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菡嚥下最後一口,轉頭一看,一身喪服的華芳菲領著幾個仆人進了院子。先前那名叫翠玉的丫鬟匆匆跑了進來:“夫人,大小姐來了……”
話還未落,華芳菲的怒言已經傳來:“你叫誰夫人?憑她也配做夫人?本小姐告訴你,華府隻有我娘纔是夫人,她算哪門子的夫人?頂多算個妾侍!”
正說著她已到了廳內,狠狠剜了一眼二夫人,才對跪著的翠玉繼續道:“你進了華府的門,就要分清主子,別弄錯了,聽見了麽?日後若是再見你胡亂喊人,你就出府去吧。”
這話雖然是說給丫鬟聽的,但也是說給二夫人聽的,見兩人氣氛不對,青菡抱臂退到一旁,有種幸災樂禍的感覺,大概是兩人都是她不喜歡的人吧。
翠玉縮著雙肩瑟瑟發抖,聞言胡亂點著頭,華芳菲才放過她。
華芳菲掃視了一眼二夫人,才對坐在一旁的白行序做了個禮,道:“先前多有怠慢,竟然忘了樓主尚未用膳,現在樓主既已用畢,不如移步堂前?”
“既然來了府中,也該給老夫人上柱香才行。”白行序笑了笑,起身。
正要抬步離開,他忽然轉過身,向二夫人道:“多謝夫人款待。”
二夫人勉強一笑,點頭算是回禮。
青菡一怔,有華芳菲的前言,他竟然還當麵叫二夫人為“夫人”,不知道他安的是什麽心。
果然華芳菲聞言,又狠狠瞪了一眼二夫人,卻什麽也沒說,當先走了出去。
那二夫人彷彿沒有看見,反而盯著青菡,眼光陰寒,讓青菡一顫,莫名所以,摸了摸圓滾滾的肚皮,輕飄飄地越過二夫人,青菡饜足地感歎:“華府的飯菜真香,不過還是醉香樓的‘五福臨門’更讓人垂涎……”
因前些天的那場大火,將佈置靈堂的正廳燒毀一空,老夫人的靈堂被設於正廳前的那塊空地上。
青菡一行趕到時,靈堂正對著的朱紅大門敞開著,依稀看見門前車馬擁擠。
靈堂門外左右兩側置有長桌,一邊為收禮處,一邊為簽到處。弔唁的人井然有序,闃然無聲,個個臉上凝重,仔細看去並不見一絲哀容。
青菡撇撇嘴,暗道果然是世態炎涼、人情冷暖。但轉念一想,華府家大業大,在洛濋勢力非凡,平日沒少壓迫別家,如今有人肯來弔唁不得不說,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靈堂上方高掛著老夫人的畫像,下書著鬥大的“奠”字,左右兩邊高掛輓聯,左聯為“想見音容空有淚”,右聯是“欲聞教訓查無聲”,橫批則是“母儀千古”。
靈堂前設有供桌,上擺著菜肴瓜果等一幹祭物,以及烏金香爐,兩旁高燒著嬰孩手臂粗的香燭。供桌後是一具靈柩,旁邊是一盞燃燒著的長明燈。
靈堂兩側多懸掛著輓聯,以及祭幛,一眼望去,隻覺得陰森森,黑洞洞,十分的肅穆莊重。
兩人入了靈堂內,霍汲風身著喪服站在一旁,臉帶悲慼,十分的憔悴。青菡嚇了一跳,才一日不見,他竟然就成了這幅模樣,看來他與老夫人的感情十分深厚。
霍汲風迎了上來,白行序擺手示意他不必多禮,然後取過香點燃,拜了一下。青菡“入鄉隨俗”,也仿做他的動作,隨意拜了一下。
霍汲風低聲向一旁的管家吩咐幾句後,就帶著青菡、白行序兩人出了靈堂,往後走去。
靈堂後原本就是華府的正廳,之前是華仲錦停柩的靈堂,隻不過一場大火後,隻剩了個斷牆頹瓦、煙塵黑灰,於是管家就在外麵圍了一層白布遮擋。
白布內的一切並沒有被人多做整理,想來是得了吩咐的。半邊房屋倒塌,被燒焦的梁木斷成幾節,到處是黑炭、灰土、碎瓦以及殘銅廢鐵,還有一段粉牆上黑跡斑斑,又經過昨夜大雨的澆灌,汙水泥濘,狼藉不堪。
這實在難以看出什麽蛛絲馬跡。白行序隻是看了一眼,不再細看。
眾人又回到了之前的偏廳,那二夫人早已不知去向。
霍汲風、華芳菲麵色蒼白,眼帶悲慼,青菡抬手拍了拍霍汲風的肩膀,有些老氣橫秋:“節哀順變,找人要緊。”
“青菡說得對。”白行序隨意找了張椅子坐下,“你現在有何想法?”
