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芳菲淚流不止，渾身顫顫不斷抖索，彷彿一隻受驚的小白兔。霍汲風不免心疼，有些不忍，他安撫地摸著她的頭頂，半晌一咬牙狠心道：“小菲，現在外婆和舅舅都已經過世，你一人我實在不放心，現在見你這樣子，我更是心痛。如今我們已是相依為命，你卻有事瞞我，你置表哥於何地？有什麽苦我們一起分擔，我若坐視不管，就是辜負了舅舅和外婆的囑托，告訴表哥好麽？”
“表哥……你別問了……我、我、我真的不能說呀……”
“為什麽？你到底在隱瞞什麽？難道還有什麽事比舅舅的靈柩失蹤還要重要？你若再隱瞞下去，怎能對得起舅舅對你的養育之恩？”霍汲風恨鐵不成鋼。
華芳菲淚眼模糊，逃避著表哥的逼視。見她一副傷心欲絕的樣子，青菡頓感頭痛。
“人生在世最要不得的便是自以為是，哪怕是帶著善意的替人著想，最終也會害己傷人……說到底也不過是為了自己罷了……”
白行序說得沒頭沒尾，卻意有所指，華芳菲內心震撼，但畢竟涉世未深、閱曆太少，難以洞察其中的道理，所以也僅僅隻是震撼而已，最終依舊哭哭啼啼，什麽也不肯說。
白行序歎了一口氣，緩緩道：“華小姐年紀尚輕犯下事也無可厚非，隻希望你日後莫要為今日所為後悔即可。”
霍汲風失望地暗歎了口氣，見她失魂落魄失了往日的活潑，也不再逼問。
屋內一時沉默下來，青菡因為白行序的話一直怔忡著，彷彿很久很久以前，自己似乎也曾一意孤行的自以為是，最終……
最終如何，她也不知道，隻是有一種萬劫不複的悲慟縈繞在心，讓她不敢再越雷池一步，碰觸那夢魘深淵裏的記憶。
房內燭火嗶哱，閃爍不定，白行序突然說道：“我想，先前靈堂裏的靈柩並非失蹤，而是已被燒為灰燼。”
青菡收回思緒，卻聽得他這麽一說，有些呆愣。但也注意到了華芳菲麵上的徒然變色。
霍汲風顯然也注意到她，到口的否定問話生生被他吞回，隻是沉默地等候白行序的下文。
青菡看了他一眼，替他問道：“不是失蹤？你有什麽依據？”
“我既然說出這話，自然有依據。”白行序微微笑笑，屋內的壓抑氣氛也隨之一輕，“這依據包括霍少俠所說、二夫人所見以及我樓中所傳來的訊息。”
他頓了頓，解釋道：“霍少俠失火後聞到的隻是淡香，而不是濃香，這是其一。二夫人守靈時並未發現異常，這是其二……”
霍汲風忍不住道：“這，樓主為何相信二夫人所言為真？”
“據你那日所言，火勢瞬間洶湧，就連二夫人也僅能逃命，這世間還有什麽人能在這麽短的時間內從烈火中搬移靈柩？”白行序反問。
霍汲風啞然，他心裏很清楚，在猛火中取物都難，更別說是一副沉重的棺木，這是幾乎不可能辦到的事，除非並非凡力……
他猛然抬頭，雙眼精光閃過：“聽樓主這麽說，二夫人身份並不簡單？”若真如此，那麽以後小菲在華府地位可就不保了……他擔憂地看著猶自低頭垂淚的華芳菲，心中快速想著對策。
白行序覷了他一眼，頷首道：“就連青菡都不是她的對手……”
“……有必要這麽直接麽……”青菡在角落裏小聲嘀咕，後又想，這人其心可誅，惟恐天下不亂，如今華府重創，又來了個身份不明的二夫人，豈能讓人安心？
霍汲風難以置信，那二夫人一副柔柔弱弱的樣子，半分也看不出她有何不同，更別說是身懷絕技，他心中的憂慮更甚。
白行序彷彿不知道他的這番話讓霍汲風如臨大敵，調整了坐姿，繼續道：“比起你那飄忽神秘的華府秘香，我更願意相信二夫人的話。況且我得到的訊息，連同你說的淡香及二夫人的所見，就能斷定靈柩根本就逃不過大火，而且……”
他頓了頓，斬釘截鐵道：“靈柩裏的根本就不是華家家主華仲錦！”
如果真的不是華仲錦，那麽一切都可以說得通。短短的時間內，靈柩根本不可能從烈火中被人轉移，而既然不是真身，秘香又豈會散發濃香？
霍汲風遲疑：“舅舅的靈柩從頭至尾都是由外婆一手負責，怎會弄錯？”
“那還不簡單？直接去問她呀……”青菡搶著道，又想到華老夫人已經去世，連忙指著華芳菲，胡亂補充，“或者……問問她呀……”
“是與不是，我想她們最清楚不過。”白行序瞪了她一眼，見她乖乖地閉上嘴，才點頭道。
霍汲風看著明顯魂遊天外的華芳菲，不忍再逼她，無奈道：“方纔樓主所說的訊息具體是什麽？”
青菡也十分的好奇，不由湊到跟前，豎起雙耳，托著腮，眼巴巴地等著。之前在醉香樓時，他故意支開自己，顯然就是在和天下樓裏他的下屬接洽。
白行序直直盯著垂首的華芳菲，慢慢開口：“據我樓中傳來的訊息說，靈堂失火當日，曾有一夥人乘著馬車出入華府後門，之後這夥人在行往洛濋西北方向的靈福山途中遭到山賊搶劫，與此同時，華府靈堂失火。華小姐，白某說得可對？”
