又看到樓前浩蕩的氣勢,她終於還是起了好奇之心。況且她是妖,莫名的就對神仙有所好感,現在聽說鎮外就有神仙,若能結識,說不定還能給她指點一二,早日成仙呢。
“誰知道?大家都是這麽傳的。”小二搖頭。
聽不到她想要的答案,青菡失望地閉了嘴,想了想,又問那一直沉默不語的白行序:“你覺得他真會是神仙麽?”他是天下樓樓主,法術又高強,應該會知道。
哪知他彷彿沒聽見,背負著手,眼睛直直往前看,一吭也不吭。
“你怎麽不說話?”青菡伸手點了點他後背。
他動作不停,眼睛也沒眨一下,青菡疑惑,忍不住扯住他的衣袖,巴巴地望著他。
白行序扯出自己的衣袖,撣了撣,彷彿上麵沾染了髒東西似的,青菡不由心生怒氣,一下子攔住他的去路:“你、你什麽意思?”竟然嫌她髒……
那小二瞅著情形不對,自動退到一旁,低著頭,當做隱形人。
他不得已停下腳步,看了她半晌,在她瀕臨暴跳時,才涼涼道:“你既然嫌我話多,那我隻好不說了。”
青菡一呆,啞然。
真是個小氣的男人……
她不住腹誹,懷疑地看著他,嘀咕道:“誰讓你盡說那些討人厭的風涼話……”
見他瞥來涼涼的目光,她連忙改口:“我又沒讓你不說話……”
“……孔夫子有言,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你果真是難伺候。”
你才難伺候……青菡在心中小聲反駁。但她實在太好奇了,忍不住上前抱住他的胳膊,笑嘻嘻道:“好好,是我難伺候……這下你總該說了吧?”
她溫言軟語,頗有些撒嬌的意味,白行序心中竟然一酥,有些不大自在地抽出胳膊,清咳了聲,說道:“世人皆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哪怕那拜仙人中隻有一人恰巧靈驗了,就算他如何隱瞞,終究還是以訛傳訛,另外的人便是削尖了頭也要往那鑽,說不定哪一天就輪到他走運了呢。”
青菡聽他說了一大通,皺著眉,似懂非懂:“你是說,那鍾大仙根本就不是真正的神仙?”
白行序搖頭:“這我可不能斷言,說不定是妖魔作怪,說不定還真是神仙……”
青菡在心中翻了個白眼,還以為他法術通天,原來也是一無所知,她失望至極,忍不住小聲咕噥:“說了還不是等於白說……”
醉香樓院子裏引了一處活水,直接通往樓外的浦羅江。
活水上依勢造有一座小亭,小亭兩麵靠著假山,兩麵臨著水,像是嵌入山中,又像是浮出水麵,十分有趣。
進入小亭的路隻有一條因假山山勢而建的迂折迴廊,曲曲折折,若站在迴廊入口定然望不到內裏的亭子,隻有重重疊疊的假山。若是循著迴廊往前,峯迴路轉處纔是佳景。
逼仄後的豁然,大有“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之意。
小亭裏擺著一張躺椅,白行序頭枕雙手,半眯著眼,那愜意的樣子讓坐在亭邊矮欄的青菡不住飛眼,恨不得上前把他拉起,自己好舒服地躺在上麵。
她拍了拍石欄,又瞅瞅那精緻躺椅,真是差別待遇……好歹她也是醉香樓的貴客……雖然她暫時屈身當他的丫鬟……
想到這,她又想起那三月之期,以及報恩的事。
“既然不再插手華府的事,那接下來是不是可以去找那顧闌亭了?”
白行序不吭聲,青菡湊到他跟前,扒在躺椅扶手上,目光灼灼,她就不相信他能裝死下去。
良久,青菡盯著他眼都泛酸了,他還是紋絲未動,濃密的長睫覆在眼下,呼吸平穩,像是真的睡著了。
閉上眼的他顯得極為無害,青菡忍不住伸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長睫,想著初見他時,這雙眼裏的瀲灩水光,勾魂攝魄,讓她情緒莫名,悸動不已。
經過幾日的相處,初時的似曾相似竟然慢慢退去,如今已經不複存在,她收回手,搖了搖頭,實在想不透。或許真是她認錯了。
白行序霍地睜開眼,唬得青菡向後跌坐在地,她尷尬地站了起來,故作鎮定地拍拍身上的灰塵,顧左右言及他地埋怨,以掩飾自己的心虛:“你、你好端端的嚇我做什麽?”
