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菡抱著食盒回到聽風院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院門上掛著的兩盞燈籠已經點亮，昏黃的光僅是照亮一小片地方。
醉香樓的醉酥雞已經被她啃去了兩隻雞腿和兩隻雞翅，她停在院門，看著火光下泛著油光的酥雞，隻剩下光溜溜的脊背，像個小醜，縮著手腳在拌怪，十分的滑稽。
這實在是……寒酸，青菡胡亂套用詞語，想了想，掏出一方手絹包住酥雞往袖口一塞，確定沒有異樣了，才抬步進前，敲開白行序的房門。
房內擺設精緻，明窗淨幾。窗前亮著一盞燈，玉蘭燈罩下，一張美人榻上，白行序慵懶地斜倚著，手中執著一卷書冊，看得津津有味，連青菡敲門進來時頭也沒抬一下。
“吃飯啦，公子。”青菡將食盒擱在桌上，故意拉長聲音叫喚。
白行序兀自看得入迷，彷彿沒有聽見。
青菡開啟食盒，涎著口水，將裏麵的飯菜一一擺放整齊，仍不見他動作，眉頭一皺，上前一把將燈盞捧起，燈罩內的火光閃爍幾下，又穩定了下來。
白行序隻覺眼前一暗，書冊上的文字變得模糊一團黑，不由抬頭，卻見她瞪了他一眼，端著燈盞就走，他呆住，半晌才喃喃道：“好大膽的丫頭……”
“罷了……”他抬頭看了眼天色，才將書一扔，下了美人榻。
塗了蠟的紅木方桌上，四菜一湯，兩碗米飯，一精緻描花淨瓶裝著的美酒，燈光下，端的是清湯碧澄、米粒瑩白，菜色鮮美、酒香襲人，讓人食指大動，忍不住垂涎。
白行序卻是搖了搖頭，青菡不解，猜測：“不合你胃口？”
“果然家賊難防……家裏養了一隻碩鼠，無異於米缸砸了一個洞……”白行序看了她一眼，搖頭感歎，“實在富不起來呀……”
青菡一頭霧水，瞪圓了鬥雞眼：“你在說什麽？我聽不懂。”
白行序看著她，緩緩道：“傳聞洛濋第一樓的醉香樓，有三道招牌聞名天下，分別是好事成雙、福祿臨門以及十全十美。”
“那又如何？”青菡撇撇嘴，不以為然。
白行序好心解釋：“好事成雙為三菜一湯，福祿臨門為五菜一湯，十全十美則是九菜一湯……”
說到這，他一指桌上，眼中露了趣色，輕聲道：“這四菜一湯，又為哪般？”
青菡一怔，登時明白過來，她臉一紅，幸虧戴了麵具，才隱住紅暈，藏下心虛。轉念一想，他所謂的“家賊”、“碩鼠”，分明就是在說她，不由心中生了一股惡氣。
“我怎麽知道！指不定是醉香樓數錯了數，或者被人掉了包……”她充愣做傻，抵死不認。
白行序往後退了一小步，似乎被她嚇了一跳，滿臉莫名其妙：“我又沒說是你，你喊那麽大聲做什麽？”
他揉著右耳，繼續道：“要真是這樣，醉香樓也該換掌櫃了。醉酥雞聲名遠揚，被人調包也不是不可能，隻是……”
“隻是什麽？”青菡追問出口，立馬就後悔了，恨不得給自己一嘴巴子。
果然，他露出笑容，說：“隻是我好像聞到了醉酥雞的香味，大約離我很近，似乎就在……”
他瞅著她，但笑不語。
見他目光灼灼，洞若神明，青菡心一顫，情知瞞不過，不情不願地掏出袖中包著的酥雞，往他懷裏一塞，一邊小聲嘀咕：“什麽鼻子嘛……藏得這麽嚴也能聞得到……莫不是隻狗妖？”
燈光下，他看起來豐神秀異、神采卓絕，她腦海中卻不合時宜地映出一場景：一隻鬃毛稀疏的癩皮狗，瘸著腿，不時向她汪汪狂吠，她登時一個激靈，隻覺惡寒，全身雞皮疙瘩都冒了出來。
她一邊按壓著這個念頭，一邊又忍不住圍著他轉圈，時不時湊上前嗅兩下。臉上雖然看不見表情，但那眯著的鬥雞眼無一不在透露出她心中的興奮以及不懷好意。
白行序看了她一眼，伸手往她頭頂一敲，沒好氣道：“收起你那亂七八糟的的念頭。”
他停頓一下，又露出笑容，閑閑道：“其實我並不知道這酥雞藏在你的身上，也沒指望今天能嚐到聞名天下的碎酥雞，隻是……”