華芳菲大驚失色，霍地站起，渾身亂顫，失態叫道：“你胡說！你什麽也不知道……”
在白行序冷冷盯視下，她的話音慢慢變小，最終失力跌坐在椅子上，緊抱雙臂，渾身顫抖，蒼白的臉上雙目空洞，完全失了往日的神采。
霍汲風不無失望，歎息似的悲痛道：“小菲，你為何瞞著我？你、你太讓我失望了……”
華芳菲聞言，猛地撲到他膝下，雙手緊緊抓著他的手，搖著頭，哭泣道：“表哥，你要相信我，我沒有不管爹爹，隻是……隻是奶奶已經交代下來不要再找了……”
霍汲風一怔：“你是說，是外婆讓你這麽做的？”
華芳菲滿臉淚水，咬著唇點頭。
“那麽你之前所說外婆的遺言也是假的？”
“不是，是真的。隻是她的意思是讓我們不要再…….”華芳菲哽咽不成語。
霍汲風呆住了，扶起華芳菲，喃喃道：“所以你才會猶豫，才會隱瞞……對不起，表哥錯怪你了……”怪不得她前後態度不一，之前上平江城時，她一臉焦急和擔憂，回到華府後卻變得百般遮掩……她也不好受，一方麵是父親的屍身被劫，另一方麵是奶奶的交代，她難以取捨，於是在這兩重壓力下苦苦支撐著……
青菡更是一頭霧水，這是什麽狀況？凡人不是極為注重母慈子孝的嗎？現在這華老夫人作為母親的，兒子屍身被搶，她怎會置之不理，還留下了這古裏古怪的遺言？
她忍不住問道；“可是華老夫人為什麽這麽交代？”
見沒人理她，她又道：“難道是那山賊太厲害了，老夫人怕你們以身犯險，恐遭不測，所以才阻止你們的？”
白行序抬起手，青菡立馬後退一步，警備地盯著他的手，卻換來他一聲嗤笑：“既是人家家事，你問那麽多幹什麽？”
“不問清楚，你怎麽去找人？”青菡瞪他，覺得他在說廢話。
他卻兀自笑了，竟無視人家那邊哭得死去活來：“那可未必……唔，本樓主好不容易親自出馬一次，竟然是這種收場，真是讓人大受打擊……若讓別人知道，豈不是生生砸了天下樓這塊招牌……看來要有半年不能吃葷了……”
他說得莫名其妙，青菡也聽得一臉莫名其妙，摸著腦袋，呆呆地琢磨著他話中的意思。苦思冥想了半日，依舊沒有頭緒，隻得巴望著他，等著他的解說。
白行序憐憫地看了她一眼，不再理她，而是轉向一旁已經收好神色的霍汲風，神色淡淡道：“既是華老夫人的意思，白某也不好再插手……明日我們就離開，霍少俠以為如何？”
霍汲風抿抿唇，終究什麽也沒有說，隻是點了點頭，神色黯然。
青菡正在糾結他的眼神，聽他這麽一說，霍然反應過來，瞪大雙眼，不可思議道：“就這樣子？不找了？”
費盡千辛萬苦找到天下樓，結果老夫人一句遺言，就盡棄前功，她實在無法理解。
霍汲風臉色更是複雜，沉沉的，默然不語。
他沉默不語自然等於預設了這說法，青菡默默地閉了嘴。
她不過是個外人，能說什麽？苦勸他做事不能半途而廢，還是人世倫理不能輕易荒廢？這一切都與她無關，她何必浪費口舌？況且他們既然放棄，那麽接下來就是她的事了，能夠盡快找到顧闌亭，還了人情報了恩，自己早些得到自由，那豈不是更好？
隻是她隱隱感覺到，這一件事並不簡單。
這些想法在她腦中旋轉不過一瞬間，白行序突然露出了笑容，道：“既然這樣，那這酬金的事……”
霍汲風自然明白他的意思，當下表態道：“這事本就是在下的過失，也耽誤了樓主的時間，雖然不能繼續，但酬金還是照付，還請樓主放心。”
青菡目瞪口呆，這樣也能行？不由鄙夷地看著白行序。
卻見他搖搖頭，喃喃道：“……又是一個自以為是的人……你的好意白某心領了，但自古無功不受祿，不過也就耽擱兩三日的光景，那就……那就取一半吧。”
青菡錯愕，以為他會說“算了”，一麵說著“無功不受祿”這麽冠冕堂皇的話，一麵伸出手討要酬金……心中愈發看他不順眼。
白行序忽視她的詭異眼光，也不等霍汲風說話，提醒道：“我看華小姐身子似有不適，霍少俠還是盡快送她回去的好。”
霍汲風、華芳菲兩人方纔離開，青菡竟也忘了先前對他的嫌棄，忍不住好奇，迫不及待問道：“我們明天真的要走？真的不查了？那華老夫人為什麽不讓找了？”
白行序瞥了她一眼：“都說是人家的家事，你我怎好多管？難道你還想留在這裏？華府突然間失了兩條性命，陰氣這麽重，你不害怕？”
青菡翻了個白眼，正要反駁，突然想到那個神秘的二夫人，不由一瑟，默然不語。她並不怕什麽鬼怪，比起鬼怪，她更怕的是那些打著所謂的“降妖除魔、替天行道”幌子的道人，更何況這些道人比普通凡人心思更複雜。若真有一日卯上了，她也隻有坐著等死的份了。
“夜深了，你還杵在那做什麽？難道你想現在把另外那件衣衫也洗了？”
話未落，青菡已經一溜煙跑出房外，白行序不由失笑，想到那件被她洗得拆線根本沒法穿了的衣衫，不禁又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