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拐了一個彎,是通向渡口的大街。
街尾,開了一爿酒樓飯館,其中臨著渡口的“醉香樓”最為高大氣派,樓裏的飯菜酒肉糕點也是聞名洛濋內外,特別是那“好事成雙”、“五福臨門”、“十全十美”三道招牌更是馳名天下。
想當然的,樓裏的生意也是最興隆的。並不是因為顧客最多,而是這些顧客多為富商高官,每每都是一擲千金,不僅是為那三道招牌慕名而來,更是因為醉香樓獨特的經營管理,以及隱私保證。誰也不知道醉香樓的後台是誰,但是誰都知道這後台足夠強硬,讓人不敢輕易招惹,就算是皇城來的皇子王孫也是客客氣氣,絲毫不敢在樓中惹是生非。
醉香樓共有三層,一樓是散座,二樓是雅座,三樓則是雅間,三層要價不一,但看你出得起多少。此外,酒樓後還帶著一座院子,占地雖然不廣,也是極為精緻考究的。亭台樓榭、粉牆迴廊、假山湖泊一樣也不少,端的是“麻雀雖小五髒俱全”。
此時已是午後,醉香樓後院一天井處,青菡愁眉苦臉地使勁用力搓洗著盆裏的衣衫,樣子十分幽怨。
她忍著腹中饑鳴,心中不斷怨念。
先前以為到了醉香樓定能飽吃一頓,沒想到白行序帶著她到了三樓雅間,竟沒讓她進門,隨手塞給她一個包袱,讓她洗幹淨裏麵的衣衫,還威脅道“洗不幹淨不許吃飯”,她也不以為意,以為隻消一個咒語就能搞定,結果她躲在暗處試了不下百次,汙漬依然是汙漬,絲毫沒有脫落的痕跡。
她頓時呆住了,怒氣衝衝地找他評理,結果他涼涼的一句“我知你定會投機取巧,就在上麵施了法,以你的身手還真難以解除,所以你就乖乖地動手清洗吧”,就把她頂了回來,於是她就真的乖乖地在這裏用水手洗了。
隻是,這衣衫上的青黑汙漬是前日染上的荷花汁液,時隔兩天,又豈是那麽容易清洗幹淨的?
青菡蹲在這已經有半個時辰了,肚子咕咕叫囂著,前樓大堂那說書的老頭想必早已經散場了,她努力回想,像是說著什麽夢中女兒國的怪事,可惜她自己沒耳福,錯過了這等趣聞,心中對白行序的怨恨不由又多了一分。
又洗了半刻鍾左右,白衫上的汙跡終於洗幹淨了,隻是……
青菡擰幹,抖了兩下,這皺巴巴,還有不少洗得拆線的地方,青菡登時汗顏,轉念一想,他隻讓她洗幹淨,又沒說不準洗破,於是也就釋然了,看著洗得幹幹淨淨的衣衫,她油然生起一股成就感,臉上也露出了喜色。
此時腹中又傳來響亮的咕嚕聲,青菡臉一垮,隨手將衣衫搭在木桶提柄上,眼珠子一溜,鼻子一嗅,循著廚房去了。
午後陽光斜斜照在院子裏,陣陣熱風吹過,一片竹林嘩啦啦直搖擺,襯得小院寧謐闃然。醉香樓的廚房在前樓裏,但是後院裏也配了個小廚房,專供院裏人所用。
青菡聞著小廚房裏的香味,暗想道,這絲毫不比前樓大廚的手藝差,光聞著這香氣,就已經讓人垂涎三尺,興奮不已了。
她哪裏知道這既是醉香樓的地盤,住著的也不外乎樓裏的大廚小二,小廚房自然就是為他們準備的,兼之裏麵的佳肴更是出自他們之手,哪有自己與自己想比的道理?自然都是一等的好。
廚房離她之前洗衣的地方不遠,青菡拐過幾個彎就到了。
此時午後,除了前樓仍在工作的大廚小二,餘下的都在房中休息,這小廚房就顯得十分安靜。
青菡看了一圈,見四處無人,貓著腰就摸進了廚房。
廚房內靜悄悄一片,火爐子早已熄滅,餘有爐子上麵的鐵鍋裏的熱水在蒸騰著熱氣,嫋嫋娜娜,模糊了她的視線。
青菡小心翼翼地四下裏察看,看是否剩有飯菜,哪怕是一碟點心也行。突然,她耳邊傳來窸窣的聲音,若非她耳朵尖,隻怕早已忽略了。
青菡詫異,莫非有小二被責罰了不給吃午飯,趁著無人跑來偷食?她登時有種找到同道中人的喜悅之情,不由放緩了步子。
繞過一張高台,窸窣的聲音逐漸清晰,青菡一看,前麵靠窗是一張桌子,桌上放著油瓶醋罐等一幹廚房用料,當然還有一碟點心。
但青菡卻一點都沒有高興的感覺,隻因為她早已經震住了。
碟子裏的點心正一點一點消失,消失在碟子旁背著她的一隻毛茸茸、灰不拉幾的老鼠的動作中,之前的那種窸窣聲正是眼前老鼠的吞嚥聲。
青菡瞪著眼,不由自主靠近,不知是不是她看錯了,那老鼠將碟子裏剩餘的點心快速掃光,發出像是饜足地砸吧嘴的聲音,然後打了個飽嗝,腆著圓滾滾的肚子仰躺在桌子上。這一切都讓她感到驚奇,在驚奇中,她又靠近了幾步。
那老鼠像是感應到了有人的靠近,一骨碌爬起,然後慢慢地回頭,登時與青菡大眼瞪小眼,一眨眼、兩眨眼,它猛地大叫一聲“救命”,往後一竄,碰倒了幾隻油瓶醋罐,就躥出了窗外,一溜煙就不見了蹤影。
青菡之前是驚奇,現在更是驚呆了,瞪圓了眼,口中喃喃:“一隻……會說人話的……老鼠!”
