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廳陷入沉寂,門外高陽正豔,院內芳草香花被炙烤得耷拉著長葉花冠,蔫蔫的沒精打采,抬頭望去,天上的雲早已無所蹤影,讓藍天更顯空曠遼闊。
白行序沉默良久,突然問向華芳菲:“老夫人過世時,可有什麽遺言交代?華小姐可能說說?”
華芳菲一怔,抬頭看了一眼表哥,見他眼含寬慰,眼下一片青黑,心一酸,險些落下淚來,連忙撇過頭,調整一番才道:“奶奶臨終前,讓我把爹爹的畫像拿來,然後她就抓著畫像哭了起來,還說了幾句話,我聽得不大清,像是說‘白發人送黑發人’,爹爹‘屍骨無存’,她‘愧對祖宗’,還說了報應什麽的。”
青菡注意到,霍汲風像是隨著她的話回憶著,臉上神情悲傷,雙眼垂著,看不見內裏的情緒,隻是雙手握拳,十分用力,顯然是在強忍著心中的悲傷。
從華老夫人的遺言來看,顯然她也是認為華仲錦的屍體失蹤了,隻是“報應”,又在說明什麽?青菡摸不著頭腦,又想到先前的猜測,莫非……莫非真是仇家所為?
白行序等華芳菲說完,踱了幾步,才問道:“霍少俠,你覺得老夫人的行為會不會意有所指?”
“外婆或許是知道了什麽,隻是我們猜不透而已,但能肯定的是,靈柩真的是被盜了。”霍汲風看著華芳菲道,“她希望我和小菲盡快找回,以告慰她在天之靈。”
華芳菲聞言,又淌下淚來。
“那幅畫現在在哪裏?”青菡突然問道。
霍汲風從袖口抽出一卷畫軸,遞給白行序:“畫上站著的就是我的舅舅。”
青菡湊過去一看,畫卷顏色泛黃,上麵畫著一站一坐兩人,站著的人大約三十左右,生得相貌堂堂、威風凜凜,十分的壯碩。這就是華仲錦?她十分錯愕,這哪裏像個商賈?分明就是個孔武有力的將士。
旁邊坐在椅子上的男子,年歲相仿,麵容卻十分俊朗,最出色的在於那微微上挑的唇角,笑容雖淡,卻給人一種溫暖之感,整個氣質儒雅溫文,像個文士。
青菡帶著疑惑繼續細看,畫卷右下角有一列縱字,寫著“大寧泰安十九年雲楚和作”,下麵還有一方紅色陽印。
她好奇問道:“雲楚和是誰?”
白行序搖頭,青菡又看向霍汲風,沒想他也搖頭,卻是華芳菲解釋:“畫上坐著的就是雲伯伯,他和我爹爹是結拜兄弟。這幅畫也是他所贈,我爹爹把它視為珍物,時常拿出來就對著它呆坐一天,極為的愛惜。我小的時候因為好奇偷拿出來,結果被我爹爹痛打了一頓。後來我們都不敢再動它半分。”
青菡聞言,又看了一眼畫上坐著的男子,感慨道:“他們感情真好。”
華芳菲點點頭:“自從雲伯伯過世後,我爹十分懊悔,每年都會到他的墓前祭拜一番。”
“為何懊悔?”白行序突然問道。
“聽我爹說,二十年前他因外出生意沒能趕上雲伯伯的壽筵,結果壽誕那晚突然起火,雲伯伯一家沒能及時逃出,都葬身火海、屍骨無存了。我爹因此十分的悔恨,若是他能趕到,憑他的身手一定能救出雲伯伯一家。”
幾人聽聞,俱都唏噓感慨不已。
青菡看著畫上風華卓絕的男子,不由喃喃惋惜:“真是好可惜,長得好看不說,還畫得一首好畫……年紀輕輕就葬身火海……”
說著說著,她猛然一愣,納悶道:“怎麽又是火?他們果真是兄弟,一個葬身火海,一個火海吞屍,真是有難同當。”
