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莫行了半刻鍾的光景,三人轉出一道月牙形的石門,望著前方又是高低起伏、參差有致的假山怪石,青菡不由咋舌。別說這琪花瑤草、怪石嶙峋,單說這華府的占地範圍,也著實大得驚人,果然不愧是洛濋首富。
柳色青青、綠草茵茵,白石子鋪就的曲徑縱橫交錯,通幽不見盡頭。有的去向竹林,有的去往花叢深處,有的穿入假山亂石,還有的通向荷塘迴廊,真真讓青菡看得眼花繚亂,若是常人,就算有人帶路,隻怕早迷得暈頭轉向、不辨東西了。
青菡跟在兩人身後,東張西望、左顧右盼,眼前紛亂的勝景讓她目不暇接。
正在此時,前方一道略顯冷清的女聲傳來:“妾身有禮了。兩位貴客可用過了早膳?”
這話一落,青菡還沒反應過來,腹中已經“咕嚕”叫出聲來,聲音響亮,眾人紛紛轉過頭來看她。
她尷尬一笑,揉著肚子,訕訕道:“我、我也沒辦法,是它自己叫出聲來的。”
話剛落,一女子“撲哧”一聲笑將起來。
青菡反而不再尷尬,神色如常地抬眼看去,隻見前方站著三個衣著淡素的女子,領頭女子頗有幾分姿色,三十上下,作少婦模樣,蒼白的臉上神情冷清,想來她就是先前出聲的那名女子了。
她身後左右各站著一名年輕的女子,兩人身量相仿,都是十七八的樣子。右邊那名女子麵容清秀,身姿綽約,正在掩口吃吃笑著,青菡登時瞭然,她定是嗤笑出聲的女子了。
待她看向左邊那名女子時,那女子突然指著她,驚叫出聲:“啊!!!鬼!!!啊……”
青菡一怔,立馬想起昨日傍晚偶遇的那名偷食丫鬟靜兒。果然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冤家路窄呀……
她正在苦思想著詞語形容,那冷清女子沉聲喝道:“住口!也不看看這是什麽時候,胡亂叫嚷著什麽?衝撞了大小姐請來的貴客,有你好看!”
話一落,靜兒的驚叫戛然而止。青菡頓時佩服得五體投地,不住拿眼偷看著那冷清女子。
白行序突然回了個禮,笑道:“這位夫人想必就是華府的二夫人了。我這丫頭不懂事,夫人莫要見怪。”
“哪裏的話。應是妾身這兩個丫鬟造次了,該是妾身賠禮道歉才對。”二夫人瞪了眼仍在偷笑的女子,見她識趣端正神色,又道:“公子若是不嫌棄,不如先隨妾身到前麵的偏廳用膳?”
“好呀好呀,我都快餓死了。夫人真是個好人。”青菡安撫著空腹,聞言忙不迭點頭。
二夫人皺了皺眉,不理她,見白行序頷首,轉過臉吩咐:“靜兒,你和小葉一起到前院向大小姐和霍少爺回話,就說貴客尚未用膳,我和翠玉先帶著他們到偏廳用膳去了。”
兩個丫頭如同得了大赦,點頭如搗蒜,領命去了。青菡看著她們腳步淩亂,怎麽都有種慌不擇路的感覺。
“公子,請走這邊。”二夫人向白行序示意,帶著那偷笑女子翠玉領先走去,竟然把青菡晾在一旁。
青菡撇撇嘴,心中對這位二夫人著實不喜,隻覺得她故作清高,一副惺惺作態的樣子,先前還說兩位貴客,現在竟然把她當空氣,勢利得很。又想到先前的那一番猜測,對她更加厭惡。
正想得入神,冷不防又捱了白行序一記鍋貼,她心中怨氣一起,叫道:“白行序!你能不能不要敲我的頭,會變傻的知不知道?!”
白行序一本正經:“自然能,隻要你願意。”還未等青菡氣消,他又抬手直接掐了掐她的臉頰,輕笑道:“不能敲,那就掐吧。你可願意?”
青菡一呆,他繼續道:“不過,你本來就傻,就算再多敲幾下,也不會傻到哪裏去。”
青菡反應過來,登時暴跳如雷,手指顫抖地指著他,忍不住就要破口大罵,那二夫人突然回轉過身,冷冷盯著她,目光森然,道:“好大膽的丫頭,竟敢這樣衝撞自己的主子,也不怕被雷劈!”
青菡滿腹的火氣頓時一泄,愕然地望著二夫人,覺得她好生莫名。
二夫人冰冷的眼盯著她,對白行序道:“公子心太善了,殊不知如你這般縱容,隻會讓她氣焰高漲,日後騎到頭上去了,那還得了?!”
白行序啞然一笑,二夫人隻當他被惡仆欺壓不敢多言,繼續道:“罷了。想來公子是要在府中多住幾日的,若不嫌我多事,不如暫且把這丫鬟放我這,由我來好好管教她一番,讓她清楚明白自己的身份,日後本本分分做個下人,決不容她作威作福!”