“隻是什麽？”青菡摸著被敲疼的腦門，又忘了先前的教訓，傻乎乎問道。
“隻是你雖然擦了嘴，卻忘了漱口，一股子酒香味，任誰都能聞出來。”白行序笑得眉眼彎彎。
青菡捶腦，懊惱異常，他不過稍微試探一番，自己就傻乎乎地捧出奉上。她一向自詡聰明，自從遇見他，她似乎變傻了，傻愣愣地湊上前任他戳圓揉扁。她心中警鈴大作，不行，此間事了，說什麽也要離他遠遠的，最好永不相見。
她在這邊堅定地下著決心，白行序已經將手絹撕開，直接捧著酥雞就是一口，回過神來的青菡直看得目瞪口呆，隻覺得他極盛的容貌和氣質下，動作卻那麽的粗俗鄙薄，不堪入目，十分的突兀刺眼，哪有半點目下無塵的風輕雲淡？
青菡使勁地揉搓著雙眼，不敢置信。眼見著他又啃了一口，猛地想起：此雞隻有一隻。不由一急，腦中亂七八糟的想法早就被丟棄一旁，上前撲去，使勁用手去夠，卻總是差了一點，眼睜睜看著他吃得津津有味，焦急道：“快住手，不，快住口，你怎麽能一個人獨食，這隻雞明明是給我們倆準備的……”
正說著，他又咬了幾口才停下，將酥雞往她麵前一遞：“哎呀，真是不好意思，差點忘了，幸好你及早提醒我……喏，給你，拿好了……”
青菡盯著眼前的酥雞上，一溜被啃過的痕跡，十分無語，挫敗地坐下，托著腮，語氣失落：“算了，你自己吃吧。”
白行序看她一副垂頭喪氣的模樣，笑道：“不過，這隻雞長得還真獨特，四肢全無，這樣一看，滑稽得很……”
青菡故作鎮定，不理睬他。
醉香樓的招牌果然非同尋常，稱得起珍饈美酒，不愧被譽為洛濋第一樓，隻怕要評“天下第一樓”也當之無愧。
酒足飯飽，青菡打了個飽嗝，摸著圓滾滾的肚皮，感歎道：“這洛濋第一樓，我看稱為‘天下第一樓’也不為過。”
“不行，要是叫了‘天下第一樓’，那豈不是和‘天下樓’重複了？”她嘀咕著回頭，卻見白行序又躺回美人榻上，捧著書看得認真。
她眼珠子一轉，好奇問道：“這……這醉香樓不會也是你們天下樓的吧？”
白行序被她嘀嘀咕咕煩得不行，聞言，微微一笑，反問：“你覺得呢？”
“我覺得肯定是，那什麽梅呀、菊呀的都能被說得天下第一，這醉香樓肯定也可以，洛濋第一樓嘛，離天下第一又不遠，我看八/九不離十……”青菡托著腮，嘀嘀咕咕胡亂搭著關係，突然湊到美人榻跟前，賊兮兮地問道：“這醉香樓是不是天下樓在洛濋的分樓？公子，你就說吧，我不會說出去的。我保證……”
說著，她舉起右手與頭同高，一臉正經，隻是眼中透露了她的興奮。
白行序瞥了她一眼，手中翻過一頁，才道：“你覺得是便是，哪來那麽多的話。”
“真的真的？！”青菡驟然搶過他手中書卷，眉開眼笑，“那，那我明天可不可以再吃一隻醉酥雞？”
“別忘了我們在華府，人家送來什麽，我們就吃什麽，哪能隨心所欲？”
青菡想想也覺得有道理，但又不甘心，小聲道：“那，我們自己去醉香樓總可以了吧？”
“去了也沒用，隻怕明天的醉酥雞早就被訂購一空，哪輪得到你？”白行序搖頭。
“你不是他們的主子麽？你一去，隻怕早就巴巴地等候一旁，捧上吃的喝的供奉著你，再一發話，他們哪有不遵的道理？”
沒想到白行序還是搖著頭，解釋道：“醉香樓雖然屬於天下樓，但也有自己的掌事，你以為我一去，他們就巴巴地盼著呀？我問你，昨日在江客樓，白掌櫃的可有捧上吃的喝的在一旁小心伺候？”
青菡想了想，纔不情願地點點頭，喃喃道：“原來你這樓主也隻是個擺設的，沒人買你的帳，真是……”
“好啦，想要吃醉酥雞，明日你一大早就去排隊，說不定還能定下個把月後的醉酥雞呢。”
青菡傻眼：“這麽久？”
“可不是，奇貨可居嘛，醉香樓每日隻出二十隻雞，想吃雞的人又太多，這會兒早不知有多少天的醉酥雞被訂購一空了。”
青菡瞪著他，撇嘴：“果然是無奸不商。”