“又在嘀嘀咕咕胡說八道些什麽?”白行序說著正要抬手敲她,卻見她快速地往後一跳,滿臉防備,不由失笑,把手收回。
青菡鬱結,這人還敲習慣了不成?又聽他這麽說,不服氣嘟著嘴道:“我哪有胡說八道?他們明明都是被火燒的嘛。”
白行序無奈:“是又如何?現在我們是在商討如何尋找那失蹤的靈柩,而不是在這亂扯這些有的沒的。”
“我也不是在猜測嘛,哪裏是亂扯了?他們的死和失蹤都是跟火有關,說不定是同一人所為呢?”青菡反駁道。
白行序苦惱坐下,不再理她。
“青菡,雖然他們都和火有關,但中間隔了二十年,這實在有些牽強。雲伯伯的確是葬身火海,但舅舅隻是靈柩失蹤,並非燒毀……這委實說不過去。”霍汲風也十分的頭疼,這青菡怎麽有這麽多麵?時而聰慧,時而刁鑽,時而無賴,時而憨傻,讓人頭疼之餘又捉摸不透。
青菡啞然,這,自己好像真是有些異想天開了。
偏廳頓時又陷入了沉寂。
“啪”的一聲,屋外像是有什麽掉落在地,聲音十分響亮。
青菡循著聲音過去一瞧,屋外廊前有一叢香花,開得極為絢爛,層層疊疊的花瓣,壓得花枝低垂著堪堪貼在地麵上。一隻斑斕彩蝶正忽上忽下圍著香花翩翩起舞。
花叢前、粉牆下,有一隻的壁虎一動不動扒在地上,像是不幸被摔死了,又像是在裝死伺機給敵人致命一擊。
青菡搖搖頭,暗道自己果然沒心沒肺,別人苦惱尋思,自己卻在這無聊地猜測一隻壁虎的意圖,她正要收斂心思,那隻壁虎突然動了,動作迅猛往前一爬,眨眼間,一隻斑斕的蝴蝶已經被它牢牢咬在嘴裏。
那蝶翼足足是壁虎身軀的兩三倍大,青菡看得目瞪口呆,在感歎壁虎的“勇猛”之餘,又在想,蝴蝶貪戀花枝,流連不去,疏忽了身後伏兵,喪命當場,也不知道它此時是否悔恨自己一時癡嗔而失足千古?
正想得入迷,冷不防又捱了一記敲打,青菡怒目,白行序一笑:“想什麽呢?”他看了一眼地上掙紮的蝴蝶和死口不放的壁虎,道:“人心不足蛇吞象……種如是因,得如是果,它悔恨不得……況且……”
他突然俯下身子,笑道:“它都死了,哪還能想這些有的沒的?你替它惋惜有何用?還不如祈禱它來世莫再貪戀癡嗔。”
青菡內心大震,抬頭看他,長睫稠密,瞳眼幽深,內裏初時波瀾不興,複又水光瀲灩,霎時流光溢彩,天地瞬間為之失色,讓她忽視了他同樣極盛的容顏。
她看著他,輕聲道:“它雖死了,但並非一文不值,因為它追求過。蝶戀花,天經地義,若是生為蝶,卻沒有蝶的追求,那它活著何用?哪怕為之喪命,我想它大概也不會後悔。”
“它既然不後悔,那何苦掙紮顫抖?”白行序一指顫抖的蝶翼,問。
“壁虎最最可恨,若不是它的狡詐,蝴蝶早就得償所願了。眼睜睜被人拆散,它難道不掙紮一番,爭取機會麽?”青菡恨恨道。
白行序搖頭,歎道:“真是個固執的丫頭……它若不貪戀香花,就不會伏地身子,讓壁虎有可乘之機。若它不貪戀,留得青山,還不怕日後得願?況且這壁虎還會一直守在這虎視眈眈不成?”
見青菡兀自撅嘴不服,白行序頭痛異常,恨不得一掌將她拍死。
他俯下頭,深深望進她眼中,道:“並非放棄不爭取,而是要懂得變通、取捨,若是一味沒頭腦的追求,為此喪了命,它不後悔,難道這香花也不傷心、不後悔?它追求是沒錯,但是太過自私,隻想著自己得償所願,可有想過自己的行為會帶給香花怎樣的苦楚?它可曾想過喪命之後,香花又該如何自處?”