青菡傻眼,這,是什麽狀況?
“這、這不必了吧?”白行序呆住。
二夫人更加確定他有苦難言,義憤填膺道:“怎能‘不必’?要知道,這下人有下人的樣子,你瞧瞧她,張牙舞爪的,鼻孔都抬上天了,哪有半分下人的模樣?我實在看不過眼,想你平日也被她欺壓慣了,不好說話,那就由我來做惡人,不出三天,我一定把她治理得服服貼貼,讓她往東她絕不敢往西……”
青菡打了個冷戰,見她絲毫沒有之前冷清的樣子,仍在叨叨絮絮著“下人”的本分,心中的厭惡更甚。
她忍無可忍,跳了起來,兩手叉腰,暴喝道:“閉嘴!你有完沒完?!開口閉口就是下人,下人怎麽了?下人就不是人了?!”
她麵容扭曲,醜陋異常,加上眼中熊熊怒火,大有大打出手之意。二夫人一抖,終於閉了嘴。
青菡見她終於安靜下來,才指著自己的鼻頭,質問道:“你哪隻眼睛看見我是個下人了?”
那副模樣,氣勢洶洶,彷彿隻待二夫人說出哪隻眼睛,她就砸向哪隻眼睛。
二夫人不語,眼中也沒有懼色,讓青菡大感意外。
那丫鬟翠玉早已經嚇呆了,也不知道是被青菡所嚇,還是被二夫人的反常所嚇,呆滯地站在一旁,讓人忽視。
白行序終於反應過來,看了一眼翠玉,眼中異色一閃而逝,才向對峙著的兩人苦笑道:“二夫人有心了,在下十分感激。隻是,二夫人大概是誤會什麽了。青菡並非在下的丫鬟,而是華小姐及霍少俠的朋友。”
二夫人聞言,隻是靜靜地看著他,半晌才道:“是麽……她分明就是……算了,是我多事了……你們好自為之吧……”
說罷轉過身,喝道:“翠玉,杵在那做什麽?還不快跟上!”
翠玉猛地回神,神色大變,一改先前的輕鬆隨意,恭敬甚至小心地跟了上去,小心翼翼的樣子怎麽看怎麽覺得有種恐懼的感覺。
青菡冷哼一聲,才善罷甘休地放下手。
二夫人所說的偏廳,位於前院的花廳旁的小院子裏,隻因花廳被征用做招待前來弔唁客人的休憩之所,二夫人隻得帶領兩人來此偏廳。
雖說是偏廳,卻也秉承了商人“財大氣粗”的習氣,佈置的極為奢華。內裏桌椅幾櫃一幹傢俱,清一色都是由上等紅木製成。兩架博古架立於兩旁,架上錯落擺放著玉石器皿等古玩,放眼放去,琳琅滿目。
正對著的一麵牆上中間是一副神龕,雕刻吉祥如意圖案,兩側掛著意境高雅的古畫,畫下各有一隻白底青花的細口瓶,整個看來,頗有幾分附庸風雅的意味。
屋內正中是一張圓桌,紅木上上了漆,泛著光澤,極為精緻。桌上四碟小菜、兩副碗筷以及一盅香粥,嫋嫋的熱氣,讓空氣彌漫著香氣。
青菡忍不住快步上前,端起碗,大快朵頤起來,彷彿餓死鬼投胎,讓那名喚翠玉的丫鬟不由鬆了緊繃的神色。
二夫人緊皺眉頭,忍住心中厭惡,示意翠玉退下後,招呼著白行序:“公子,請!”
白行序也不推辭相讓,頷首入座。
轉眼,青菡已將兩碗清粥吞吃下腹,正盛第三碗時,白行序忍不住笑道:“青菡,你怎麽這麽能吃?莫不是餓死鬼投胎?”
青菡吃得專心,頭也不抬,口中含糊不清回道:“……大概是吧……”
白行序挑眉,妖精連續一個月不進食也不會感到饑餓,為何青菡反而情況相反,每日都要進食?況且她昨晚才剛吃了一次大餐,何至於餓成這樣?
他看著眼前的四碟小菜,美食當前,一切均可空談麽?
他想了想,感歎道:“你這麽能吃,大概以後沒人敢娶你了。”
此時青菡的碗已空,聽他這麽一說,把碗一放,道:“我以前認識一位婆婆,她就說女子‘能吃是福’,我也這麽認為。而且,誰要嫁人?他們要娶,我還不願嫁呢。”
二夫人嗤笑一聲,冷冷道:“你這幅樣子,誰敢娶你?”