“我看你明天也不用去排隊了，隻怕酥雞沒定成，反而還耽誤了事。”白行序好笑地看著她嘴饞心焦的樣子，“好啦，看你在這嘮嘮叨叨，精神得很，不如來給本公子念幾句書的好。”
“誰說我精神，我跑了一天，還被人嚇了一跳，現在明明累得很，你這主子怎麽這麽不體恤下人……”青菡一聽到念書，頓感頭皮發麻，胡亂瞎扯一通，搪塞過去。
“哦，你什麽時候醒悟過來了？竟然想起來你是‘下人’了？”白行序挑眉，詫異道。複又一本正經道：“既然如此，本公子吩咐你念書你就念，哪來的那麽多廢話？”
“你……”青菡懊惱，恨不得鑽地洞，若是有的話。
她忿忿地翻開書卷，看著上麵工工整整的小字，頭痛得不行。她眼珠提溜一轉，似是想到了什麽，將書合上，神秘兮兮說道：“我今天聽說了一件事，十分的詭異……”
卻見他一臉不感興趣地閉上眼假寐，不由覺得沒趣，但仍抑製不住繼續道：“聽說，華府鬧鬼，那個華老爺被燒了棺木，沒法下葬，投胎不得，於是化作厲鬼，在府裏四處遊蕩，把個華府嚇得烏煙瘴氣……嘖嘖，我就說今天院子的人怎麽那麽少，肯定是被嚇得離開華府，趕緊逃命去了”
說到後麵，她聲音越來越小，隻剩嘀嘀咕咕地，不知道在說什麽，一會兒皺眉苦思，一會兒又恍然大悟，十分有趣。
白行序睜開眼，瞧見她這幅樣子，隻覺得十分有趣，不知不覺走了神。
青菡嘀咕著，忍不住偷眼看去，見他呆呆地看著自己，卻又不是看她，似乎是透過她的身子，看到了很遠的地方。
她鬆了口氣，以為“奸計”得逞，躲過念書一劫，正要小心貓著身子偷溜，他突然出聲道：“去哪兒？你這伎倆我八百年前早就熟練於心了，想糊弄我可沒那麽容易。”
青菡身子一僵，見他目光如炬，喪氣地撿起書冊，正在胡亂翻開，隨便念上幾句，他又出聲道：“開啟五十七頁，就念上麵那一首詞。”
語氣不容置疑。青菡不敢反駁，隻得乖乖翻開，上麵工工整整手抄著一首小令，隻是，這上麵的每一個字她都認識，但合起來，就不知所雲了。
她抬眼偷偷瞄了他一眼，見他早闔上眼，一咬牙，大聲念道：“近日門前溪水漲郎船幾度偷相訪船小難開紅鬥帳無計向合歡影裏空惆賬願妾身為紅菡萏年年生秋江上重願郎為花底浪無隔障隨風逐雨長來往。”
她一口氣念著，不帶停頓，白行序隻覺得聽她念書就是個煎熬，額上青筋暴突，強行忍耐著，好不容易等她唸完，才睜開眼，閑閑道：“錯了，應該是這麽念。
‘近日門前溪水漲，郎船幾度偷相訪。船小難開紅鬥帳，無計向，合歡影裏空惆賬。願妾身為紅菡萏，年年生秋江上；重願郎為花底浪，無隔障，隨風逐雨長來往。’
你跟著再念一遍。”
青菡傻眼，隻得按著他的念法，磕磕巴巴地唸了一遍。
話音方落，白行序突然出聲問道：“可明白是什麽意思麽？說說看。”
青菡一驚，對這首小令雖然不解其意，但是裏麵的“菡萏”一詞讓她怔愣，又聽他之前念得繾綣纏綿，隻覺得全身雞皮疙瘩暴起，一種隱隱約約的曖昧在空氣中翻滾，旖旎萬分，讓她毛骨悚然，想來這就是世人所說的“豔詞浪語”了。
她心中茫然，似明非明，隻得死勁盯著書卷，目光灼炙，似要將書卷穿透。
躊躇半天，她一咬牙，猛然抬頭，輕聲道：“我不明白，說不出來。”
白行序眸光閃爍，哂然一笑，似歎非歎：“我也沒指望你能明白……”抬眼瞧見她滿眼茫然，歎道：“還算有救……沒有逞強，胡亂生搬硬套，不然被你曲解了，不僅貽笑大方，還糟蹋了這首小詞。”
青菡啞然。
“願妾身為紅菡萏，年年生秋江上；重願郎為花底浪，無隔障，隨風逐雨長來往。”白行序抬眼，直直望進她眼瞳深處，一字一頓念道，“你隻需記得這一句就行了，明白麽？”
青菡內心大震，隻覺那句話滑出他的雙唇，卻鑽進她心底，瞬間傳到四肢百骸，撩撥著她，癢癢的，就是撓不著。體內血液為之翻滾，灼灼如火，讓她不知所措，半晌才茫然地點點頭。