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玉蘭燈盞發著淡淡光暈,白行序閉著眼倚在美人榻上,似乎睡著了。青菡也彷彿入了障,直愣愣地站著發呆。
突然一陣風吹來,玉蘭燈罩內的燭火搖晃了下,耳邊風聲呼呼,屋外院內幾棵大樹嘩啦啦直響,青菡恍然回神,往窗外看去,天上的淡月早已不知所蹤,黑沉沉的天空,壓抑著茫茫大地。
狂風過後,沒一會兒電閃雷鳴,一道道耀眼的閃電劃開厚實黑沉的蒼穹,像是拉開了梨園戲台表演的黑幕。緊跟著便是雷聲轟鳴,震耳欲聾,大地也為之顫了幾顫。
青菡看得怔忡,隻聽耳邊傳來一聲低歎,竟是彷彿睡著了的白行序。
“天雷滾滾……也不知是哪個妖精在曆劫……”
她聽得不真切,轉過臉,疑惑道:“什麽?”
白行序不理她,盯著窗外翻湧的暗雲,喃喃道:“山雨欲來……報應不爽……”
青菡聽他說得玄乎,一頭霧水,不由拿眼瞪著他,等著他的下文。
“沒什麽,大概是有人要死了。”白行序轉回頭,“要下雨了,趕緊把窗關上。”
話未落,屋外雨點驟下,沒一會兒便已滂沱如注,在地上匯整合溪,所到之處一片泥濘。
青菡探過身,正要關上窗扇,一道刺眼閃電快速劃過,瞬間照亮眼前密密的雨簾,隻見遠處屋脊幢幢、高山森森,被閃電這麽一照,隻覺白的更白,黑的更黑,一片白慘慘、陰森森、冷岑岑,讓人毛骨悚然。
緊接著耳邊響雷轟鳴,震得大地搖晃,青菡一抖,手中撐著窗扇的木棍滑落,掉到窗外,她手快速一收,窗扇失了支撐,“砰”地一聲,撞合在窗欞上。
她一愣,驀然轉身,目光灼灼,顫聲問道:“你剛才說,有人要死?”
見他默然,她彷彿失了魂一般,喃喃道:“死了,已經死了……”
她是妖精,耳力極佳,屋外雖有狂風暴雨,響雷陣陣,但是那高聲嘶喊哭叫的聲音還是鑽入她的耳內,歇斯底裏,攪得她心煩意亂,還有一種莫名的心慌。
她又不是沒見過死人,按往日,她隻會見過即忘,根本不會深思,更不會苦惱心慌。隻是今晚,她沒來由的心慌抑鬱,眼前彷彿橫了一隻小舟,舟上一耄耋老者,緩緩地閉上老眼,皺紋橫生的唇角噙著一絲滿足的笑。
然後畫麵定格,不斷放大,又急速縮小,終於不見。似乎還有什麽畫麵一閃而過,讓她忍不住瞪大雙眼去瞧個清楚,隻是畫麵來去匆匆地讓她腦脹昏沉,眼眶眥裂。
彷彿有什麽生生撕開頭顱,要鑽出來,她疼得大叫一聲,滾倒在地,渾身上下痛得要命,意識越來越模糊,依稀有一雙溫暖的手將她擁入懷中,一道溫熱的唇貼著她的耳不斷低囔著什麽,她隻覺心慢慢安定下來,眷戀地緊緊揪著什麽,口中低低嘟囔,大串大串的眼淚滾滾而下,不一會兒,已是滿麵淚水。
白行序一隻手緊緊摟著她,不斷拍著她的背,貼在她耳邊,低聲安慰。
卻見她雙目緊閉,大竄的淚珠滾下來,口中開開合合,不知說著什麽。他心一動,拿耳貼上去,待聽清了,身子猛然一震,眼中俱是不可置信,隻因她說:“所幸,有你。”
白行序呆呆地摟抱著她,雙眉緊皺,腦中思緒翻滾,良久才化成喟歎一聲,複雜地看著她。
而她仍在喃喃低喚:“……你別走,別走……”聲音愈來愈低,終於昏沉睡去。
這一夜,窗外大雨瓢潑,電閃雷鳴。屋內,青菡緊皺著眉,睡得極不踏實。
昏睡中,一個個怪異的夢連番上演,一會兒是方苑橫塘的荷花爍爍,一會兒是樓雨素精緻的眉眼,一會兒是一隻骨骼清雋的手,一會兒又成了白行序水光瀲灩的眼瞳……
她不停不停地走,又忽然飄到空中,看見一片山莊瞬間成了火海,大雨忽然落下,落到地上成了一座座陰森的墓碑,密密麻麻不斷向她壓來。
她驚懼地睜大眼,黑沉沉壓來的墓碑變成一朵朵亭亭玉立的荷花,慢慢縮小,變得虛無。她一急,連忙伸手去夠,隻一瞬間她遽然跌落水中,她又成了一枝半開的荷。
她托著花苞,往水中看去,卻是樓雨素嬌羞地對她說:“送我一枝青蓮可好?”她正要說好,眼前一晃,卻是她的臉,杏眼紅唇,憨態可掬,她正對鏡梳妝,對著鏡中的影像慢慢笑了,她說:“你偷了我的臉,就得還我的情。”