正當她呆愣之際,廚房外突然傳來了陣陣叫罵聲,間或夾雜著老鼠的“吱吱”叫聲,她搖了搖頭,暗想,這分明就是老鼠的吱叫聲,自己方纔定是餓昏了頭,聽差了。
房外愈來愈吵鬧,她顧不上許多,直接從視窗跳了出去。
廚房外是一片空地,幾個衣衫不整甚至光著膀子的男子正手持粗實的木棒,還有一隻肥壯的黑貓,圍堵著之前那隻老鼠,陣勢十分的壯觀,讓青菡歎為觀止。
三個男子及黑貓各鎮守一方,領頭那人興奮道:“又是這個該死的老鼠!要讓我逮住,非剝了你的皮不可!”
又吩咐其他三人:“你們可要看住了,別讓它跑了。”那二人也是一臉興奮,抓緊了木棒,躍躍欲試。
這隻鼴鼠在酒樓裏已住了半年,雖然不知道它從何而來,但製造出的大大小小的混亂早已讓酒樓裏的所有人深惡痛絕,是所有人的眼中釘肉中刺,不拔不快!酒樓老闆甚至下了懸賞,隻要抓住它,就有二十兩的銀子獎賞!這讓酒樓裏的人雀躍不已,整日摩拳擦掌,躍躍欲試。隻是,這半年下來,酒樓牆角補了又補,堵了又堵,老鼠洞仍會在不經意之中又突現,而那隻鼴鼠更是毛發無損!這如何不讓他們憤恨?
領頭那人又朝著黑貓怒喝了一聲:“還不快去衝上去!白養你了!”
黑貓“喵嗚”一聲,短毛根根豎起如針,前爪一曲,猛地向中間那隻瑟瑟發抖的鼴鼠撲去。
青菡眼一花,那隻鼴鼠往右邊一竄,躲過一擊,但沒有做停留,而是往著之前黑貓鎮守的方向躥去。顯然那幾人已經看穿了它的意圖,早有人迅速地堵住了去路。
鼴鼠猛地一停,三人已經朝它包抄過去,連那隻黑貓也回轉過來緊逼其後,等到黑貓就要撲到時,那鼴鼠竟是使了個心計,虛晃一招,突然轉過身衝著黑貓的方向猛然躥去,瞬間與黑貓擦肩而過,直直向青菡跑來。
包抄的幾人一愣,貓鼠天敵,哪隻老鼠見了貓不遠遠避開?而眼前這隻鼴鼠,非但沒有躲避,反而抓緊時機迎身而上,置之死地而後生,沒想到這隻老鼠竟然這麽聰明,難怪半年都動不到它半分寒毛。
但是幾人雖然震驚,卻沒有忘記這隻鼴鼠的可惡,見它竄向圍觀的女子,趕緊大叫提醒道:“那丫頭,快將它抓住……”
話未落,卻見她手一伸,已經將那鼴鼠捏在了手中,幾人俱都呆住了。三人一貓都沒能逮住這隻狡猾的鼴鼠,沒想到眼前這其貌不揚的丫頭輕輕鬆鬆就將它逮住,這讓他們情何以堪?個個不由粗紅著臉,一臉羞愧。
當那隻鼴鼠跑向她時,青菡正懵懵懂懂地糾結著之前到底有沒有幻聽,見它跑過來,下意識地伸出手,捏住了它的後頸皮毛,呆呆問:“你會說人話?”
那鼴鼠猛地一驚,鼠身顫顫,竟有幾分可憐之意。青菡心中一軟,卻又實在好奇,瞪圓眼,追問道:“你剛纔在廚房裏喊‘救命’,對不對?”
