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菡兩人直至太陽落山，天色變暗纔回到華府。華府門前已經不複之前的車水馬龍，顯得極為空曠，在斜日餘暉下，有種蕭條的感覺。
兩人剛入了華府，迎麵就走來三人。
一小廝模樣的男子曲弓著身子比著手勢在前麵引路，身後是兩名男子，想來是前來弔唁且身份高貴的人。
其中一人身著深色長袍，背負雙手，麵白無須，眉眼甚是精緻，彷彿畫筆描繪般。再看時，輪廓溫柔，狹長的雙目溫情脈脈，就連雙唇也如花瓣一般柔美鮮豔。
青菡乍一眼看去，實在無法分辨此人年紀，卻著實讓她打了個激靈，雞皮疙瘩頓起。男生女相說的就是這種人，若不是看到他脖子上的喉結，她險些誤認為這是一個貌美的女子。
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發現他雖然長相如女子一般，但行為舉止動作間卻毫無女氣之態，讓青菡不由為自己感到好笑，從這點來看，她自己是不是也在“以貌取人”？
他雖然長得好看，也有陽剛之氣，但青菡仍然不喜。
那男子突然轉過眼，瞥過青菡，眼冒精光，讓青菡心底一寒，趕緊收回目光，裝作若無其事地瞥過最後一人。
他發須花白，麵色蒼老，低眉順目的看不清神情，隻是恭謹地跟在貌美男子後麵，顯然就是他的仆人了。
幾人錯身而過，青菡納悶，小聲嘀咕：“這都是些什麽人？華府的人，先是二夫人，後又來這古裏古怪的人，讓人渾身不爽……”
她想起那人嬌美的容貌，頓時又打了個激靈。
白行序瞥了她一眼，道：“想知道？那就自己去查吧。”
“你不是天下樓樓主麽？竟然也有不知道的時候。”青菡撇嘴。
“我若事事都記在腦中，豈不累死？況且我是人，豈能做到事事瞭然於心？”白行序點著自己的腦袋，不以為然。
“你是人麽？”青菡斜眼看他。
白行序微微一笑，慢條理斯道：“你看不出來麽？本事微末，心眼倒不少，你不必激我，我是與不是，但看你的本事咯。”
青菡啞然，站在原地，沉默地看著他遠去的背影。
她從頭至尾，絲毫看不出他到底是人是妖，還是仙。乍一眼看是人，再看又非凡人，本領高強不說，還神秘莫測。看來她是坐井觀天了。
夏日的黃昏，總來得很晚。月上柳梢時，殘陽如血，天邊的晚霞紅彤彤似火翻飛。殘陽、彩霞，給這座百年府邸鍍上柔和的金色，瑰麗之餘卻又因連日的沉重，變得肅穆寂然。
鳥倦歸林，野雞入窩，沒有人喧嘩，腳步也變得輕微，餘有蛩音，反襯著府邸的安靜。
一切都是靜悄悄的。
不是靜謐，靜謐是愜意的。
像是死寂。
但這些都沒有影響青菡的心情，說她無情也好，說她沒心沒肺也罷，那邊的呼天搶地都與她無關。
她非凡人，不應該生凡心，人之七情六慾，她懼怕。
青菡靠在華府一處水榭，看著夕陽餘暉照在湖麵上，掩蓋住倒影的亭台樓榭，隻是一片瑟瑟紅光。
她隻盯著水麵一枝半閉的紅蓮，沉沉想著心事，想著那遺落在記憶深處的百年。
她不是沒有懷疑過，記憶的缺陷、熟悉的感覺，以及莫名瞭然於心的人世常情，到今日午後醉香樓後院廚房裏的那隻鼴鼠，這一切都在明白告訴她，她在煉化成人之前，也曾有過一世，她不知為何遺忘的一世。
夢中人臉變換，一會兒是她的臉，一會兒是那陌生女子的臉，還有樓雨素，以及那隻骨骼清雋的手，這一切究竟在暗示著什麽？
為什麽她偷了她的臉，要替她還情？她又遺忘了誰？
她們之間糾葛如何？