眼前忽然起了煙霧,她急得用手撥開,一張陌生女子的臉映入眼簾,秋水為神,白玉作骨,眉黛青青,雙瞳翦翦,她輕啟紅唇,幽幽道:“你怎能忘了我……拋棄我……”
她正要解釋,陌生女子突然變成一枝青蓮,蓮瓣上流光溢彩,緩緩怒放著。她又飄蕩空中,隻聽一陣嬉笑聲傳來,就見一隻小船快速靠近,船上兩人麵容模糊,突然一隻骨骼清雋的手伸向盛開的青蓮,青菡隻覺得渾身一痛,眼一黑一頭栽入水中。
水下有雕梁畫棟,玉欄石砌,妝奩古鏡,青紗羅綢,十分眼熟,怔愣回想間,樓雨素突然出現,遞給她一支碧玉簪,說:“找他……”
她茫然接過玉簪,滿不在乎地捏著,手中碧玉簪忽然放大,變作一支青蓮,猛然向她敲打,耳邊依稀聽見有誰在喟歎:“癡人……”
……
她避無可避,隻覺被打之處如同朔風砭骨,瞬間傳遍四肢百骸,她痛得大叫一聲,眼一黑,又昏了過去。
青菡醒來時,窗外正豔陽高照,蟬嘶鳥鳴。
她一骨碌坐起,夢中一切彷彿曆曆在目,再看眼前窗明幾淨,有種不知今夕何夕的恍如隔世。
由不得她多想,房門已經被敲開,卻是白行序。
“醒了?正好,醒了就回你的房吧。”
青菡一怔,四下一望,才發現這竟然是他的房間,連忙跳下床,疑惑道:“我怎麽會在你這裏睡著了?”她拍拍額頭,努力回想昨晚的情景。
白行序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反問道:“你說呢?”
“你要做什麽?”青菡動作一滯,後退幾步,警惕道。
“不做什麽,隻是……”白行序一指屋角屏風上掛著的白衫,惋惜道,“隻是有人哭得稀裏嘩啦,一把淚水一把鼻涕地往我衣衫上抹,也不知道還能不能穿。”
他看了眼登時愣住的青菡,搖搖頭,感歎:“我認識你沒兩天,你就毀了我兩件新買的衣衫,也不知道你是不是和我的衣衫犯衝,要這麽下去,我一定會變窮的……”
“你胡說!前天那件明明就是別人弄髒的,大家都有目共睹。”青菡大怒。
白行序聳肩,勉強道:“不算那一件,這一件你總沒話可說了吧?”
青菡看過去,白衫上皺巴巴的,還有一些排泄物的汙漬,想起昨晚莫名其妙的昏倒,耳根子一紅,結巴道:“洗、洗幹淨不就行了麽……我去洗總行了吧……”
“自然是由你去洗,難不成還要本公子親自洗衣不成?”白行序又斜倚在美人榻上,“還有,這衣衫可是上等絲綢做的,你清洗的時候可要小心些。”
青菡轉過身背對著他做了個鬼臉,正要上前取下衣衫,又一陣敲門聲傳來。
她腳步一停,轉過頭,卻是昨日黃昏時碰見的那個矮個子丫鬟小葉。
隻見她戰戰兢兢地走進來,並沒有認出青菡,躬身道:“公子、小姐,我家霍少爺請兩位去前院一趟。”
“知道了,你先回去吧,告訴你家霍少爺,我們稍後就到。”青菡突然道。
那丫鬟一聽,身子一顫,再偷偷抬頭看了她一眼,頓時雙腿戰戰,險些站不穩,顧不得行禮,她踉蹌著跑了出去。
青菡滿眼趣味地目送著她踉蹌遠去的背影,摸了摸光潔的下巴,道:“好沒趣……”
白行序搖頭,越過她,淡聲道:“還不快跟上?”
經過一夜大雨的洗禮,院內花圃雖然狼藉一片,但不掩樹葉青翠欲滴,花草生氣盎然。
抬頭望去,天格外的藍,片片白雲,潔白如羽,輕薄處如淡煙,凝厚處如團棉,讓人頓覺白雲蒼狗,恍然如夢。
兩人出了院門,卻見那矮個丫鬟小葉去而複返,氣喘籲籲地說不出話。
青菡詫異,不由問道:“你怎麽回來了?”
那丫鬟撫著胸口,搖了搖頭,好不容易撫順了氣,才低著頭小聲回答:“霍少爺讓奴婢帶路,奴婢一時忘了,纔去而複返的。”
“你不怕我了?”青菡一手抬起她的下巴,湊上去,輕佻道。隻是她那副模樣著實嚇了小丫鬟一跳,顫抖著道:“怕……不、不是……不怕……”
青菡又要嚇她,白行序忽然上前,一把將她扯到身後,對著小丫鬟笑道:“你叫什麽名字?”
