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天易亮，白霧濛濛中，洛濋的街市空蕩蕩、靜悄悄，發白的天際上如霜色的曉月，淡淡的就要隱去，辰星愈發寂寥，此時不過是寅時剛過正入卯時的光景。
青菡在睡夢中被白行序扯出被窩，一路出了聽風院後離開華府，她茫然四顧，天色尚早，白濛濛一片人煙皆無，不由揉著眼，迷糊地問他：“……怎麽了？我們這是要逃命麽？”
白行序放開她，青菡有些搖晃地站不穩，竟忘了之前的疑問，不等他回話，睡眼惺忪，也不用人扶，搖搖晃晃地就往前走，彷彿還在寤夢中。
見她迷迷糊糊搖搖欲墜的樣子，白行序大感有趣，眼中閃爍算計光芒，藏在衣袖中的手微微做了個手勢，瞬間變出一塊長形石塊，神鬼不覺地橫亙在青菡腳下。
青菡渾然不知，直愣愣地就搖晃著身子走了過去，白行序唇角含笑負手立在一旁，惡劣等著看她出糗。
已到石塊跟前，青菡忽然像是回過神來，停下腳步轉過頭呆呆問他：“你還沒回答我呢……”
白行序一愣，見她使勁睜開困頓的眼看他，好笑地敷衍道：“可不是麽，我們當然是在逃命……”
卻見她呆頭呆腦地“哦”了一聲就沒了下文，眼睫又垂下，複轉過頭，依然愣愣地往前走去。
倒讓白行序挑眉詫異不已，她似乎對他所說聽而不聞，彷彿隻是例行公事一般，等著一個所謂的“答案”，至於這個答案到底如何，她渾不在意。
他失笑搖頭，眼見著她抬腳就要被石塊絆倒，她似乎有意識地把腳抬高，一下子就跨過了石塊，然後另一隻腳也穩穩地跨了過去，同先前一樣搖晃著身子向前走去。
白行序暗自覺得自己可笑，她分明就是清醒著，而自己竟然陪她一起做這種無聊至極的事。
雲霧消散，白月已經淡得隻剩半透明的一道弧，淺淺的印在藍色天幕上，就連疏星也不見了蹤影，晨起雞鳴愈發頻繁，街上逐漸有了行人，一掃先前的冷清。
青菡又往前走了一段，為著她之前的謹慎而沾沾自喜，冷不防的從街旁一戶人家裏潑來一盆冷水，當頭澆了她一個遍，從頭到腳、裏裏外外濕淋淋一片。
她渾身一僵，呆呆愣在原地，低垂著頭，木然地瞅著自己那片滴滴答答快速淌著水流的衣角，心中似憋屈又似自嘲，這，難道就是凡人所說的“樂極生悲”？
白行序也被這瞬間突然而來的變故驚呆住了，看她被澆得身上夏衣皺巴巴、頭發結成條，黑的愈黑，白的愈白，青的愈青，都是濕嗒嗒狼狽至極，他欲笑不笑，憋得俊臉扭曲，生生毀了那張好看的容貌。
潑水的是位中年大叔，見潑到了人，竟是愣在門簷下，手中緊緊扣著銅盆，瞠著眼，張大嘴，彷彿被定住了。一四五歲的小男孩抱著他的左腿，偷偷伸出頭，咕嚕嚕地瞪著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一臉好奇地打量著突然出現的兩個陌生男女，滿臉天真，不諳世事。
白行序終是沒能忍住，失聲大笑起來，直笑得如同一朵白山茶，花枝亂顫，形態風流。
青菡動作僵硬地轉過身，擰著眉，雙眼透過猶滴著水珠的劉海，惡狠狠地瞪著他。
那中年大叔被他的笑聲驚回神，一個哆嗦，“咣當”一聲，手中銅盆咕嚕嚕地滾遠了。他臉一白，連忙躬著腰上前道歉：“大妹子實在對不住，小人並不是有心的，請你不要怪罪……”