一個一個的謎團，讓青菡想得頭腦欲裂，這一切像是條條絲線，纏繞糾結在一起，怎麽分都是結。
夕陽伏下紅臉，不知覺已經隱沒入西邊的青山，隱隱綽綽，天上彩霞也歸隱山林，露出深藍的天際，彷彿大海般深邃，讓青菡頓感天高人渺，心境闊朗。
也罷，管他關聯究竟，管他欠債還是還情，終究與此刻的她無關，平白糟蹋了眼前這幅美景應該帶來的好心情。
青菡長舒口氣，正要回走，突然傳來兩聲人語，依稀朝著她這個方向而來。她鬼使神差地化作一枝閉合的青蓮，混入湖麵上的百荷中，讓人一時難辨。
淡月下，青菡放眼看去，水榭的另一頭緩緩走來兩道身影，一負手，一弓腰，看那身量高大頎長，像是成年男子，卻又十分眼熟。
夜風吹起，送來斷斷續續的交談聲。
“……查得如何？可有……訊息？”一道略微陰沉的男子聲音傳來，青菡立馬直覺是那負手之人所說。
青菡使勁眨著眼，想要看清那人的麵目，怎奈他一直隱在水榭暗處，頭微微朝向那躬身的人，讓她看得不真切。
躬身男子一直低垂的頭搖了搖，像是低聲說了句什麽，可憐青菡伸長了耳朵也隻聽了零星幾個字，還模模糊糊，讓她在心中默唸找著關聯。
“老太太已死……尋不見……怕他們……”，應該說的是華老夫人罷，但是他們要找什麽？“他們”又是誰？讓他們感到懼怕？
青菡百思不得其解，隻得繼續聽下去。
躬身男子已經說完話，那負手男子停下腳步，沉吟半晌，才繼續前行道：“……暫且停下……走後……就去搜山……什麽人！”
負手男子突然旋轉過身，朝著青菡所在方向高喝出聲。
青菡一個激靈，她方纔聽得認真，並沒有注意自己這邊的情況，現在聽他高喝，連忙斂住心神屏住呼吸，一動也不敢動。
負手男子一個箭步，憑著欄杆，雙眼仔細地搜尋著。
青菡完全呆住了，隨著他的動作，那負手男子暴露在她眼前，淡淡月光下，襯得他的眉眼更加柔媚入骨，他赫然就是今日午後碰見的那名男生女相的陰柔男子。
隻是此刻的他，渾身散發出的氣勢，讓水中的青菡感到陣陣冷意，那是一種陰鷙的冷。
她來不及多想，“啪啪”連著兩聲，一道黑影拍著水麵，濺起的水珠澆了青菡一身，撲棱兩下，煽起陣陣涼風後急速飛向荷叢深處，一陣窸窣聲後，水麵又歸於沉寂。
“原來是隻夜梟，老爺，我們趕緊離開罷。”那躬身男子鬆了口氣。
那負手男子像是沒聽見，側耳凝聽良久，見四周除了蟲鳴風聲，再無其他，才微微頷首。
青菡被那野鳥澆了一身水，又順著風勢晃了晃，將蓮身上的水珠抖去，又待兩人不見了蹤跡才籲口氣，變回人身。
她不敢久留，連忙返身回了聽風院。
一路上也不見一個人影，淡月隱入雲層，四處黑魆魆的，越發安靜。青菡一路疾走，一邊猜測著方纔聽來的隻言片語。
“搜山”？搜的什麽山？華府有什麽山？
她抬頭望去，華府依山而建，西麵高山如魅，影影綽綽，張牙舞爪的，難道是這座山？
這座山有什麽？他們為何要搜山呢？青菡苦苦尋思，突然又想起，既然能留宿華府，那自是華家的客人，難道是霍汲風不信任白行序，又委托他人幫忙尋找失蹤的靈柩？
青菡越想越覺得可能，不由加快腳步，想要告訴白行序自己的這個猜測，看他受挫的樣子。
霍汲風吩咐下人安頓好平江蘇老爺後，又聽下人回報白行序及青菡兩人已經回府，想到之前未完的談話，就匆忙帶著表妹華芳菲趕到聽風院。
可是白行序隻是看著他們半晌，遲遲不語，不知心中在想什麽事，或者又在下著什麽決心。霍汲風心中雖然焦急，但此刻還是能沉得住氣，任他打量，不敢打攪。