霍汲風感激地看了兩人一眼,微微正了臉色:“我還是持先前的看法,靈柩並非被燒毀,而是失蹤。”
白行序聞言點點頭,忽然問向一旁默不作聲的華芳菲:“華小姐,你有什麽看法?”
“我、我沒有……看法……”華芳菲猶豫了會兒,搖搖頭,低聲道。
“如今靈堂已被燒毀,又被大雨澆灌,就算有蛛絲馬跡,現在也已經找不出來了。”白行序端起香茗,慢慢道,“至於你先前說的異香,我也沒有聞到。你能確定是華府特有的秘香嗎?”
看他點頭,白行序陷入沉思。
這說法與二夫人一致,但從二夫人的話中得知,火是一下子就洶湧起來的,那麽棺木肯定不能倖免,不然這天下有誰能瞬間將棺木轉移?
霍汲風根據秘香的濃淡來判斷棺木是被燒毀還是失蹤,也是有一定的道理,隻不過在這麽迅疾的火勢下,有些牽強。這麽多人看見,二夫人也沒道理撒謊,所以,要麽這棺木中的不是華仲錦,要麽就是華府秘香出了問題。
想到這,他又問道:“若是方便,可不可以說說這秘香是怎麽回事?”
霍汲風想了想:“這也並非秘事,沒有什麽不方便的。先前也說過,華家家主屍身灌注秘香是華家的祖製,以保證屍身不腐。隻是祖上留有遺訓,每任家主隻能研製用於自己的分量,不得多加研製,而且當任家主臨終前,要將秘方傳於後任家主,不得外泄,後任家主為其灌注秘香。”
“這麽說,這種秘香的配方隻有華家家主知道,也由其自己研製,過世後則由下任家主灌注到屍身內。那麽現在也就沒有剩餘了?”白行序總結。
什麽香竟然這麽厲害,竟能讓屍體完好不腐化?青菡十分好奇,輕聲道:“真有這種香存在麽?”
這種香是否存在,無人知曉,聽她這麽說眾人都是無言回答。
白行序換了個姿勢,問道:“你可確定你所聞到的就是華家秘香?”
霍汲風聞言,先是點頭,後又搖頭。
青菡一頭霧水,翻了個白眼,問:“你又點頭又搖頭的,到底是什麽意思?”這都什麽時候了,還故作玄虛。
“讓我來猜猜。”白行序突然起身,踱步到霍汲風麵前,“你點頭是因為華家既有祖製,容不得懷疑;而你搖頭,則是不確定,因為你從未聞過這種秘香。你又不好說出,畢竟是個忌諱,所以才點頭又搖頭,我說得可對?”
霍汲風點頭,道:“沒錯,我作為華家後人,不敢對先祖的遺訓置喙,樓主所說正是我的意思。”
青菡想了想,道:“那還不容易,直接按秘方去配製,然後兩相比較不就真相大白了麽?”
“哪有你說的那麽容易?這華家先祖的遺訓明擺著說隻有下任家主才能製此香,別人不得染指。而且既然是秘香,所需材料定然珍稀,一時半會也未必能夠齊集。”白行序瞥了她一眼。
青菡不服氣:“到底是人重要還是祖製重要?”