眼前女子雖然其貌不揚，但身上衣服考究，一旁的男子更是氣質不凡，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他不由暗怪自己魯莽，這大仙還沒拜成，倒先得罪了人，這以後……他見兩人並未搭理，心中祈禱之餘，更加惶恐。
青菡見白行序漸漸收住笑，才抬手默默地抹了一把濕漉漉的臉，看向那中年大叔，麵無表情地打斷中年大叔的道歉，問道：“這是什麽水？”
忙著道歉的中年大叔一愣，下意識地回答：“是、是小人家中隔夜的穢水……”
話未落，青菡突地拔尖了嗓音，驚呼道：“穢水？！”
光聽這個詞就能讓人聯想到床底下的夜壺，那種肮髒的汙穢物。
青菡彷彿聞到了一股臭烘烘的穢氣，心裏隻想大哭，她猙獰著臉，咬牙切齒道：“你澆了我一身穢水……”
中年大叔被她凶狠的樣子唬了一跳，不由自主往後退了一步，連帶著把那抱著他腿的小男孩摜倒在地，“哇”地一聲大哭起來。
他麵上慘白如死灰，慌忙地“撲通”跪下，扯過小男孩，捂著他的嘴不讓他哭出聲來，全身冷汗涔涔，體如糠篩，不住地磕著頭道歉，不一會兒額頭已見了紅。
青菡顧不得質問，嚇得往旁邊一跳，躲過了他的跪拜，心有餘悸道：“你、你跪著我做什麽？”
她很不理解凡人動不動就跪拜這個習慣，更不能理所當然、心安理得地接受他們的跪拜，哪怕是她有恩於他們。
在她的意識裏，莫名受到他人的跪拜是損毀功德的，她可不想白白搭進自己辛辛苦苦修煉而來的修為。更何況這些年魔界蠢蠢欲動，妖界更是分化成派，一隻修為低淺的妖精在妖魔縱橫的世界裏可是寸步難行，最終也會成了其他妖魔的腹中餐。
白行序本在一旁旁觀鬧劇，見那中年大叔額頭已經出了血，到底不忍，忙上前一把將中年大叔攙扶起來，又將那偷眼打量他的小男孩拉起，溫和笑道：“大叔快起來，別嚇著了這孩子，是我這丫頭大意了，走路不看路，活該潑她一身水，讓她好醒醒腦，看以後還敢不敢犯迷糊。”
青菡正在擰著濕透的衣角，聞言有些不服氣：“什麽叫我活該？被人潑了一身穢水就是我的活該麽？你是不是誠心看我笑話？很好笑嗎？”青菡越說越氣，越氣越委屈，恨不得上去揍掉他臉上那可惡的笑容。
那大叔在白行序的摻扶下好不容易戰戰兢兢站起，聽到她的氣話，登時打了個哆嗉，又要軟下去，白行序連忙用力扶住，無奈道：“確實不好笑，是我不對，不該笑話你。”
青菡一呆，內心震撼，瞪圓了雙眼，滿臉不可置信，平時以捉弄她為樂趣的他，竟然會對她道歉？
怎麽可能？青菡立馬否決，光聽他那勉強的聲音就知道，不定是又耍著什麽花招，好看她的笑話。
她防備地後退一步，擰著眉頭，滿眼懷疑，小聲哼唧：“……肯定沒安好心……”
果然，他話鋒一轉：“可是你又何必遷怒這位大叔，他不過是無心之舉，道歉一聲也就罷了，好端端嚇唬這孩子做什麽？況且，你自己為不何聞聞看，這果真是穢水嗎？”
青菡下意識地抬起手臂聞了聞，仔細辨認，除了井水的味道外，還有深夜露水的寒意，隻是……
“既然不是穢水，他幹嘛偏要說是穢水？”她疑惑咕噥，又轉過臉，問那大叔：“你這大叔好沒道理，明明就是井水，為何唬我說是穢水？”
“這、這……”大叔顯然是被嚇到了，結結巴巴說不出話。
青菡又要說話，卻在此時從門內傳來了一道女聲叫喊：“他爹，出了什麽事？穢水倒掉了沒有？千萬別誤了拜……”
聲音戛然而止，顯然是被門前的狀況給鎮住了。
青菡越過門前的大叔往內看去，卻是一位與大叔年紀相仿的大嬸，一手抱著兩三歲大的小女孩，一手提著一隻籃子，用白布遮著，看不出裏麵裝的是些什麽。她顯然就是中年大叔的妻子了。