那丫鬟一呆,隻覺得眼前男子有如天神,比她家少爺還要好看,聽他問話,下意識地回道:“小葉……”
“小葉是吧,你家霍少爺肯定等得急了,你還是快些帶路的好,莫要理她。”白行序又是一笑,小葉隻覺他笑得如同院子裏開得最妍麗的那一朵牡丹,燦爛至極,彷彿受了迷惑,竟然轉過頭,乖乖地在前麵帶路,還可疑地吃吃笑出聲來。
青菡惡寒,猛然想起之前自己也迷戀過那流歌,再看丫鬟小葉癡呆的模樣,隻覺雞皮疙瘩頓起,難道她之前也是這般模樣?這一想法,讓她像生吞了蒼蠅,萬分惡心,方纔的好心情生生打了個折扣,瞬間挫敗地耷拉著雙肩,沒精打采地跟在白行序身後。
出了院門,穿過假山,轉過幾道迴廊,眼前頓時一亮,卻是一個大花園,放眼望去,隻見亭台樓榭,粉牆高瓦掩映在高大的樹木後,圍成一週,才成了這一園子。
園內翠柳招搖,百花怒放,到處繁花錦簇,姹紫嫣紅,哪有一絲昨夜風雨大作後的狼狽?或者連日喪命後的陰霾?
隻是一路穿花拂柳,竟也如昨天一般,難見幾個仆人。
“小葉姑娘,府內是否發生了大事?為何一路行來,竟然不見人影?”白行序突然出聲問道。
青菡聽聞,隻覺得他明知故問,心中十分鄙視,不由背對著他擠眉弄眼做著鬼臉。
丫鬟小葉似乎還未清醒過來,聽見問話,頭也不回,吃吃笑著回答:“前幾天府裏鬧鬼,加上昨晚老夫人去世,好多人都走了……”
青菡頓覺詭異,哪有主子出事還笑得出來的?不由又瞪了一眼白行序的後背,更加下定決心,遠離此人。
“那現在是何人管家?是不是你家霍少爺?”白行序繼續問道。
丫鬟小葉傻笑著搖頭:“霍少爺隻是表少爺,不能管家,現在管家的是大小姐、二少爺和二夫人。”
“二少爺?二夫人?府內不是隻有大小姐和華老夫人麽?”白行序疑惑,繼續誘導。
“……二夫人是老爺過世後,老夫人找來的,二少爺是二夫人的兒子,聽靜兒姐姐說,他們是來搶家產的……”
那丫鬟說完,又吃吃地笑起來。
青菡聽聞,伸出手指,戳了戳白行序後背:“哎,她什麽意思?難道二少爺是華仲錦在外麵的私生子?”
這想法越想越覺得最有可能,也不管他回不回答,低著頭猶自想得入迷。
若是這樣,二夫人被拋棄在外麵漂泊這麽多年,心中肯定有不少的怨氣,於是回到華府,就開始報複,先是放火燒了華仲錦的靈柩,然後裝神弄鬼嚇走不服氣的下人,再然後氣死華老夫人,於是,華家龐大的家產就到手了……
青菡想到這,越來越覺得自己接近了真相,正要出聲告訴白行序自己的猜想,冷不防腦門被人一敲,她一疼,登時抬起頭來,卻是白行序停了下來,嘴角噙笑地看著她。
她抬手揉著腦門,心中怨念萬分,恨不得上前也給他敲上一記,但一想到他神秘的身份,隻能在腦中想象著將他搓圓揉扁,泄一泄恨。
“你在胡亂想著什麽?叫了你幾回,也不見應一聲。”白行序好笑道。
青菡一愣,先前想得入迷,自然沒有聽到,轉眼卻見那丫鬟小葉也低著頭站在一旁,不再癡笑,顯然已經恢複正常,還時不時地抬頭偷眼看她。
她不由幹笑道:“沒、沒想什麽,見那花開得漂亮,不由自主看得呆了。”
白行序錯愕,半晌才眼露趣色,喃喃道:“我隻知道地上有黃金,還沒聽說過地上開花的……你盯著地麵看,還能看出開得很漂亮的花嗎?”
青菡登時傻眼,呆若木雞。
白行序看著她良久,才歎了口氣,說道:“就要到前院了,待會兒你可別把那亂七八糟的想法說出來,免得冒犯了神靈。”
頓了頓,他又強調:“最好不要開口。”
青菡詫異,抬頭看他,雙眼發亮,彷彿是在說:“你怎麽知道我在想什麽?”
白行序抬手又敲了她一記,什麽也沒說,轉身就走。
青菡撅著嘴,按揉著腦門,恨恨地盯著他的背影,眼神凶狠又哀怨。
丫鬟小葉甫一觸到她的目光,一哆嗦,當機立斷追著白行序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