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院子，兩人也沒有回聽風院，直接拐出華府大門。
青菡一路無意識地跟在白行序後麵，安安靜靜，顯得心事重重。白行序隨手敲了她一記，奇道：“你這一路難得安靜，又在想什麽稀奇古怪的事。”
青菡竟沒有計較他的敲打，皺著眉：“那二夫人好生奇怪，我又沒得罪她，幹嘛從一開始就和我作對？真是莫名其妙。”
白行序一笑，覷著青菡，揶揄：“想來是有些人天生就讓人看著不順眼……大概，想必她是看你不順眼……”
青菡摸著臉，忿忿：“這些人怎麽這麽膚淺，不過就是醜了點而已嘛，有必要處處針對我麽？”她已經戴習慣了這張麵具，甚至有種這就是她的臉的感覺，早不在意它的美醜，但是別人的以貌取人，還是讓她感到憤憤然。
看她忿忿不平的樣子，白行序暗暗偷笑：“錯了，我看那二夫人沒那麽膚淺，而是你……”
他深吸口氣，見她怒瞪著眼，才道：“而是你身上的氣味太臭了。”
青菡下意識地抬手臂嗅了嗅，入鼻的隻有一股淡淡的荷香，並沒有臭味呀，她不解地瞪著他。
“笨！我說的是你身上的妖氣……”白行序一拂袖，走了。
妖氣？
青菡更加糊塗，忙揪著他的衣袖，瞪著他，一副“你不解釋清楚休想離開”的架勢。
白行序無奈，解釋道：“你怎麽這麽笨，我都說得這麽清楚了，還不明白？”他打量著她，兀自笑了：“大概你在水裏浸泡了百年，腦子進了水……我不該高估你的……”
青菡不理會他的取笑，突然瞪大了雙眼，不敢置信：“你是說，她能聞到我身上的妖氣？！她一個凡人怎麽能夠……她、她……”她結結巴巴，說不出話了。
“還好，沒有笨到不可救藥。”白行序頷首，“不錯，她並非尋常的凡人。”
“難道是修仙者？這時間果然有修仙之人？”
白行序搖頭，糾正道：“是修‘佛’。”
青菡一愣，她隻聽說過修仙，從未聽說有修佛的。
“所謂‘修佛’，就是投身佛門，修習佛法。”白行序看著她，好心解釋，“可還記得金山寺的老道？”
青菡點點頭，作為妖精一族，她自然知道。
金山寺可以說是他們妖族的宿敵了。當年那白蛇奶奶水淹金山的壯舉，至今猶在妖族內流傳，讓眾妖崇拜的不行，隻可惜這位奶奶後來被那法海壓在雷峰塔下，魂神早就灰飛煙滅，所以眾妖上下一致，眾誌成城，視金山為第一要敵，鬥了幾百年，老道中落，妖煙也凋零，可謂是兩敗俱傷、玉石俱焚，誰也沒有討到半分好處。
“雖說金山寺已經沒落，但餘威猶存。如今這二夫人不過是個俗家弟子，竟有了這份修為，實在不可小覷呀。”白行序淡聲道，“若是她真有心對付你，隻怕你也未必招架得住。”
青菡沉默，知道他說的是實話。她沒有看出二夫人的不凡，一來是二夫人善於韜光隱晦，二來怕是她的本領隻高不低。若她真的較真起來，自己還真不敢擔保能全身而退。想來真是自己僥幸罷了。
可是……
“可是金山寺怎麽會收女弟子？”這實在太怪異了。
“所以她隻能是俗家弟子呀，也不知道她得了什麽造化，竟能拜師佛門。”
青菡頓時嫉妒起來。
“不過所幸她也僅是個俗家弟子，不敢托大收你。”白行序見她怏怏的樣子，有些不忍，“而且你雖然身為妖，但也沒有做過什麽壞事，想來她也因為這才沒有決心收你。”
青菡還是沉默不語，他又道：“前日給你的那枚玉佩還在嗎？”