注意到青菡被澆得一身濕透，大嬸麵帶憂色：“這、他爹，這是咋個回事兒？”
大叔哭喪著臉說不出話，白行序又溫言安慰了一通，好不容易製止了兩人的跪拜，才疑惑問道：“方纔大叔說這水是穢水，可是我們聞著明明就是普通的井水呀，這位大叔能講講嗎？”
中年大叔見他們真的並不怪罪自己，猶豫了會兒，才說道：“這、這就是穢水呀。每當要去靈台拜仙時，都要在前一晚上備下一盆水放在屋外，把屋裏的穢氣都收在水裏，第二天由家中男丁潑到門外，去了穢氣，幹幹淨淨的，才能去拜仙。否則就是玷汙神靈，到時候全家都要倒大黴的呀。”
“洛濋竟然有這種習俗？”青菡詫異，一邊湊近了伸手揉著那小女孩圓滾滾肉嘟嘟的小臉，滿手滑膩，讓她愛不釋手。
那小女孩竟然沒被她醜陋的麵容嚇到，反而睜著圓圓的大眼，一眨不眨地看著她，彷彿眼前的大人是個有趣的玩具一般，還不時地拿手夠她，小嘴裏哼哼直笑。
大嬸見女兒如此，心中早將那擔憂放下，感染到了女兒的喜悅，開心地接過青菡的話。
“可不是，那拜大仙可講究了，不僅要將家裏的穢氣去掉，還要穿上新衣，備下新鮮的美食果蔬，早早地趕去，不然就是心不誠，願望就不會顯靈。最重要的是還會玷汙神明，那可是要遭報應的。”
青菡這才注意到一家四口身上從頭到腳都是簇新簇新的，就連頭發也梳得一絲不苟，而先前那白布遮住的籃子裏想必就是美食了。
她逗弄著小女孩，又問道：“洛濋真有大仙？”
“當然有，就在鎮外西北方向的玉台山上。山上有一座靈台，高高的掛著一口粗鍾，那就是鍾大仙了。可靈了，聽隔壁家的大娘說，上月她家那口子生意虧了本，於是就去拜了大仙，結果這個月她家果然就收了本，還賺了不少呢。還有後巷那……”
她很虔誠地叨叨絮絮，搜盡腦中大仙顯靈的“仙跡”，恨不得就此說服青菡，一同膜拜那所謂的“鍾大仙”。
青菡滿頭黑線地聽著她東拉西扯，自動過濾掉她的話，專心地逗弄著小女孩。那中年大叔彷彿也是很尷尬，滿臉欲言又止地想要阻止。
白行序含笑聽著，一副乖寶寶認真聽講的樣子，那大嬸瞧了彷彿找到了知音，把將小女孩往青菡懷裏一送，一邊對著他，說得唾沫橫飛，愈發興奮起來。
白行序捏了把一直在偷看自己的小男孩光潔的臉蛋，趁著大嬸歇口換氣，微笑著提醒：“大嬸，拜仙可是要早早地去才行？”
那大嬸一愣，登時回過神來，急道：“哎呀，可不是，耽誤了大仙是要怪罪的……”她又回過頭責備了大叔一句，才慌忙接過青菡手中的小女孩，向兩人歉意道：“實在是對不住了，本來想賠這位姑娘一身衣衫，可是……”
她停了下，拿眼示意大叔，見大叔會意掏出幾塊碎銀遞給青菡，有些過意不去道：“這點銀子有點少了，你就先收下，再留下住址，待我夫妻兩拜完大仙回來再上門賠罪。”
青菡愕然，有些不知所措地呆站著，這種情況她還是第一次碰到，不過弄濕了一件衣衫，洗幹淨了還能穿，況且她是個妖精，本就不注重這些，衣衫髒了念個咒換一件就是……若是拿了這錢財，她哪好意思？隻覺顏麵無光，丟了花精一族的臉。
那大嬸不管她，直接把銀子往她懷裏一塞，催促著大叔，抱著小女孩轉身就走了。
那中年大叔把門上了鎖，向兩人點頭，抱起小男孩也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