“你又是窺看又是動手的,我若再不醒來,難保你會做出什麽出格的事來,隻怕我名節不保呀。”白行序換了個舒服的姿勢,懶洋洋說道。
聽他前麵的話,青菡忍不住紅了耳根子,待聽到後麵,嘴角抽搐,頓時無語。心中因偷窺被發現的心虛尷尬蕩然無存,隻覺得眼前的男子臉皮更厚,比指甲蓋還厚……她想起先前他的比喻,不由還治其身。
青菡正要說話,卻見他又閉上雙眼,一副已經入睡了的樣子。她恨恨地想要搗蛋,亭外忽然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若不是她是妖精,隻怕也聽不見,看來來人定是凡間所說的“深藏不漏”的高手了。
隻是……這腳步聲有些熟悉……
還沒等她想出了所以然來,那一攔假山旁突然伸出一顆腦袋,圓圓的臉如滿月,杏眼圓睜,烏瞳若星子,嘴角俏皮地翹起,正是那江客樓裏的白雁。
青菡認出她來,張開嘴正要叫她,卻見她伸出一根修長玉指比在唇上,像是在示意她不要出聲。
她雖有不解,但也真的閉了嘴。
白雁踮著腳尖慢慢靠近,青菡覺得她像極了要做壞事的小孩,待她靠近,忍不住問她:“你……”
話才說了一個字,冷不防被白雁伸手捂住了嘴,支支吾吾地發出奇怪的聲音。
青菡瞪圓了眼,眼中疑惑重重。
白雁又比了個噤聲的手勢,湊到她耳邊小聲說道:“小聲點……別吵著了公子……”
青菡恍然大悟,還以為她神神秘秘的是有什麽趣事,沒想到卻是因為白行序的假寐。於是她也學著白雁的樣子,偷偷咬耳朵:“沒關係……你家公子還沒睡……”
白雁偷眼看了一眼自家公子,將信將疑,又靠過來:“真的?他好像是真的睡著了……”
“真的……沒騙你……別被他給騙了……”青菡也小聲回道。
兩人像是過了癮,偷偷摸摸在一旁你來我往,嘰嘰咕咕說個不停。
白行序偷偷睜開眼,瞧見兩顆黑溜溜的腦袋湊在一塊,鬼鬼祟祟地說著什麽,弄得他心裏癢癢的,忍不住輕咳一聲。
青菡兩人猛地回過頭,見他咳了一聲後轉過身背對著她們,不由麵麵相覷,一時竟然沒再說話。
青菡對著他吐了吐舌,做了個極醜的鬼臉,轉過來時就見對麵的白雁一臉若有所思,一會兒抬眼打量她,一會兒又轉過頭偷偷瞅著白行序,一會兒又陷入沉思,就這樣反複著,樣子十分詭異,讓青菡心中發毛、眼皮直跳。
“你看著我做什麽?我臉上有髒東西麽?”
白雁抬眼看著她,又再一次瞅了眼白行序,沉思一會兒,才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喃喃道:“難怪……”
她聲音極低,身為妖精的青菡也聽得模模糊糊,好奇道:“你在說什麽?”
白雁回過神來,露出一個古怪之極的笑容,讓青菡忍不住想要伸手拍掉。
白雁仔細端詳著她,忽然喃喃自語:“怪不得了……流歌豔冠江南,顏小姐絕世芳華,都入不了公子的眼,原來……原來公子他喜歡貌醜的……”她早看不慣流歌那高高在上的姿態,妖裏妖氣的,現在得知公子獨特的癖好,讓她迫不及待想要看到那流歌得知後憋屈的表情,肯定好玩極了。
青菡一頭霧水,莫名其妙地看著她,總覺得她的笑容很惡劣。
卻在此時,白行序又咳了一聲,白雁做賊心虛,偷眼瞧他,卻見他不知何時轉過身,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她隻覺瞬間冰寒,懾於他的威嚴,早顧不上青菡滿腹的疑惑,胡亂扯了個事由,一溜煙就不見了蹤影。
速度之快,讓青菡咋舌,也讓她心中的疑惑更加濃烈,回想著她留下的話。
流歌麽,她見過,的確我見猶憐,一身媚術就連她也險些著了道,“冠絕江南”更不在話下。
顏小姐?“絕世芳華”?
她忽然想起白行序的那句“絕代風華”,頓時兩眼發光,亮閃閃地盯著他,不住打量,越發覺得他與這顏小姐關係匪淺,搞不好還是個讓人遐想的“小情人”。
她詭異的“嘿嘿”笑聲和古怪的眼神,讓白行序油然升起一種悚然,不由打趣她道:“你沒事看著我幹什麽?喔……莫非真是覬覦著我的美貌?”
若是往常聽他這麽自誇自憐,她早就大吐特吐幾遍了,現在聽他這麽一說,當真覺得他容貌出眾、俊逸非凡,若旁邊再站有一位絕世芳華的女子,那就更加完美了。
白行序不見她大跳起來,然後指著自己的鼻子嫌惡地大聲反駁,反而是笑吟吟地看著自己,十分的反常。
他按捺住心中詫異,說道:“看你這麽閑,不如把另外那件髒了的衣衫也洗了吧?”
話方落,青菡已經跳了起來,滿臉激動,他暗暗點頭,這樣才正常嘛……
沒等他再點頭,卻見她雙眼晶亮,笑嘻嘻地滿口答應,還主動問取衣衫,白行序越發覺得她的行為詭異,施法取來衣衫,看她臉上讓人發毛的笑,忍不住又補上一句:“你可要洗好了,若再像上回那樣,我可是要罰你的。”
青菡點頭如搗蒜,抽走衣衫一閃身便不見了人影。
這麽積極?白行序咋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