青菡不解，停下腳步，防備道：“幹嘛？說好了這玉佩做抵押的，你要拿回去，就把玉簪還我。”
白行序頓覺無語，沒好氣道：“我若決意取回，你還能攔得住？”
青菡默然。
白行序又道：“比起你那玉簪，我這玉佩有用多了。需知這玉佩乃水中靈氣聚集千年而成，通體玉淨，纖塵不染，是世間至清至純之物，遇汙汙除，遇濁濁清，就連你身上的妖氣也能滌蕩得一幹二淨。”
青菡聽他這麽說，從懷中掏出玉佩，除了晶瑩透白，質感溫膩，以及上麵的怪獸圖案，沒有什麽特別之處呀。她捏著玉佩，將信將疑：“真有你說的那麽厲害？可是我也一直帶在身上，為什麽那二夫人還能聞到我身上的妖氣？”
“隻因為你還沒得到它的認可。”白行序搖頭晃腦，“這等千年靈玉，早通人性，自然要選主，不然與死物有何分別？”
青菡撇嘴，她反複看了不下百遍，這玉佩完全就沒有生命，怎會通人性？還要選主？
剛想完，手中玉佩猛地跳了一下，唬了她一跳，她瞪圓了眼，彷彿要把玉佩看穿，結結巴巴道：“它、它竟然、會跳……”
白行序但笑不語，突然抓起她的手，不等她反應，右手食指聚氣一割，她中指指腹立馬冒出一滴血，青菡大驚，顫抖著聲音：“你、你做什麽？”
妖精雖然煉化成人，但這“人”隻是空具凡人的軀體形態而無凡人的本質，平常的割傷劃傷絕不會掉半滴血，如今被他割出的這滴血那可是她的精血呀，這不能不讓她對他心生恐懼。
白行序快速地將鮮血滴入玉佩，鮮血瞬間隱沒在玉佩中，潔白玉身上紅光遊移，直入那怪獸眼中方纔停下，怪獸的眼頓時泛著淡淡的紅。
“可要收好了，日後說不定還能救你一命呢。”白行序將玉佩遞給她，輕笑道。
青菡呆呆地接過玉佩，垂著頭，心緒複雜，輕聲問道：“為什麽？”
“哪來那麽多為什麽？別忘了你現在是我的丫鬟，你若被哪個老道收了去，誰幫我洗衣？”白行序一敲她腦門，轉身就走。
青菡忿忿地看著他的背影，滿腹的感激登時變得烏煙瘴氣。
洛濋有幾百年曆史，地方雖小，五髒俱全。自出了華府就是平整的大道，一直往前拐個角就是鬧市。
寬闊的大街人煙熙攘，萬聲鼎沸，加上商販挑夫，顯得極為擁擠。大街兩側商鋪樓館鱗次櫛比，貨擔物架上各種商品琳琅滿目，讓置身鬧市的青菡目不暇接，東摸摸西看看，一副興致勃勃的樣子。
青菡扔下手中的木釵，漫不經心道：“怎麽還沒到？”
白行序一愣才反應過來，問道：“你知道我要帶你去哪兒？”
青菡隨手抓起一張的麵具，麵具上喜的笑、怒的眼、哀的嘴角、樂的眉，人生百味一應齊聚，精彩紛呈得扭曲，她頓覺有趣，往臉上一戴，倏然湊到白行序跟前，卻見他連眼睫都沒抖一下，隨手又將它扔回了貨架上，怏怏道：“好沒趣……”
白行序一臉興致，緊追不捨：“說說看，你如何知道？”
“我又不傻，醉香樓既屬天下樓，你若要查華府的事，定然要走一趟，還用猜麽？”青菡不雅地翻著白眼。
白行序聞言，停下腳步，摸著自己光潔的下巴，上下打量她一番，才道：“我原先以為你癡傻，現在看來……”
青菡一臉得意，等著他的下文。
“現在看來，我還真沒看錯你。”白行序一本正經。
青菡傻眼，又揪著他的衣袖，不依不撓反問：“難道你不是要去醉香樓？”
白行序掰開她的手，繼續前行：“當然是去醉香樓囉。不過並非因為這個原因，而是……”
他又停住，青菡恨極他的吊人胃口，卻又忍不住問：“而是什麽？”