“你這丫頭莫不是傻了?這老鼠怎麽會說人話?”光著膀子的一大漢聽她問得奇怪,不由大笑道。
“是呀,它在我們酒樓裏搗亂了半年,這回終於逮住了,還得好好感謝你呢。”另外一衣衫不整的漢子接著道。
領頭那男子穩重些,還做了個禮,才說道:“小丫頭,你是隨掌櫃朋友來的吧,這回還多謝你出手,不然留著這鼴鼠,還不知道要遭多少殃呢。快把它給我罷。莫髒了你的手。”說著伸過手就要將青菡手中的鼴鼠接過。
那鼴鼠早就急得“吱吱”亂叫,鼠身劇烈地掙紮著,想要掙出青菡的手,她的手雖然看似捏得漫不經心,但它怎麽也張不開,眼見著那領頭男子的手就要伸了過來,它絕望地“吱”的一聲,瞬間,青菡手中已經隻剩一張鼠皮了!
在場眾人莫不震驚當場,腦中嗡嗡作響。
不知過了多久,那衣衫不整的漢子小聲道:“莫不是鬧鬼了?”
“別胡說,大日頭的,鬼哪能藏身?我看是成精了。”光膀的男子不同意道。
“都住口!胡說什麽,哪有鬼呀精呀的,別嚇了自己。去去,散了,該幹嘛幹嘛去,別圍在這裏。”那領頭男子沉聲喝道。
那兩人不敢反駁,悻悻地走了。
青菡捏著鼠皮,這實在太讓她震驚了,但更讓她無法接受的是,這場景極其的熟悉,彷彿自己曾經經曆過一般。
於是也不管他們,渾渾噩噩地離開廚房,往外走去。
醉香樓三樓雅間,青菡托著腮皺著眉心事重重,眼前擺著的醉香樓美食也頓覺索然無味,視而不見。
白行序反複翻看著鼠皮,才道:“這隻鼴鼠大概已經死了近十年。”
青菡聞言,有些怔然:“難道真是鬧鬼?”既然死了十年,為何還能活蹦亂跳,到處偷食?
白行序搖頭,喃喃道:“我也沒有見過這種情形……像是靈魂附身,但靈魂既然已經離開,為什麽餘下的是一張皮,而不是一具肉身?我猜不透……”
“罷了,隻要它不禍亂人間即可。”他說完,抬眼見她一副懨懨的樣子,皺了皺眉,問:“你這又是什麽狀況?沒精打采的,莫非是被一隻小小的鼴鼠給嚇呆了?”
青菡不理他,卻也收了心思,一改懨懨,故作輕鬆地看著擺在眼前的佳肴。
她突然指著一道菜,驚訝道:“不是說醉香樓的醉酥雞是定量出售的嗎?這會兒怎麽……”她登時明白過來,不說話了,隻拿了一雙怒眼瞪著他,這人實在無賴,做什麽總是戲耍她?
白行序摸摸鼻子:“別瞪我……我也正糊塗著呢……大約是見你抓鼠有功,特地做給你的罷?”
青菡頓時眉開眼笑起來,撈過盤子,喜滋滋道:“既然是特地給我的,就沒你的份了。”
說罷端著盤子找了個角落,大快朵頤起來,絲毫沒有方纔的魂不守舍。
白行序眸光閃了閃,內心歎了口氣,隨手將鼠皮往懷裏一塞,才拉過一張椅子坐了下來。
“你堂堂一隻妖精,竟然如凡人一樣不離三餐?若不是我知你根底,還真以為你就是一個常人。真真是把妖精一族的麵子裏子都給丟光了。”白行序見她囫圇吞棗,鄙夷道。
青菡頭也不抬,嚼著酥雞,嗤之以鼻:“餓都餓死了,還管他什麽麵子裏子?”
白行序失笑:“那你也用不著這樣粗魯,沒有一絲女人該有的樣子。哦,不對,你本來就不算是。”
青菡一嗆,咳了兩聲,沒好氣道:“我不是難道你就是?而且,若不是你在那衣衫上施了法術,我能被餓到現在麽?”說到這,她心中鬱卒。
“你還真乖乖地去洗了?”白行序詫異,“我這法術碰到水自然就解了,你沒試過?”
青菡登時傻住,油然升起怒火,霍地站起,指著他:“你、你這個……”
白行序無辜地看著她,她漲紅了耳根子,憋了半天,才道:“……無賴……”
她搜腸刮肚了半天,竟然隻想到這麽一個似是而非的髒話,頓時泄氣,挫敗地坐下,抓過酥雞無意識地啃咬著,早沒了那番愜意。
白行序大笑出聲,隻覺得有趣,過了半晌才止住,歎氣道:“我想,那衣衫大概是穿不了……那可是上等的絲綢,真真可惜了……”
青菡聞言,想起那衣衫上拆線後露出的小洞,不由幸災樂禍,裂開嘴:“活該!讓你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