青菡霍地轉頭,斜了她一眼,慢慢道:“二夫人原來也是個以貌取人的人。我還以為能讓老夫人下令迎回來的女子定有幾分過人之處,現在看來,老夫人僅是看在子嗣的份上而已。”
這話一出,不僅二夫人呆怔,連白行序也沉默下來。
妖精修煉成人時,心智並非十分通透,也大多不諳世事,所以才會久難登仙,而青菡卻十分反常,時而呆傻,時而精明,也不知道她是大智若愚,還是弄巧成拙?
而且這話說得極為突兀,刁鑽辛辣,直指痛處,毫不留情麵,分明就是深諳世事卻又涉世未深者才會說出口。
說她深諳世事,是她把事情背後看得通透;說她涉世未深,是她不懂得收斂,反而大肆直言。
他暗中搖頭,一時心境複雜。
二夫人臉色慘白,雙目森森,嘴唇顫抖,心中怒氣翻滾,震得胸膛起伏不定。她這一生要容貌有容貌,要家世有家世,可以說得上是一帆風順加春風得意,卻在七年前被人給毀了,而這人正是華仲錦。
七年前,她剛出道,憑借一身過人本事和無雙容貌,在江湖上可謂是呼風喚雨,聲名大噪,卻因為涉世未深,受人蠱惑,馬失前蹄人失足,終於釀成終生遺恨,從此揮別江湖,隱在小鄉野過著沒有盡頭的暗日,她豈能不恨?
如今被人當麵撕破傷口,她豈能不氣?
但是多年的遭遇,讓她學會了忍氣吞聲,況且她說的也沒錯,而她自己也是為了小兒子才來華府的。她深吸口氣,麵罩寒霜,按壓住心中怒火,冷冰冰地盯著眼前醜陋的女子。
青菡彷彿沒有看見,若不是這位二夫人一直對她帶著敵意,處處針對她,她也不會做這些傷人的無聊事。
她手中把玩著筷子,漫不經心道:“不過,夫人廢話真多,若再不說正經事,我想大小姐他們很快就到了。”
二夫人一驚:“你怎麽知道我有話要說?”
青菡露出一個譏誚的笑容,正要說話,冷不防被白行序一掐臉頰,她登時轉頭,恨恨地瞪著他。
白行序掐掉她臉上讓他看得極為不爽的冷笑,才滿意地鬆開手,仔細打量她的臉,喃喃道:“還是這樣子順眼些……”她方纔的模樣,彷彿是換了個人,讓他心中莫名恐慌。
他笑了笑,才對二夫人說:“夫人但說無妨,莫要遲了。”
二夫人長歎了口氣,略顯疲憊道:“若不是老夫人臨終有言交代,我也懶得費工夫理會這些。”
隻怕是老夫人許了什麽好處,青菡暗想,冷哼一聲,轉過頭,繼續專心地喝粥。反正這是白行序的事,她隻負責在一旁閑著就行了。
那二夫人繼續道:“老夫人臨終前,讓我代為尋找回華仲錦的屍身。我知你非尋常人,所以才來相求。請公子鼎力相幫。”
“這事大小姐和霍少俠已經委托在下了。夫人無需擔心。”白行序想了想,“但是在下有許多不解之處,時間有限,請夫人務必據實回答才行。”
“公子請將。”二夫人猶豫了下,才點點頭。
“那麽長話短說。”白行序抿了抿唇,“據在下所知,靈堂失火之時,夫人及令公子也是在現場的,不知夫人可有發現什麽不同尋常之處?前夜府中鬧鬼,還衝撞了老夫人,當時情形如何?昨夜老夫人過世,她有何遺言,或者遺物?”
二夫人想了想,纔回道:“說來慚愧,當時靈柩前長明燈突然倒地,瞬間火勢洶湧起來,我隻來得及抱出我兒。對於救火實在無能為力。至於不同尋常之處倒是沒有什麽,隻是那棺木有股異香,據我所知,是華家的秘香。”
她頓了頓,繼續道:“前夜鬧鬼,想來是下人以訛傳訛,府中多有樹木,隻怕是老夫人的寧安院中哪個仆人夜間看見樹木搖晃,一時心驚才胡言亂語的罷,事後老夫人還嚴令不得聲張。”
“可是據在下所知,老夫人就是在鬧鬼的第二日病情突然加重,這又是為何?”
“可能是年紀大了,又逢喪子之痛,夜間又被人吵鬧,感了風寒,疾病迸發,一時支撐不下……”二夫人不確定道。
白行序沉思,半晌才抬頭示意她繼續。
二夫人垂下眼睫:“至於老夫人過世時的遺言,我實在是不得而知了。”
白行序一想,頓時瞭然,她在府中不招待見,老夫人去世她不在場也不是怪事。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疑惑出聲:“那老夫人是何時交代你尋屍之事?”
“正是鬧鬼那夜。”
白行序霍地抬頭,直直看著她:“夫人可確定並非鬼神,或者妖物?”
二夫人點點頭,肯定道:“我確定。”
話一落,廳內頓時靜了下來,隻剩下青菡吞食的聲音。
卻在此時,廳外傳來陣陣嘈雜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