白行序睨了她肚子一眼，一臉看白癡的樣子，理所當然道：“當然是因為午膳的時間到了，某人的肚子要叫了……”
話音未落，青菡的肚子應景地“咕嚕”一叫，青菡一羞一惱，慌忙按住腹部，恨恨大聲道：“你個小人！你對我做了什麽？”她早膳吃得飽，這會兒根本就沒餓，卻不由自主腹鳴，很顯然就是眼前男子幹的好事。
卻見他伸出手指，做了個噤聲的動作，兩眼左顧右看，才小聲對她說道：“小點聲……不然我一風華絕代佳公子的聲譽毀在你手裏，豈不是吃了大虧？”
青菡惱怒之餘，一頭霧水，學他的樣子左右看去，密密麻麻、人山人海的都是人，最重要的是這些人把他們圍在中間，圍得水泄不通，還附帶著指指點點、竊竊私語。她一愣，傻傻問道：“他們這是幹什麽？難道都是修佛的人？”
不等他回答，她耳朵尖，已經聽到了那些切切私語。
“……哎呀，好俊朗的小後生……”一大媽的聲音感慨。
“俊朗有啥子用？你瞧這女的……賊眉鼠眼大嘴巴……真是醜……竟然懷上了……可憐這小後生……白白被糟蹋了……真是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一大嬸接著替人叫屈。
……
待聽出端倪，青菡彷彿被雷劈了，瞪大了雙眼，一臉錯愕，指著白行序，心中哀嚎，他，一朵鮮花？！又指了指自己，牛糞？！
她糟蹋了他？！還懷上了？！
青菡無語凝噎。
卻見白行序一臉笑容，滿眼閃爍的都是幸災樂禍，又想到他之前的話，不由揪著他的衣袖，大怒：“什麽你的聲譽，明明是我……”
她話還沒說完，一大嬸突然上前，抱不平大聲道：“你這女娃，怎地這麽不識好歹？！能嫁這麽俊的小相公也不知道是你修了幾輩子才修來的福氣，不好好地珍惜愛護，還衝他大吼大叫，你也不看看你這樣子……”
大嬸說到這喘了口氣，用手點著她，數落道：“吊梢眉、鬥雞眼、塌鼻子、大嘴巴……你說你哪一點能配得上？”
說到最後叉著腰，滿臉氣憤，繼續飛著唾沫子。
看著他們你一言我一句沒完沒了，圍觀眾人也是一副義憤填膺的樣子，青菡有心辯解，這會兒也隻有幹瞪眼的份兒。
這個大嬸說完，另一個大媽接著，青菡目瞪口呆，見她們越說越氣憤，恨不得將她生吞活剝，頓時讓她險些錯認為自己真的是罪大惡極、不可饒恕。
她逃命似的衝出人群，慌不擇路竄進一條清靜的巷子，這才停下扶著牆，氣喘籲籲地順著氣。
青菡扶著牆順氣，良久纔想起白行序，慌忙回頭尋找，卻見他悠哉地背負雙手，氣定神閑地笑看著她，她這受害者差點被人群起而攻，而他這罪魁禍首卻在這裏幸災樂禍，讓她心中憤怒異常，想想自己又鬥不過他，隻得鬱結於胸，怒瞪著他。
白行序卻彷彿沒有看見她的憤怒，抬首看了眼天色，故作失望歎氣道：“唉……都這會兒了，早過了飯點，也不知道醉香樓那三道招牌還有沒有……”
“沒有就罷。偌大個鎮，難道還沒有一家能填飽肚子？”青菡沒好氣道，經過剛才的事，她肚子早就餓了，這會兒就算是路邊的肉包子，她也覺得美味可口、天下第一。
白行序搖頭，不以為然：“既有美食，何必舍棄美酒佳肴，而取那些粗茶淡飯？不然怎對得起自己？我可是非美食不吃，非美酒不喝……”
青菡無語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