青菡一呆,麵上懵懵懂懂,半天才喃喃道:“……它大概是會傷心難過的……又眼睜睜看著它死在自己麵前……大抵生不如死……”
兩人正在發呆,突然一道冰冷的女聲傳來:“可笑!你們又豈知它們郎情妾意?況且就算它們彼此有情,又豈容他人置喙?胡說一通真真可笑!”
兩人登時如醍醐灌頂,暗想自己真是無聊,不由相視一眼,看向說話之人。
待看清來人時,青菡心緒矛盾起來。
來人正是先前那二夫人。
“你又來這裏做什麽?這裏不歡迎你,趕快給我走開。”華芳菲十分地討厭這個不知道打哪兒來的女人,自從母親去世以後,爹爹既沒有續弦也沒有納妾,隻是現在突然出現一個自稱為“二夫人”的女人,還帶了個所謂的“弟弟”,她實在無法接受,怎麽看都覺得不順眼。這會兒見她又冒出來,她的火氣又忍不住蹭蹭往上冒。
二夫人冷笑:“大小姐此言差矣,我離不離開可不是由你說了算,我可是老夫人親自接入府中的。這府上哪有我去不了的地方?”
“不要臉的女人,憑著美色到處勾搭,也不知道那小子是誰的種,竟胡亂攀到華府來。”華芳菲大怒,有些口不擇言。
在場眾人登時呆住,這話不堪入耳,實在是過分了,而且竟然出自一個大家閨秀之口,讓人不敢置信。
二夫人怒極反笑:“你也不知道你爹那德行,一副道貌岸然的偽君子,可笑竟然還有人敬重,若不是老夫人相求,你以為我會來這肮髒的地方?”
這能不能算是豪門醜事?青菡正看得津津有味,不妨被白行序一扯,拉到一旁,裝作賞花的模樣。
霍汲風臉一白,十分難堪,家醜不外揚,沒想到這兩個女人竟然一點也不顧及避諱,不分場合,當著外人的麵互相揭短吵鬧起來。
對於華家,他也算是個外人,不好插手,但是眼見著兩人就要大打出手,他實在忍不下去,把眉一皺,沉聲喝道:“小菲,你是個雲英未嫁的女子,這種汙耳的話怎能說得出口?現在舅舅和外婆屍骨未寒,你這幅樣子,叫他們如何放心得下?”
不待她說話,又轉向二夫人勸道:“汲風雖算是個晚輩,又是個外人,不該多言。隻是二夫人既然入了華府,日後總是要相處的,過往的事理應放下,何苦當麵撕開?”
兩人這才反應過來,外人在場,就算兩人再不合,也總要顧及華府的顏麵。聽他這麽一說,才住了口,又不甘地恨恨對視一眼,冷哼著撇過頭,誰也不看誰。
霍汲風不由苦笑,問道:“二夫人來此想必是有要事,卻不知是什麽事?”
二夫人這纔想起正事,緩了緩顏色,道:“那平江蘇府蘇老爺已到了靈堂,請大小姐和霍少爺過去一敘。”
“多謝二夫人提醒。”
“行了,不用猜測為什麽會是我來傳話了。若不是丫鬟小廝走了大半,這府上能和蘇老爺說得上話的也隻有管家了,恰巧管家也走不開,不然,我也不會攬下這活兒,還遭人厭煩。”二夫人十分不屑,這華府的人果然虛偽,問個話還要拐彎抹角的,說是道謝,還不是為了試探?
霍汲風聞言,臉上險些掛不住,還好二夫人說完掉頭就走,隻是他一外人又豈能直言不諱?
二夫人越過青菡白行序兩人時,稍稍停頓了下,冷冷盯了一眼青菡,沒說什麽就走了。
青菡莫名所以,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哪裏招她不待見了,老是拿那冰冷的眼光盯著她,讓她頭皮發麻。
“既然你們有客,我和青菡就不打擾了,就此告辭。”白行序向霍、華兩人點頭示意,也不等他們有所表示,就出了院子。
青菡還想著二夫人的事,見白行序轉身,下意識地跟在後麵,也出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