那副瞪眼齜牙、氣勢洶洶的模樣,讓白行序不由失笑,順著她道:“當然是人重要,隻是大戶人家的祖製也不是能夠輕易觸犯的。”
青菡一愣,想了想不再說話,到底是別人家的規矩,她也不便多言。於是看向霍汲風,等著他的說法。
沒想他卻是苦笑出聲:“樓主說的隻是其一,最重要的是,我們手上並無秘香的配方。”
“不是傳給下人家主了嗎?”青菡疑惑,見他不語,又轉向不知是在沉思還是發呆的華芳菲,問:“你知不知道?”
華芳菲似是被嚇得不輕,霍地站起來,臉上神色慌張,口中失態大叫:“我不知道……別問我……我什麽都不知道……”
眾人愕然,霍汲風上前一把扯住她亂揮的手,憂心迭聲問道:“小菲,你怎麽了?是不是太累了?要不要先回房歇歇?”
華芳菲猛然驚醒,手下用力抓著霍汲風的手臂,哽咽道:“表哥,我、我好害怕……”說罷一頭撲入他的懷中,顫抖著雙肩,小聲哭泣。
霍汲風歎了口氣,輕拍著她的後背,溫聲寬慰道:“不要害怕,有表哥在……你累了,先回房歇會兒……”
“不,我不回房,我要留下來。”華芳菲掙出他的懷抱,仰起頭,反手胡亂擦了擦臉,神色堅定道。又轉過頭問:“你剛才問我什麽?”
她雙眼紅腫,蒼白失色的臉上猶掛著幾顆晶瑩淚珠,絲毫沒有盛氣淩人的姿態,反而有種楚楚可憐的柔弱。青菡看了心中唏噓不已,有了幾分不忍,本想安慰幾句,見她神態堅定,把要出口的話收了回來。
“你……你爹他有沒有傳給你秘香的配方?”
華芳菲搖頭。
青菡失望之餘又想不通,疑惑:“怎麽會?二夫人她們是後來才被接回來的,不知道是肯定的,怎麽連你也不知道?這沒道理呀。難道華家家主隻宜男不宜女?”
“華家並無女子當家的先例。但這暫且不說,小菲確實是不知道秘方。”霍汲風看了一眼神色憔悴的華芳菲,歎道,“因為舅舅去世得突然,且毫無征兆,來不及立囑。”
青菡登時呆住:“不是壽終正寢?”
見他點頭,她陷下沉思,算起來華仲錦的年紀大約也有五十,在這歲數去世也並不奇怪,隻是不是壽終正寢,而是毫無征兆的暴斃,莫非這不是善果,而是惡果?
想到這,她一拍手:“我知道了。一定是有人謀財害命,或者尋仇上門,得手之後怕被發現端倪,縱火焚燒,來個毀屍滅跡,死無對證。所以,我們隻要把這些有嫌疑的人都找出來,一一詢問,不就得了?”
話方說完,白行序一記鍋貼敲在她腦門上:“你戲文看多了。哪來的這麽多恩恩怨怨,你以為是在演戲呀?況且你能把所有人都找出來?就算找來了,你也說了死無對證,能保證他們所說俱實?還是你想嚴刑逼供?你有這權利麽?”
青菡嘟嘴,她是沒想這麽多,可是華仲錦的死實在過於詭異,又加上華府家大業大,覬覦的人肯定不在少數,此外,商場生意風雲詭譎,難免結有仇怨,所以由不得不讓人往這兩方麵猜測呀。
“但是,這華老爺的……太突然,突然得近於詭異,我這麽想也不是沒有道理,況且不是說了嘛,‘明槍易躲暗箭難防’,說不定還真是結有仇怨。”
霍汲風揉了揉突突直跳的眉心,顯然對青菡也極為無語,連忙解釋:“舅舅去世雖然突然,但是當時外婆和小菲也是在場的,若是有人謀害實在不可能。過後也請過幾人人來驗身,舅舅身上並無任何半點傷口,也沒有中毒跡象,或許也可以說是壽終正寢了。但舅舅身體向來硬朗,又有武藝傍身……實在說不過去。”
青菡頓時說不出話來,想了半晌,又問:“那是誰為他注香裝殮的?”
“老夫人。”
眾人一時沉默下來。
如今老夫人也過世了,真真是毫無線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