而華芳菲自回了華府，除了對付二夫人的時候，也一直安安靜靜，整個人精神恍惚，似乎魂遊天外，大約是因為連日來受的打擊太多，讓她無力招架。
看她這幅失魂落魄的樣子，又想到外婆的溘然長逝、舅舅靈柩的莫名失蹤，霍汲風心中傷感之餘，更覺肩上壓力沉重，隻希望能夠盡快找回舅舅的靈柩，以告慰兩人的在天之靈。
隨著時間的推移，屋內陰暗起來，但誰也沒有點燈的意識，隻有淡月穿過敞開的窗葉和門扇，照亮這方屋角。
屋內三人表情各異，誰也沒有動作，更沒有說話，靜得把屋外的蟲鳴襯得愈發響亮聒噪。
青菡回來時打斷了屋裏的沉默，三人不約而同地轉過頭，直愣愣地看著她，在昏暗中，三人眼眸熠熠生光，閃閃發亮，唬得她心中一顫，身上寒栗豎起，看看這個又望望那個，然後低頭打量自己，莫名所以：“你們看著我做什麽？”
三人彷彿沒聽見，俱都轉過頭，低頭的低頭，沉默的沉默，恢複先前的模樣。
氣氛不對，有古怪！青菡摸了摸鼻子，轉身就要走，白行序突然出聲：“去哪兒？還不快掌燈？”
敢情是等我回來掌燈的呀！好你個白行序，愈發使喚慣我了，待過了三個月，定先捉弄你一番，讓你知道我青菡不是白使喚的。青菡忿忿腹誹著，慢吞吞地上前把玉蘭燈罩內的燭火點亮。
火光燃起，瞬間照亮屋內一切。青菡偷眼打量著三人，當機立斷地往角落裏靠。心裏暗暗猜測著，這氣氛凝重得讓人感到壓抑，難道是在她不在的時候發生了什麽事？莫非是靈柩有訊息了？
青菡按捺住疑惑，也學他們一臉沉重，沉默起來。
“我想霍少俠是無意繼續這樁生意了，既然如此，那便罷了。”白行序垂著眼睫，平淡地說出讓人大驚的話。
青菡詫異，莫非他也知道霍汲風另請他人尋棺的事了？
她疑惑地看向霍汲風，卻見他麵上帶著驚訝和不解，問道：“這、這，樓主此話怎講？在下既然找上天下樓，自然是信得過天下樓，況且如今靈柩還未找回，怎會半途而廢？”
“你信不信得過那是你的事，但是天下樓也不是隨意唬弄了事的。”白行序盯著他，一字一頓道，“既然找上天下樓，就不必藏著掖著，須知你們還真沒那個本事瞞得過天下樓，更別說是唬弄。”
霍汲風被他的氣勢一壓，頓覺心口悶疼得不行，他忍著不適道：“在下既然找上天下樓，自然不敢藏著掖著，更不敢糊弄玩耍，況且在下在江湖中也是有信譽之人，豈能拿自己的聲譽開玩笑。但樓主這麽說想必也是有所依據，還請樓主道明，以解在下心中疑惑。”
白行序眸光一閃，盯著他良久，淡聲道：“以霍少俠在江湖中的聲望，我自然也是相信你的，但是……”
他瞥了一眼在一旁呆住的華芳菲，繼續道：“但是華家大小姐就不一定了。”
話方落，華芳菲猛地站起來，霍汲風來不及思考白行序話中的意思，一把拉住她：“小菲，你這是去哪兒？”
華芳菲掙脫不得，顫抖著身子，不住搖頭：“我、我要去給奶奶守靈……”
“守靈的事不急……小菲，你到底有什麽事在瞞著我們？”霍汲風自然不相信，見她掩掩藏藏，心中的疑惑更甚。
“沒有！什麽也沒有！”華芳菲突地抬頭大喊，眼淚成串掉落。
青菡被她突然拔高的哭腔嚇了一跳，自認識華芳菲以來，對她的印象無非就是飛揚跋扈、盛氣淩人，現在竟然潸然落淚，一副脆弱到不行的樣子，讓她十分的疑惑。
按著白行序的說法，她定然是有所隱瞞，搞不好還是欺騙眾人，現在被當眾揭穿，張皇失措也是意料之中，隻是瞧她這副摸樣，除了慌張之外，還有幾分恐懼。
她在恐懼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